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中国科幻不缺钱只缺创意

吴晓铃

　　嘉宾：科幻作家刘慈欣

　　在刚刚过去的2013年，8次获得科幻最高奖“银河奖”的科幻作家刘慈欣以370万元的年度版税收入首次跻身中国作家富豪榜。在2014年初举行的北京图书订货会上，湖北科技社集合刘慈欣、吴岩等众多科幻名家，推出《地平线未来丛书》。科幻小说，似乎继上世纪80年代之后，又迎来新的关注热潮。

　　然而在刘慈欣眼里，中国科幻的发展还不尽如人意。北京图书订货会上，记者把刘慈欣从人群中“拎”了出来。这个戴着眼镜、打扮随意的作家，很有绅士派头地为记者和他自己倒了两杯茶，他和科幻的一切便在这茶香缭绕中展开。

　　关于《三体》不要对进军美国期望太高

　　说到刘慈欣，不能不提到他销量高达40万套的科幻长篇《三体》。正是这部思维缜密、想象瑰丽的史诗级巨作，把中国科幻小说提升到一个新高度。该书被美国知名科幻出版社看中，将于今年正式在美国出版。

　　记者：作为国内第一部输出到美国的科幻长篇，你预期《三体》会达到什么效果？

　　刘慈欣：从目前美国科幻圈内人士的反馈来看，还很不错。但是要指望《三体》一出来就能够成为那边的经典，这怎么可能呢？我们都知道美国是世界科幻文学的中心，世界科幻文学市场80%以上的份额都在美国。在这种情况下，要指望一部非英语的科幻作品一进入就获得巨大成功，太天真了！

　　我当然希望《三体》能一举成为美国的畅销书，但这种可能性极小。就像我们中国人，也不会对非中文的武侠小说感兴趣一个道理。不过，我觉得《三体》能够和美国读者见面，向世界科幻文学中心输出一部长篇，这种行为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成功。

　　记者：《三体》是一部典型的硬科幻作品，不仅有科幻，书中对哲学、宗教、人性以及爱情都表现得淋漓尽致。当初是怎样想到要创作这样一部作品？

　　刘慈欣：其实当初只是想写一部短篇小说。我设想有三颗恒星在做不规律运动，其中一颗上面还有文明，那他们是怎么生活的？这其实是创作传统科幻小说的一种典型方法。即先提出一个世界设定，然后沿着这个世界设定去推导，再得出某种结论。结果写的时候原本只想写外星文明，后来发现还要牵涉到地球上的人，范围和容量就渐渐扩大了。

　　记者：我记得《三体》之后有一种说法，说文中的风格太黑暗太让人绝望了，不太适合科幻的主流读者青少年。

　　刘慈欣：其实我没有刻意去描写黑暗或者其它什么东西，只是它推导的就是这么一个结论，所以写出来就是这样子。也许读者认为无法接受最终宇宙毁灭的结果，但在此之前，小说里人类的种子都扩展到整个银河系了。不过，造成这种印象，也许和我因篇幅原因对银河系文明着墨很少有关，让读者产生了这种黑暗的错觉。为此，我在最后安排了一个情节：文明的生死簿，大家一起点名，其中提到了地球，这算是一个光明的尾巴吧。

　　关于自己没觉得写科幻的人好特别

　　作为国内目前最知名的科幻作家，写作却只是刘慈欣的“副业”，他现在仍是山西某电力企业的工程师，负责电力系统最核心的计算机部分。即使《三体》大热，刘慈欣也没打算专职写作。在他看来，写小说就和别人打麻将、钓鱼一样，只是一个爱好而已。

　　记者：《三体》如今已有40万套的销量，为何没有专职进行写作？

　　刘慈欣：《三体》的版税现在差不多已有100多万元，在科幻小说里面是很赚钱的了。但是和其它的畅销书或者网络小说一比，就微不足道。

　　我不专职写作有两个原因：一是作家必须要有接触社会的窗口，必须要知道普通人怎么生活。像我这种性格，如果辞掉工作就只会宅在家里，不可能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在电力系统做工程，一年只忙三四个月，其余时间就可以自己安排。如果专职写小说，那哪天科幻小说跌入低谷，我怎么生活？再说我已经工作了20多年，对自己的本职工作还是很有感情。

