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生态乌托邦”到“可能世界”——对厄休拉·勒古恩科幻小说《一无所有》的一种解读

王茜

　　作为当代生态批评领域一个日渐受人关注的对象，科幻文学具有两个现实主义文学创作无法替代的优势： 第一，科幻小说可以站在具有超越性的宏大时空视角中思考人类社会的问题，“从潜力来看，没有什么题材能比得上科幻小说——能够在行星的层面上对‘环境’的思考‘”［1］65 ; 第二，科幻小说拥有构想乌托邦世界的能力。正如布依尔指出的： “至高无上的环境诗学恐怕要算这样的创作： 它所展现的东西丝毫不亚于对整个世界的创造。”［1］63而“真正专长于创造世界的体裁当然是乌托邦叙事，特别是过去半个世纪中被称为科幻小说或者玄思小说的作品”［1］64。

　　厄休拉·勒古恩（Ursula K. Le Guin） 是美国当代享有盛誉的科幻小说大师和女性主义作家，她的小说《一无所有》（The Dispossessed 1974） 曾获雨果奖和星云奖。《一无所有》描绘了一个叫作阿纳瑞斯星的生态乌托邦世界。小说中的乌托邦世界因其不完美而备受批评家关注，研究者称之为“有瑕疵的乌托邦”［2］或“开放式结局的乌托邦”［3］。然而，阿纳瑞斯星虽然具有乌托邦世界的很多特征，但是当它通过独特的叙事方式将现实性因素引入作品，并借助情节发展尝试解决这些现实弊病时，就已经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乌托邦”的范畴而更像一个与现实世界平行的可能世界。这一方面构成对现实的批判性反思，另一方面又在文学世界中展开了一场关于未来生态社会发展的想象性试验： 作为一场与现实展开嬉戏的“严肃游戏”，它“教会我们如何去理解，并且必要时，如何去改变我们的经验现实”［4］163。

　　一、生态乌托邦的建构

　　根据苏恩文的定义： “乌托邦小说是科幻小说的一个社会政治亚文类，是社会科学小说，是受限于社会政治关系领域，或受限于关系人们命运的社会政治建构物的科幻小说。”乌托邦一般要满足以下几个条件： “（1） 一个完整的和隔绝孤立的地点； （2） 以全景式的扫描表达出来，这个扫描的关键是这个隔绝孤立地点的内在组织； （3） 一个形式的等级系统； （4） 一种隐含的或明显的戏剧性策略——这一策略的全景式概观与读者的’正常‘期待发生冲突。”［5］57《一无所有》中的阿纳瑞斯星符合上述标准中的大多数条件。阿纳瑞斯星是一颗与乌拉斯星盈盈相望的行星，一批对乌拉斯社会体制心怀不满的人们自愿离开母星移居至此，飞船“将上百万名选择了新生活的人们通过那道没有水的深渊。随后港口关闭，不再接受外来移民，仅对贸易协定允许进入的货船开放。”［6］83阿纳瑞斯星从此与其他星球隔离，成为移居者不受干扰地实践其奥多主义社会理想的实验场。阿纳瑞斯社会奉行人人平等的社会公平原则，奉行集体主义，没有贫富和等级差异，劳动分工没有贵贱之别，也不存在政府、军队等国家权力机构，而是代之以一个“负责行政管理的网络系统PDC，也就是生产分配协调处。这是一个协调体系，在所有从事生产工作的协会、联盟以及个人之间进行协调。他们管的不是人，而是生产”［6］67。

　　之所以说阿纳瑞斯星是一个生态乌托邦，是因为自然环境与人类社会生活的关系在小说中被格外凸显出来。“阿纳瑞斯伊甸园其实是一片干冷多风的地方，这个星球的其他地方比这里还要糟糕。这里生命进化的最高形式只是鱼类和无花植物。空气很稀薄，跟乌拉斯星球那些海拔非常高的地方一样。这里寒风刺骨，尘土飞扬。”［6］82因为自然环境恶劣，阿纳瑞斯不得不在全国范围内集中调配、统一管理劳动力和生产资源。虽然移居者们从一开始就明智地意识到“这种不可避免的中央集权化是一种持久的威胁”［6］84，但还是不得已而为之。由于自然资源匮乏，阿纳瑞斯人必须在生产劳动中谨慎地维系生态平衡，他们意识到“只要人类能够捕鱼又不致贪得无厌，只要他们耕种土地主要用有机肥，他们就能适应这里的生活。……他们没有从乌拉斯引入任何动物，否则就可能危害这里极其脆弱的生态平衡”［6］163。阿纳瑞斯实行有机经济，在中心城市阿比内，由于地震多发，房子都修建得朴素坚固，用坚固的硅塑料作材料； 窗户很小，数量却很多。

