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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 年创刊
MASTERPIECES REVIEW
北京 飞氘 山西 刘芳坤
超越先锋文学的脾性
——漫谈刘慈欣及科幻文学
刘芳坤(以下简写为“刘”):飞氘好!今天很高兴和你谈谈我们山西作家刘慈欣及其
作品,他最近刚刚获得了“雨果奖”。
飞氘:这无疑是新世纪以来中国科幻文学界最振奋人心的消息。现在不少媒体称雨果奖
是科幻界的“诺贝尔奖”,个人认为,这个说法其实不是很贴切。除了“雨果奖”,英文科幻
界还有另一个与之齐名的奖项——“星云奖”,这是个专业性更强的奖,而“雨果奖”的评
选规则更具有大众性。
刘:是的。据介绍,“雨果奖”为世界科幻大会的会员投票,这是有别于我们通常理解的
由专业评论家组成评委的“专业奖”,也有别于和时尚紧密相联系的“媒体奖”,现如今关于
“体制内”评奖更是受到了各种诟病。法国社会学家埃斯卡皮将文学活动划分为生产、传播、
消费三个环节,在他看来,只有当作品真正到达读者那里“消费”,才是实现了它的价值。照
我的理解,“雨果奖”就是读者大众起到更大的作用,这点又恰恰与我们国内的刘慈欣接受
情况相同,你看大刘拥有广大的读者,特别是一些社会精英阶层的阅读对作品的传播也起到
了很大的作用。同时,埃斯卡皮也很重视“文人圈子”对作品的筛选机制,关于刘慈欣作品
的专业评论还是少了些。
飞氘:所以,一般来说,如果能够双奖加身,就代表在科幻界取得了最高的荣誉。刘慈
欣的《三体》第一部今年也曾入围“星云奖”,虽然没能最终摘得桂冠,但最后摘得“雨果奖”,
仍是巨大的历史性突破。我看到一份资料,说雨果奖自 1953 年设立以来,共有三百人获“最
佳长篇奖”(Best Novel)提名,其中二百九十五人是白人,另外三人一个非裔美国人,一个
阿拉伯裔美国人,一个中国人,也就是刘慈欣。事实上,这也是这一奖项第一次授予非英语
原创的科幻作品,这个荣誉由中国作家,或者说山西作家获得,意义不凡。我相信,随着《三
体》后两部英文版的陆续问世,刘慈欣双奖加身只是个时间问题。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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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那我们就继续从“雨果奖”说起吧,我知道
你除了小说创作之外,还从事科幻文学的研究,那么
从一位专业人士角度来看,大刘获奖的意义何在?
飞氘:这是一件期待已久、也相信它一定会发
生的事。一个国家,在保持长时段的稳定发展,在经
济增长、物质水平不断进步、教育水平逐步提高的基
础上,经过几代人的学习、积累、突破,就一定会在
文化、体育等领域中那些之前一直被认为非常薄弱
的地带做出突破性的成绩,因此,我觉得刘慈欣的获
奖,和姚明、李娜、刘翔、莫言等人赢得世界性的尊
重和认可,在本质上是一回事。
具体说到大刘,他这次赢得雨果奖,虽然说过
程充满曲折——具体情况,各大媒体都已经报道得
很详尽了——但就结果而言,可谓当之无愧。而这
不仅仅是刘慈欣一个人的荣誉,《三体》第一部的译
者刘宇昆贡献也很大。这位熟练掌握汉语的美籍华
裔,自己本就是“双奖加身”的优秀作家,他和刘慈
欣的合作成就了中国科幻史上的辉煌一页,这本身
也是极富象征意义的,它证明了科幻可以跨越文化
和语言,以现代汉语形态承载的对未来和宇宙的想
象、思考、愿景或忧虑,都可能为全人类所共享。
刘:刘宇昆的翻译让我想起了众多“跨语际”
文学的话题,包括鲁迅翻译裴多菲,林纾翻译《茶花
女》,这些话题是很尖锐的,实际上已经涉及“再创
作”,《三体》的美国版本无疑经过了这种“跨语际
实践”。比如大刘自己也曾毫不避讳地谈到,因为女
权的问题,小说做了多处修改。但对于中国读者来
讲,我们似乎更为关注:和之前的获奖作品比较,大
刘的作品在主题和艺术上有何“特殊”之处?
