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后,当代科幻电影从着力展现太空竞赛的荒诞,逐步转向用反乌托邦促发人们对当下的思考。在后人类主义思潮的影响下,当代科幻电影关于当下的思考主要集中在对人性的探讨上,以重构人的概念。本文主要选取当代科幻电影中的\'他者\'作为问题的切入点,通过对\'他者\'及其与人类之间关系的分析,来探讨当代科幻电影在后人类主体构建中所起到的作用。
当代科幻电影与后人类主体的构建——以电影影像中的“他者”为例
陈灯杰
科幻电影是以科幻(科学与幻想)元素为题材,以建立在科学之上的幻想性情景为背景,在此基础上展开叙事的作品。经过百年的发展,当代科幻电影已不同于其发展初期——单纯地追求视觉上的冲击力,而是加入了政治、社会、文化等因素的考虑,着重表现对人类命运的思考。正如西奥多·斯特金(TheodoreSturgeon)所言,科幻电影是关于“人类命运的某种困境,以及人类的解决之道”。(1)当代科幻电影关于人类及其未来的思考,集中体现在对后人类主体的构建当中。而当代科幻电影对后人类主体的构建又是通过对影片中“他者”之设计来完成的。因此,要想了解当代人类的生存状况及其后人类特征,我们可以从当代科幻电影中的“他者”入手,通过对“他者”及其与后人类主体之间关系的分析来进行理解。
一、当代科幻电影中的“他者”
凯斯·M.约翰斯顿(KeithM.Johnston)在《科幻电影导论》中指出:“从学术的角度来定义科幻电影类型可能需要集中注意有关技术、科学、未来主义或‘他者’形象的主题性领域;而同样有效的定义也可能来自对于标志性元素的通俗认知,比如飞碟、机器人、激光武器、外星人等。”(2)从约翰斯顿对科幻电影的定义中,我们可以看出,无论从哪个层面来界定科幻电影,“他者”,如机器人、外星人、生化病毒等,都是科幻电影绕不过去的一个主题。诚然,作为“人类命运的某种困境”,科幻电影就是处理外星接触、人造生命、生理变异等题材的剧情片。不过,这里需要指出的是,科幻电影中的“他者”与西方哲学中的“他者”是不同的。哲学中的“他者”比较抽象,它是“相对于‘自我’而形成的概念,指自我以外的一切人与事物,凡是外在于自我的存在,不管它以什么形式出现,可看见还是不可看见,可感知还是不可感知,都可以被称为他者”。(3)科幻电影中的“他者”则相对比较具体,它是一个个呈当代科幻电影与后人类主体的构建——以电影影像中的“他者”为例文陈灯杰/Text/ChenDengjie提要:“二战”后,当代科幻电影从着力展现太空竞赛的荒诞,逐步转向用反乌托邦促发人们对当下的思考。
在后人类主义思潮的影响下,当代科幻电影关于当下的思考主要集中在对人性的探讨上,以重构人的概念。
本文主要选取当代科幻电影中的“他者”作为问题的切入点,通过对“他者”及其与人类之间关系的分析,来探讨当代科幻电影在后人类主体构建中所起到的作用。
关键词:当代科幻电影后人类主体构建“他者”现在电影银幕上的具体的存在物——虽然是虚构的存在。并且,这些“他者”通常是作为“入侵者”出现的,是一股对人类生存构成威胁的强大力量。就科幻电影中的“他者”或“入侵者”而言,我们大体上可以依照他们与人类的亲密程度将之分为三类:第一类为外太空生物,如外星人、太空动植物等;第二类为地球生物,如生化病毒、史前动物等;第三类为人造物,如智能机器人、克隆人等。这三类“他者”都是科幻电影中经常出现的形象,他们虽然是虚构出来的事物,但却是建立在科学基础之上的合理想象,是对未来的可能性所作的科学预测或猜想。这三类“他者”具有一些共同的特征:第一,他们是一种虚构的存在。或者,我们可以把他们称之为“虚拟的真实”(virtualreality),即他们虽然尚未向我们呈现,但并不表明他们未来某一天不会出现;他们虽然不存在于现实之中,但并不表明他们不会对我们的生活产生作用。第二,他们是与人类相对的非人类或后人类群体,具有力量、多元性、差异性等后人类特征。
第三,他们与人类密切相关,是人类必须正视的对象。
通常情况下,科幻电影中的“他者”是以“入侵者”的身份呈现的。然而,随着时代的发展和人们对科幻电影认知的变化,“他者”开始逐渐地走出“入侵者”的行列,他们不仅可以和人类和平相处,甚至可以成为人类的拯救者。这一点从近几年上映的《生化危机》《降临》《银翼杀手》等影片中可以看出。例如,《生化危机6:终章》的主人公爱丽丝虽然是一个典型的“他者”(克隆人),但她并没有与人类为敌,而是担负起了拯救人类的重任:与昔日的朋友一起对抗保护伞公司、僵尸和变种怪物。