　　阿纳瑞斯星在日出前及日落后两个小时内都没有人工照明，室外温度超过华氏55 度供暖就会停止，多开窗子便于更好地利用天光和自然的温度……可见，阿比内是“一座毫无遮蔽的城市，光线充足、色彩鲜明、空气纯净，而且非常安静。整座城市让人一览无余，就像洒落的盐一样简洁明了……充满活力”［6］86。

　　在大部分关于生态社会的畅想中，自然往往会被设想为富饶的，只要人类能遵照生态规律进行生产，就可以过上至少衣食无忧的生活。而阿纳瑞斯星的自然环境却严苛贫瘠，小说刻意强化了人类适应自然的艰辛。借助这种科幻叙事特有的“间离”手法带来的陌生化体验，读者更容易理解的是： 自然从来不以人类为目的，恰恰相反，人的生存必须以主动适应自然为基础； 贫瘠的自然比富饶的自然更容易让现代人在人类中心主义的幻觉中清醒过来。不过，作为生存基础的自然并不是人类幸福与否的决定性因素。在阿纳瑞斯星上，自然的贫瘠固然使人不可能耽于物欲，但阿纳瑞斯人之所以能过上一种具有幸福感的生活，既不是因为物质贫乏，也不是因为实行有机经济，而是因为他们的社会理想和价值观。阿纳瑞斯人从移居新星之初就怀抱着平等的社会理想和非异化生存的渴望，这使得贫瘠没有成为滋生罪恶和社会动荡的土壤，反而成为人们践行其社会理想与生活理念的推动力。作家在此试图告诉我们： 乌托邦的幸福生活并非来自物质富足，而是来自人们在非异化劳动、友爱的人际关系以及个体自由中体验到的快乐。物质需求的满足仅仅是生存幸福感的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

　　作为生态乌托邦的阿纳瑞斯星也是一个女性主义乌托邦。与通常的女性主义乌托邦不同的是，《一无所有》强调了女性与自然的关系： 遵循自然规律的劳作使天性契合自然的女性有了施展天赋的机会，并因平等参与社会劳动而拥有和男性同样独立的人格和平等的社会地位。例如，在阿纳瑞斯星的男性公民谢维克看来，爱人塔克维亚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她“对户外风景以及各种圣灵有着近乎狂热的关注。这种关注可以称之为’对自然的热爱‘。但在谢维克看来，这是比爱更为宽广的一种情感。有那么一些人，他想，他们的脐带并未被割去，他们跟宇宙的关联从未中断。

　　他们不会畏惧死亡，相反却盼望着自身腐烂掉、转化为腐殖质。看到塔克维亚手中拿着一片叶子、甚至是一块石头的时候，他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就是她跟它们已经融为一体”［6］162。塔克维亚也和男性一样从事劳动，“人们问她从事什么工作时，她就会说： ’我是鱼类遗传学家。‘她喜欢这个工作； 这个工作结合了她看重的两种东西： 讲求实效的严密研究以及增产增效的明确目标”［6］162。阿纳瑞斯的独特社会体制使人们有选择工作的自由，所以塔克维亚贴近自然的女性气质能够与她所从事的社会劳动协调统一，这使她成为一个真正的“女性”，同时也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与塔克维亚形成对比的是乌拉斯星上的薇拉，这是一个被物化了的女性。薇拉看起来非常美丽，但“她那女性的身体经过如此精心的装扮和修饰，几乎都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过度装扮的身体、矫揉造作的谈吐和诱惑异性的渴望，使得她几乎成为备受争议的种种性欲的化身”［6］187。