飞氘:一方面,可以说大刘的“特殊”之处就
在于他的“不特殊”。大刘是个纯正的科幻迷,是在
大量阅读世界科幻经典基础上成长起来的“60 后”
作家。他多次提及自己念念不忘的英国科幻大师阿
瑟·克拉克,声称自己的写作是对《2001 :太空漫
游》的“拙劣的模仿”。通过对宇宙、星空、未来等
宏大命题的探索,大刘确实把风味醇厚的西方现代
科幻小说的美学精神植入了中国当代文学中,这不
但能够引发中国读者对星空的兴趣,让我们能超越
困顿的日常生活,抬头去群星中寻找那超越现实的
价值——那种像水晶般坚硬而透明的宇宙空灵之美,
同时,更用这样的故事回馈给了西方世界。打个不
太准确的比方:大刘获奖,像是一个西方人写了一部
有点“老派”的、金庸式的武侠小说,得到了中国人
的赞许一样。
刘:你打的这个比方很有意思,但大刘的作品
不仅在于中西科幻艺术“引桥”的意义,有很多小
说也是蛮“情怀党”的。比如在《赡养上帝》里面,
他讲到人类因为忽然遭遇到了天外来客的各种境遇,
因为这些来客都是老年人。他们是曾经的造物主,
今天需要人类赡养,这样就闹出了一个村庄各种的
怨言,在小说最后作者不忘记疾呼:“人啊,该考虑
养老的事了。”大刘的创作已经走出了“纯科幻”阶段,
此类小说让我联想到的是中国文学源远流长的“文
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写作传统。而
大刘的“社会实验”阶段,让我联想到的是中国新
文学现代化进程中的理性启蒙精神。
飞氘:这就是另一方面,大刘也确有特殊之处,
那就是他的故事又浸透着中国汁液。再比如《乡村
教师》《中国太阳》等作品,里面的人物都是最平凡
的中国基层社会的小人物,当他们和光年尺度上的
命题联系在一起时,就制造了一种奇特的张力。这
些故事常让我想起山西的另一位艺术家贾樟柯,他
镜头下的中国与刘慈欣的世界有着一部分重合。我
记得刘慈欣曾在闲聊时说,贾樟柯呈现的某些景观,
就是大刘自己生活于其中的真实世界。有意思的是,
《三峡好人》里出现了一个有点突兀的建筑物如火箭
般升空的镜头,这有点科幻色彩,和主人公韩三明的
人生构成了某种呼应。再打个比方,如果韩三明走
到了火箭里面,飞向星空,那就有点像大刘式的张
力了。
刘:你的比喻倒是提醒了我:关于山西文学的
地域性求存问题,身处黄土高原的艺术家们,却没有
被群山阻碍,反而“飞出群山”的文学隐喻,确实
充满魔幻般的魅力。王德威先生给山西的作家写评
论就注意到了这点,他惊讶于大刘的成就:“这位仁
兄异军突起,居然在这个娘子关发电厂工余之暇开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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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了他在科幻上的创作。”王德威多年前给李锐写的
评论就叫《吕梁山色有无间》,开篇即是描绘吕梁地
脉。我有个大胆的设想,就是把目前已经是“国际刘”
的大刘再放回到我们山西的文脉当中去考察,这样
的话,他的《乡村教师》《中国太阳》一定能够读出
山西现实主义文学传统的精髓。所以,我更关注你
谈到大刘作品的美学风貌有点“老派”,能简单描述
一下你对中国科幻文学的历史现状的认识吗?
飞氘:从晚清至今的一个多世纪里,不论是以儿
童文学一员的面貌参与新中国初期的社会主义建设
事业,还是在改革开放后以文学“边缘”或亚文化
的自觉去审视社会转型中的众生相并表达对中国崛
起的期待,中国科幻始终都是中国现代化工程的一
部分。作为现代化赛跑中的追赶者,中国的科幻写
作者们一次次把目光投向虚拟时空,试图以对“科
学”“理性”的宣扬来促进民族精神的革新,同时又
渴望超越民族国家的限制,从宇宙的宏观视角去审
视人类文明。他们和翻译凡尔纳的青年鲁迅一样,
颂扬着人类向大自然的抗争;也和撰写《大同书》、
梦想着星际旅行的康有为一样,面临现实的苦闷时,
转向深邃的星空中寻找安慰。这些用小说来表达的
对中国现代化进程的热情辩护、冷峻批判、沉痛反
省、顽强抗争、尽情宣泄,本身也成为历史实践的一
部分,传递着现代中国在走向世界与寻找自我之间
的艰难。这一伟大而艰巨的历史进程也从根本上决
定着中国科幻的兴衰变迁、成就与症结,构成了它的
“中国”底色。
刘:你谈的这个问题很关键,就是科幻文学与民
族国家、与我们通常谈到的中国“现代性”之间的
关系。你谈到的晚清很典型,梁启超的科幻小说《新
中国未来记》实际上构成了整个文学甚至民族“现
代化”的某种隐喻。另外,我最近接触到了“文革”
末期以来的不少文学作品,其中就有叶永烈的《石
油蛋白》这种“新时期文学报春花”,它的意义在于
表达了科学是第一生产力的现代化认知,具有划时
代的思想解放意义。
飞氘:不过,和科幻在西方文化传统中的深厚根
基相比,中国科幻虽也耕耘了一百多年,但经历了几
次大的生发和沉寂。期间的各个时代虽也不乏代表
性的力作,比如你说的“新时期”,就曾在 1978 年里
出现了童恩正的《珊瑚岛上的死光》,郑文光的《飞
向人马座》,叶永烈的《小灵通漫游未来》等重要作
品;但直到《三体》三部曲问世,以及大刘获“雨果奖”
这一象征性的文学事件出现,我们才终于有底气地
说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结出了一颗雄奇的硕果。它
是一百多年来西方科幻与本土文化融合的结果,也
是几代中国科幻作家对科学和人类未来的信念,对
宇宙未知之谜探索精神的积淀。
刘:那么,我们还是应该重点关注:大刘文学作
品的“中国性”在何处?