　　记者：《三体》影响力如此巨大，你的生活有没有因此发生改变？

　　刘慈欣：你把科幻小说看得太高了。我生活在一个中等城市，并没有记者专门到我那儿采访，也没有科幻迷找上门来。我就和别人一样工作、生活，和大家没有什么不同。单位里的人倒是知道我写作，但在我们这种工业单位，大家工作的压力都很大。在他们眼里，科幻是一个很遥远的东西。他知道你在做什么，但这些对生活而言微不足道，大家没时间操你这份心。

　　记者：想象中写科幻小说的人，至少一身的行头应该科技感十足。但是刚才看你打电话，用的还是最老款的手机。

　　刘慈欣：哦，这是我女儿不用了以后淘汰给我的。我家里也有别人送的两个苹果手机，没用，还不如这个方便。像我这种年纪，上有老、下有小，除了工作、写作，还要忙女儿学习，没时间玩微博微信。我的手机只有两个功能，打电话、收短信。

　　关于科幻中国缺乏有影响力的科幻作品

　　作为一个工科男，刘慈欣说话也如编织科幻小说一般严谨。被问及中国科幻小说的未来，刘慈欣真诚地回答“真的不好说”。不过，不对未来妄加揣测的同时，是他在科幻领域的笔耕不辍。这个视科幻为生活一部分的人认为，“不管结局如何，有些事情先做了再说”。

　　记者：《三体》的电影剧本最近通过了审查。你对它有何期待？

　　刘慈欣：《三体》电影改编权早在2010年就转让了，我现在并不太清楚电影的进展情况。不过我还是希望拍出来比不拍强，它总算是原创科幻小说向电影转化的良好开始。

　　记者：现在部分《三体》读者很反对拍这部电影，说“中国电影圈一没资金，二没技术，不能让电影糟蹋了小说”，你有没有这种担心？

　　刘慈欣：其实这是一种误会。中国电影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至于技术，我看到过国内一家特效公司做的样片，特效不比外国的差，但一看就知道是拷贝国外的。

　　我认为大家对国产科幻片没信心，更多的还在于国内创意人才的缺乏。目前，科幻电影最缺的是把小说转化为形象、生动的剧本的创意人才。我有一部作品曾经尝试拍电影，大家在一起努力了3年，都整不出一个好剧本。作家写小说可以以“一艘巨大的飞船”一笔带过，但怎样把飞船具象化，而且还要有创意和想象力，这就需要功力。

　　记者：科幻产业论坛上，有专家认为国产科幻电影的缺位，很大原因是国内原创科幻小说缺少畅销的作品，你是否认同这样的观点？

　　刘慈欣：中国的确缺乏有影响力的科幻作品，真正有影响的都在美国，包括经济比我们更发达的欧洲国家和日本都没有。但是，作为一个从上世纪70年代末期就开始关注科幻的人，我真的无法告诉你出现这种状况的原因。也许有的人会归结为中国的应试教育让学生失去了想象力，但是在上世纪80年代，我们的科幻小说创作十分蓬勃。有人说是整体科学素质不高，很多喜欢科幻小说的都是青少年，读了大学的反而不看了。个中原因，我也相当无解。

　　记者：你曾经8次获得科幻最高奖“银河奖”，是什么让你把这种写作坚持下来？

　　刘慈欣：就是爱好吧。我对科幻还没到疯狂的程度。其实我已经算同行里生活得比较好的了，至少写长篇收入高，而且还有电影改编的收入。有的同行写短篇，1000字200元的稿费都算高了。

　　所以我们很多都是业余在做，要是靠这个生存，早饿死了。

　　目前，科学发展的速度很快，迫使科幻作者需要更独创的思想，并且把这种思想变成一个个好故事，所以说现在的科幻文学创作越来越难。

　　人物档案

　　刘慈欣，中国科幻小说的最主要代表作家。曾于1999年至2006年连续八年获得中国科幻银河奖。他的科幻小说成功地将极端的空灵和厚重的现实结合起来，同时注重表现科学的内涵和美感，兼具人文的思考与关怀，努力创造出一种具有中国特色的科幻文学样式。1999年发表第一篇作品──短篇小说《鲸歌》，同年首次以短篇小说《带上她的眼睛》获得银河奖一等奖；2000年《流浪地球》获银河奖特等奖。刘慈欣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作品“三体三部曲”（原名“地球往事三部曲”）更是备受读者与媒体的赞誉，被认为是中国科幻文学的里程碑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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