又如,《降临》中降临到地球的外星人也是“他者”,但却是作为向人类预警(地球将在3000年后毁灭)和试图拯救未来人类(为人类提供武器)的“保护者”。在当代科幻电影中,“他者”与人类从对立走向结盟,这在一定程度上颠覆了我们以往对“他者”的认知,让我们看到了人类与“他者”之间走向融合、共生的可能性。然而,本文并不打算对“他者”作人类学的分析,而是试图在后人类主义的层面上着重探讨“他者”之于人类的差异性,以及这些差异性之于人类的意义。
根据“他者”的特征及其与人类的关系,我们可以从消极的和积极的两个层面来理解“他者”之于人类的意义。从消极的层面看,“他者”对传统人类主体具有消解作用,从积极的层面看,“他者”可以帮助我们认识和构建后人类主体。
二、“他者”对传统人类主体的消解
在一般情况下,科幻电影中的“他者”,如外星人、机器人、克隆人、生化病毒等,都是作为人类的对立面——入侵者——出现的。“他者”作为一股强大的力量,可能会给人类以重创,甚至让人类从地球上消失。
从科学的原则来看,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4)因为,且不说外星人是否真的存在,现代科技发展——无论是生物工程、仿生工程,还是无机生命工程——所取得的巨大成果就足以让人类寝食难安。正是出于这种担忧,福山(FrancisFukuyama)才发出这样的呐喊:“后人类的未来一点都不令人向往。”(5)在他看来,“后人类的世界也许更为等级森严,比现在的世界更富有竞争性,结果社会矛盾丛生”。(6)从人类学的视域来看,“他者”确实可能造成人类的灭亡或人类主体的消解。不过,本文所说的“他者”对人类主体的消解并不是从这个关乎人类存亡的人类学的意义上来说的,而是从后人类主义的层面来说的,即从微观政治学的视域来探讨“他者”对人类中心主义的动摇和对人的主体性的消解。
关于当代科幻电影对人类主体的消解,我们可以从宏观和微观两个层面进行阐释。从宏观层面看,“他者”,无论是作为外星人、机器人,还是作为生化病毒,都是人类主体之外的、与人相对的一股强大的异己力量,并且这股力量通常极具攻击性和侵略性,它们通常会侵犯人类,甚至可能会毁灭人类。从这个意义上讲,当代科幻电影极力渲染“他者威胁论”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这起码可以让人们对未来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好及早防范。如果换一种方式来理解“他者”对人类的威胁,我们会发现,所谓的“他者威胁论”其实体现的不是一种消极的影响,而是一种积极的价值:“他者”之存在可以让人们认识到人类并非宇宙的中心——“宇宙的精灵,万物的灵长”,宇宙中还有许多物种在身体和智力上优越于人类,“人类中心主义”不过是人类的一厢情愿。
从微观层面看,当代科幻电影对人类主体的消解主要是通过“他者”与人类主体的连接和生成(becoming)来完成的。(7)面对“他者”的“入侵”,学界主要有两种不同的态度,根据态度上的不同我们将之分为两派:一个是保守派,另一个是激进派。前者以福山为代表,主张用政治“锁死”科技,通过遏制现代生物技术的过度发展,来减轻科技对人类未来的影响和维护人类的尊严;后者以德勒兹为代表,强调人应该通过与“他者”的连接与生成,和向世界的无限开放,来重构人的概念和提升生命的强度。如果说前者代表了人类中心主义的态度——“拒绝对人性做多元主义和相对主义的理解,而是从古老的自然权利出发为全体人类的尊严做辩护”,(8)那么后者则体现了后人类主义的精神实质,即以一种包容、开放的态度来对待“他者”的“入侵”和从微观政治学的角度来对“他者”进行解读。
从微观的层面来理解电影,和对电影作后人类主义的分析,这是德勒兹对电影理论的贡献。(9)德勒兹的电影理论主要依托于他的哲学思想。德勒兹在哲学上持一种后人类主义的立场,主张从身体(而非意识)的层面来对人进行理解。为此,他用“欲望机器”“无器官身体”等概念来界定身体,用生成代替存在,指出人的本性是生成,是在与他者的遭遇和生成中形成的。在德勒兹看来,人不是一个固定的概念,他会随着时代的发展以及人与其他事物的连接、生成而发生变化。在机器大工业时代,“‘人是欲望机器’取代了‘人是欲望体力’或‘人是欲望本能’。如今‘人是欲望虚拟’或‘人是欲望网络’的说法,正逐渐代替‘人是欲望机器’”。“人这架机器,作为欲望主体,经历了体力化、机器化阶段,进而在今天到达虚拟化阶段。”(10)可见,人是什么不是由人自身决定的,而是取决于其遭遇的对象。“我们不再是我们认为我们所是的存在。或许,正如一些学者曾经所说的那样,我们从不是我们所是。”(11)根据德勒兹的理论,在当代科幻电影中,“他者”是一种虚拟的存在——真实但又尚未呈现的事物,它不仅对人类的当下产生作用,而且是主体的可能性或未来。