　　她从不参与任何真正与劳作和创造相关的社会生活，要做的唯一事情就是想方设法地装饰自己，吸引男人，管辖男人，从男人那里获得财富，再去获得更多的物质享受。谢维克觉得薇拉本人就是一件恶意被占有、被买卖的东西，所以“一门心思去想着怎么去作弄那些占有者，去报复”［6］189 ; 而薇拉却将如何控制男性，以及享受男性提供给她的各种物质条件为女性理所当然的生存之道，她无意识地将自己认同于“物”。物化的薇拉也是被商品拜物教异化的乌拉斯星人的缩影。《一无所有》借助谢维克这个异星人的目光表达了对消费主义意识形态的批判。当谢维克去逛一条繁华的乌拉斯商业街时候，他感到头昏脑涨，因为他实在看不出那些商品和一个人的生命有什么本质性关联，而且令人困惑的还有： “在此地销售的成万上亿件东西，没有一样是在这里生产的。它们只是在这里售卖。那些车间、工厂呢？ 那些农民、工匠、矿工、织布工、化学家、雕刻匠、染工、设计师、机械师呢？ 那些辛勤劳作的，制造出这一切的人们呢？ 他们都在视野之外，都在别的地方，都躲在墙的背后。在这些商店里的所有人要么是买东西的，要么是卖东西的。他们跟那些东西之间除了占有与被占有的关系之外，再没有任何别的关联。”［6］115消费主义意识形态和奢华的社会表象背后隐藏着社会不公和完整自我认知与自我人格的沦陷，一旦有人冒犯了这个社会赖以维系的政治体制，或对其意识形态发起挑战，立刻会招致政府毫不留情的打击。如果说阿纳瑞斯是一个当下生态文化运动认同的乌托邦，那么乌拉斯星就是持有生态文化观的人们想要逃离的“恶托邦”。

　　二、“可能世界”的美好愿景

　　除了描绘生态乌托邦蓝图，《一无所有》还将充满批判精神的笔触深入乌托邦世界内部，在建构的同时解构性地呈现该世界可能遭遇的问题和困境，为读者呈现了一个更具有现实认知性的“可能世界”。

　　“可能世界”这一概念最早是由莱布尼茨提出的，他认为： “在上帝心目中由无穷尽的、未实现的可能世界的想法，只有我们这个世界被选择并得到事例化，它理所当然是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世界。”［7］1720 世纪中期以后，可能世界理论在哲学中得以复兴，学界对它有多种界定，按照最被学界接受的克里普克的看法： “可能世界是一种我们的世界可能如此的状态，它们是实在的，但不构成具体的实在； 它们是抽象的可能性，是我们抽象思维的结果，但它们独立于我们的思维，因此是客观的。”［7］22虽然“可能世界是我们能够谈论或想象、假设、相信或希冀的事物”，却不能将它简单地等同于虚构： “可能世界思维的根本就在于我们能够想象另外一个世界，作为真实世界的替代版本，只是在某些方面背离历史事实或生活现实。”［7］18可能世界具有的“跨界同一性”是指存在于现实世界中的客体可以在可能世界里找到它的对应物，比如“红色的埃菲尔铁塔”来自一个我们能够设想的可能世界，埃菲尔铁塔在此处就是一个具有跨界同一性的事物。由于以跨界同一性作为可能世界的思维基础，可能世界就不是与现实毫无关联的，它必须多方面与现实保持统一性，只是在个别方面偏离现实，可能世界也因此可以用于解释或者预测现实世界的某些事态。

