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作家簇分析法思索科幻文学本质
杨鹏
早在20世纪初,梁启超和鲁迅这两位文化巨匠就身体力行地对科幻文学进行了研究、翻译、点评和阐述,如前者翻译了法国科幻小说《世界末日记》、《十五小豪杰》,后者则将凡尔纳的科幻代表作《月界旅行》和《地底旅行》引入中国,并正式提出科幻小说创作理论,指出科幻小说的存在价值。但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由于种种外在原因,科幻文学的发展并不尽如人意。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吴岩则一直细心呵护着科幻火种,坚持不懈地进行科幻文学创作、科幻理论研究、国外科幻介绍与翻译,并在高校开设科幻课程、招收科幻研究生,广泛接触科幻作家和团体,力图将大大小小的科幻力量拧成一股绳。
直逼“中观”
近期出版的《科幻文学论纲》是吴岩多年思考、研究和实践的集大成之作。作者采纳当代文化批评中颇受重视的权力视角,将中外科幻作家和作品作为整体研究对象,探讨科幻场域里的权力运作,并采用了独创的科幻作家簇分析方法,进行了一系列与科幻文学本质相关的思索。其敏锐性、创新性和深刻性,都显示了国内科幻理论研究的实绩。
该书第一章全面考察了科幻文学边缘化的基本状况;第二章至第五章分别从四个重要科幻作家簇类及其作品出发,探查各种科幻文学及其整体特征;第六章探索了科幻文学的本质;尾声部分则在总结之余,对书中涉及但未深入研究的问题进行了提示。
作家簇分析法是该书最值得称道的分析方法。新历史主义批评、精神分析、原型批评、符号学、结构主义、接受美学等文学研究方法,都可用来研究科幻文学的宏观和微观现象,但研究介于宏观与微观间“中观”层面的现象,却常捉襟见肘,甚至疑窦丛生、南辕北辙。为了避免宏观科幻理论想象力过剩和微观科幻理论过分紧贴单一作品的两极化倾向,更好地把握不同作家群的共同特征,又避免泛泛之谈,吴岩采用了一种新的分析方法:作家簇分析法。所谓作家簇,不是由地理位置或某种社会建制组织起来的作家创作群体,而是具有同一属性的社会权力地位特征的作家的总和。作家簇分析法,就是要寻找同一作家簇的创作共同点,并将其推及科幻文学整体特征的方法。作者将科幻作家划分成四个重要簇类:女性、大男孩、边缘人和现代化进程中的落伍者。作者先从世界科幻史上的代表性作家和作品入手,再观照中国20世纪80年代的代表性作家和活跃在当代科幻文坛上的作家,摈弃差异,寻找共同点和创作规律,最后将科幻作家和作品置于文学和社会的权力秩序下进行比照,探讨心理动机、价值观、思维习惯、文本特征、权力诉求等问题。如分析“大男孩作家簇”时,先分析凡尔纳的人生经历和作品,认为他“创作的一生,是一个儿童天真地找到发泄自己童年欲望、保持自己童年梦想的一生”,再从根斯巴克、阿西莫夫、海因莱因等作家的人生经历和作品中寻找共性,推断出“他们自己给自己撰写作品,阅读作品,并抒发着相同的感受”的结论。之后,又在中国作家叶永烈、星河、张之路等人中将“大男孩”分为三类:以儿童方式想象自己的成人化、以成人方式想象自己的儿童化和以儿童方式想象自己的儿童化。最后,作者的论述又回到“大男孩”作家簇与权力的关系上,得出的相关结论颇具说服力。
边缘之辨
吴岩认为:科幻文学是边缘文学,科幻作家是边缘人,“把饱含着科技成分的现代社会当做一架巨大的机器,而科幻作家就是这些机器周围的卑微的工人……机器的存在就是边缘人想象存在的合法性前提”。
对此结论,笔者并不苟同。作者有一个预设前提:“主流文学的权力很强大。”但在笔者看来,随着中国社会的市场化转型,“主流文学”所谓的“权力”已在很大程度上被消解,其本身因市场化和商业化走向边缘,而那些曾被视为边缘的流行文学正成为一种新的主体。在近年作家富豪榜上,儿童文学、青春文学、网络文学高居榜首,拥有比“主流文学”作家更多的粉丝群和更大的话语权便是明证。但正如作者在该书开篇所说,“文学研究就是让产品创造更多启迪,让思想观念和思考空间加倍增值的过程”,观点和结论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该书本身的启迪性。也正如科幻作家韩松在该书跋中所说:“它以本土原创的亲切感和贴近性,罕有地把西方科幻文化及各种流派的社会文化哲学理论与中国具体情况熔融一处,必然会直接影响到众多作者的创作活动,在更高的要求下,促发他们的转型。”这也许是该书真正的价值和意义所在。
吴岩曾说:“我想证明科幻是一种伟大的文学,想证明我所投身的这种文学是一种值得投身的、重要的文学形式。”就此而言,他也是一个大男孩、理想主义者,以自己的热忱和无私,以数十年如一日的兢兢业业,在中国科幻文学生存的艰难时刻,呵护着珍贵的火种,而《科幻文学论纲》则是火种呵护者真诚而深刻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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