当我们在面对外星人、机器人、克隆人、生化病毒这些“他者”的时候,我们实际上正在生成“他者”,或者说,正在经历主体的“他者之变”。只不过,这种生成发生在微观领域,是通过粒子之间的共振来完成的。(12)我们通过与“他者”建立一种分子性的连接,产生一种强度上的共振,我们丢掉我们的“形式”“主体”“器官”或“功能”这一系列属于人类的东西,获得外星人、机器人或者生化病毒等“他者”身上所具有的后人类属性,从而完成主体的“他者之变”。由于这些“他者”都是与意识主体相对的身体性的存在,所以当我们在生成“他者”的时候,我们就丧失了作为传统意义上的主体概念——“自由意识主体”。这样一来,传统意义上的人就不复存在了,人类主体就被后人类主体所取代。
三、“他者”与后人类主体的构建
在当代科幻电影中,“他者”对传统人类主体的消解,与对后人类主体的构建事实上是同一个过程。“他者”在消解传统人类主体的同时,也在构建新的人类主体——后人类主体。所以,“他者”对人类主体的消解与构建不是一个分离的过程,他们只存在逻辑上而非时间上的先后关系。
在进行论述之前,我们首先要明确,后人类不是反人类的,“后人类并不意味着人类的终结”,(13)“换句话说,作为后人类并不意味着对人类态度冷漠,或者去人性化”。(14)“相反,它预示某种特定的人类概念要终结。”(15)所以,前面所说的消解人类主体,并不意味着要消灭生物学意义上的人类,而是要取消人类中心主义和传统的人的概念。这里所说的构建后人类主体,也不是要创造一种生物学、物理学意义上的全新的人类,而是要重建人的概念,重新认识人类及其本质。
与对传统人类主体的消解一样,当代科幻电影对后人类主体的构建同样发生在微观领域,即通过人类主体与科幻电影中“他者”的连接和生成来完成。关于当代科幻电影中“他者”对后人类主体的构建,我们具体可以从人类主体与上文中提到的三类“他者”的遭遇和生成来进行理解。
之一,科幻电影中的地外生命(主要指外星人),作为一种绝对的“他者”,对于人类文明来说,它是一种可能性,并且这种可能性是我们人类的未来。德勒兹十分强调他者作为一种可能性之于人类的意义,他指出,他者“作为——这可完全是另一回事——一个可能世界出现的,代表着一个令人惊惧的世界的可能性”。(16)根据德勒兹等后现代思想家的观点,人不是由固定的特性构成的稳定实体,而是作为一架机器、一股欲望之流,并且这架机器需要通过与其他机器的连接才能运作、生产。即是说,人的本质是经由与他者的遭遇形成的,离开了他者之牵引,人实难成为人。“别人使世界移动起来,‘我’则仅指过去世间(‘我那时很安逸……’)。”(17)所以,科幻电影中的“他者”作为一个与人类相对的整体概念,它与人类并不是对立的,而是人类的一部分——“他者”构成人类的未来。如《降临》中降临到地球的外星人(“他者”)所代表的就是人类的未来。
之二,科幻电影中的地球生命(主要指生化病毒)是与人类最接近,最有可能对人类产生影响的群体。该类“他者”目前只是出现在电影《生化危机》中,现实生活中还尚未出现。这类题材电影讲的是由基因突变而引发的生物体病变,如丧失、巨型动物等,进而感染和攻击人类,对人类造成危害。然而,人们在享受这类电影给人们带来的视觉盛宴时,往往忽视它的另一面价值——带来生物的多样性和建构新的人类主体(后人类主体)。我们知道,生化病毒作为一种基因突变,它有两个基本特征:随机性和不定向性,而这些特征对于构建后人类主体是具有启发意义的。因为,后人类的特征就是多样性和碎片化,“后人类不应该被视为对人类个体及其代理的威胁。相反,人们应该把后人类概念作为理解人类自我及其经验的一种新的方式——它强调后人类主体的复数和碎片化”。(18)德勒兹也认为通过血缘关系进行繁衍的传统的发展模式已不符合后人类的生存和思维方式。为此,他提出一种有别于血缘关系的“反自然的媾和”,称之为“一个与魔鬼缔结的协约”,(19)并表示他“只对拓张、传播、占据、传染、移居的模式感兴趣”。(20)在德勒兹看来,单数和整体化只能导致虚弱,多样性和碎片化更符合生命的原则,“那无法杀死我的,让我更加坚强”。(21)所以,当代科幻电影中生化病毒对人类的“入侵”所昭示其实是人类在走向后人类过程中的阵痛,是人类在走向多元化、碎片化,走向更高的生命强度过程中所必须经历的一个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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