　　从可能世界理论来看，一般的乌托邦小说带有更多的虚构成分，因为它可以恣意畅想一个美好的社会蓝图而不必过多考虑如何在现实中真正实现这个世界。而科幻小说却常常以其特有的叙事方式表现出更多的跨界同一性。达科·苏恩文认为，“乌托邦小说与科幻小说是两种有着亲缘关系的间离化文类”［4］155，两者都借助间离策略提供了一种拟换性的历史假设。不过两者之间的区别又很明显： 首先从情节设置上看，为了便于展示一个更加美好的社群，乌托邦小说通常会采用“全景扫描”的方式，“逐一掠过那些当前文化中众所周知的社会政治范畴（地理学、人口统计学、宗教、宪法、经济、战争等） ”［4］159 ; 科幻小说则“借助的是一个史诗式冒险经历的骨架结构，在它对冒险经历十分轻快、匆匆而过的描写过程中，全景式镜头与特写式镜头交替出现”［4］162。从人物描写来看，“根据诺斯罗普弗莱的观点，乌托邦小说对于以假定的人类本质为基础的社会政治建构物的专注与心无旁骛的兴趣，使得乌托邦小说自然而然归入了’心理剖析‘的形式与传统，而非由笛福至亨利·詹姆斯的个人主义心理小说的形式和传统之中。心理剖析’涉及的是人的精神态度而非人本身‘，并且在集中使用它时，它’为我们呈现出的世界景象是以一种单一的智性图样为蓝本的‘”。简单地说，乌托邦小说是一种缺乏人物性格变化的静态小说，重在借助人物展示作者的理想社会信念，不着意刻画人物的命运遭遇及其个性成长。以欧内斯特·卡伦巴赫的日记体小说《生态乌托邦》为例，小说的主人公韦斯顿以记者身份前往一个叫作里诺的生态乌托邦社会考察，并在那里对生态乌托邦社会的价值观和社会机制从怀疑到逐步认同。在一番游历之后，韦斯顿重返自己生活的社会，将里诺宛如桃花源一般遗留在身后。在小说中，韦斯顿仅仅是生态乌托邦社会的一个旁观者或见证人，他的游历与他在现实世界中的个体命运没有任何根本性关联。《一无所有》虽然也描写主人公的旅行经历，却让人物的旅行经历和成长经历两条线索交叉并进。正是基于成长过程中遇到的困惑和矛盾，谢维克才到异星寻找解决矛盾的方法，并最终促成主人公内在精神世界的成熟并成为其行动的推动力。小说中的社会环境影响人物的个性发展，人物的成长经历又是集中展现社会环境、凸显社会矛盾的舞台。与直接对一个理想社会组织进行全景式扫描的乌托邦小说相比，这种借鉴了个人主义心理小说传统的科幻文学叙事方式表现出更强的现实性。它将现实世界中真实存在的社会矛盾引入小说，又通过小说情节设计尝试解决矛盾，仿佛在一个具备某些特定实验条件的实验室里完成了一场社会变革实验。在这个意义上，《一无所有》有别于一般的乌托邦小说而更接近于可能世界。

　　在《一无所有》中，“跨界同一性”还表现为阿纳瑞斯与真实世界具有同样的缺陷和弊病。首先是不可避免的权利滋生问题。等级制度与人类社会发展史如影随形，渴望平等也几乎是一切人类社会的共同诉求。阿纳瑞斯虽然借助乌托邦手法构想了一个平等社会，却也同时设置了这个平等社会中难以消除的不平等因素。18 岁的谢维克因其物理学天赋来到阿比内深造，研究成果却被自己的合作者和老师萨布尔署上自己的名字发表； 萨布尔嫉妒谢维克的才能，限制他和其他星球的科学家书信来往，刻意隐瞒谢维克的研究成果在乌拉斯星球上获奖的消息。萨布尔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些正因为他是中央科学院的成员、物理学会的理事，是科学协会和PDC 倚重的专家，而在“任何一处需要专门技术以及稳定的制度来维持运转的地方”［6］147都会不可避免地伸出权利的根须。其次，人性的弱点也会成为权力滋生的土壤，谢维克的朋友比达普一针见血地说： “能利用你的时候，萨布尔就利用你； 没法利用的时候，他就阻挠你，不让你发表论文、不让你教书，甚至不让你工作。对吧？ 换句话说，他有权力凌驾在你之上。他从哪里得到的这个权力呢？ 不是哪个既定的当权机构，因为并没有这样的机构； 也不是因为他在学术上的建树，他根本没有建树。他的这种权力得自人性中那种天生的怯懦，得自公众的认同！ 他懂得如何利用这一点。这是一个未经确认、未经授权的无形政府，它在僵化每一个人的思想，借此统治这个奥多主义社会。”［6］154 此外，集体主义与个体利益之间的矛盾也是现实世界与阿纳瑞斯星共同存在的问题。小说中，为了应对一次全国范围的大旱灾，谢维克不得不放下手头的物理研究工作被派遣到千里之外的偏远农场； 半年后回家时，却发现塔克维亚又已经带着幼小的女儿一起被调配到东北区的食用藻试验开发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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