飞氘:我觉得,大刘小说的最大魅力在于一种冷
酷到底的理性和一种粒子风暴般扑面而来的澎湃激
情的交融,以及笔下人物的命运抉择。那些无畏追
求真理的故事都是中国故事,它们展示的既是宇宙
“真理”本身的“美”,同时也是现代中国对科学的
浪漫想象与对未来的自我期许——一种自强不息的
古典豪迈与现代科学理性精神的嫁接。比如《三体》
里的中国太空军这个军种,以及政委章北海这个人
物的独特魅力,就很令人感怀。有一个情节让我印
象特别深刻:为了对付四百年后入侵地球的三体舰
队,章北海冬眠了两百年后苏醒,此时地球上各大国
都已衰落,代之崛起的是作为政治实体的三大太空
舰队。作者没有交代彼时中国的具体情况,但读者
仍能感受到中国革命精神与力量跨世纪的薪火传承。
章北海向新时代的亚洲舰队司令官报道时说:“中国
太空军司令员常伟思将军托我向您问好。”后来“神
舟”十号发射的那天,我把这句话配上了女航天员
王亚平站在国旗下敬礼的照片发在网上,许多网友
激动不已。我认为,大刘的厉害之一在于开启了一
条通道,使当代中国长久被困于革命历史叙事的国
族认同感终于可以投射进未来的空间。
刘:乔治·马丁关于《三体》的一些说法我是
非常同意的,比如这部作品奇妙地结合了科学和哲
学、政治与历史、阴谋论与宇宙学,细想一下,这些
因子里其实无不充满了“中国性”。另外,我也看重
《三体》中的“文革”部分,在小说刚一开篇所烘染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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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叶文洁所处的历史场域,就很好地体现了你所说
的中国革命的精神和力量。小说历史感的强化无疑
标记着刘慈欣那代人的集体记忆,更重要的是民族
和知识分子自身的认同问题。当然,科幻文学当中
最富有魅力的,那些关于“未来”的部分,《三体》
也的确提供了一部严整的未来逻辑体系。你认为这
种“未来想象”的特点和贡献是什么?
飞氘:超越现实的卑琐吧。从先锋文学开始,去
崇高化渐渐成为一种脾性。正因为如此,在理想主
义和宏大叙事遭到抛弃的所谓“后现代”社会里,
刘慈欣那股古典主义色彩的作品才显得异常醒目和
可贵。
刘:“崇高”的确是刘慈欣作品最为重要的美学
风格,“后现代”消费社会濒临碎片化的思想状态容
易产生拼贴、戏仿等“机械复制的艺术作品”。目前
我们的文坛不仅有庸俗化的问题,同时存在缺乏向
心力的“历史虚无主义”,而大刘作品的“未来想象”
恰恰能够提供给理想主义的力量,这可能也是他能
拥有众多读者,特别是金领理工男读者群体的原因。
飞氘:没错。
刘:另外,我想,文学作品应该具有一些共同的
品质,比如它关涉人文的关怀,甚至是人类在自我和
精神世界中的解放,但我们在严肃文学作品当中,通
常看到的是历史与现实的书写。在中国当代文学当
中,我们经常感觉到的是小说是中国之“史料”,小
说里充满历史的面影和现实的阵痛,但小说不光可
以是心灵史,更可以是预言、是理想。科幻文学在很
大程度上恰能够提供一些宏阔的补足,从这点来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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