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高千尺，落叶成金




　　时至今日，我仍为当年举动懊悔，有太多鲁莽与草率。叶永烈，已是大名鼎鼎，有求于人，并劳驾于人，双重劳作麻烦，辈分不分，折腾老师。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而是读书之后不识礼。除了几代读者耳熟能详的《碳的一家》《小灵通漫游未来》等科普科幻著作，大部头《十万个为什么》的主要执笔者，《收获》《人民文学》的中篇，《文汇月刊》的报告文学，《少年文艺》《少年科学》的童话与小说，叶老师全面开花，早已“红”遍全国。我和老师“面对面”，我问他答，有问必答。他含笑，偶尔皱眉。我表达了两层意思，一请老师在方便时给我们写稿，《小学生报》急需名家壮大门面；二请老师为济南叫戚萍的小学生写回信，这是本次求见老师主要目的。

　　叶永烈老师逝世的消息，最先通过朋友圈获得，而后为各种报刊电台纷纷报道。一连几天，其他事务退其后了，我开始搜索记忆，翻找老师信函、手稿，赠阅的著作，让脑海再度翻腾“叶永烈”的波涛。我遥向南方行祭奠礼，略表悼念、缅怀之情，无语的沉痛随即坠压心头。一棵枝叶挺拔、满目葱茏的大树轰然倒下，这是土地的损失，是大树给予的万千受惠者的损失。我眼前蓦地苍翠起来，耳边传来一阵强似一阵的树叶喧响。幻觉告诉我，这是叶永烈生前发表、出版的3500多万个汉字汇成此起彼伏的声调，瞬间集合起来，共同来怀念它们的主人。而我，此时此刻，是它们其中的一个词，或一个句子。

　　1984年上海初春洋溢着浓浓生机，湿润的空气中含混着我的新奇和陌生。不是第一次来上海，可东路西路又是弄又是号的，而且一弄一号的数字常常三四百六七百位，我走得晕头转向。所以和叶永烈老师约定见面，竟是他屈尊来我出差的旅馆。本来电话说好，我登门拜访，可老师电话里说，还是我去找你，我家不好找，住得拥挤，别慢待了你这位东北来的客人。上海我熟悉，蛮方便。既然老师如此说，我不好再说什么，只有诚惶诚恐。忽然之间，我手脚有点忙乱，必须收拾房间，不能以隆重迎接，也要以干净。

　　我打好开水，把茶杯涮了一遍又一遍，准备下楼给叶老师买点东西，算作见面礼，两手攥空拳，太失礼节。我走向房门，短短三五秒，恰恰响起敲门声——戏剧性，巧合。“我是叶永烈。”声音不高，清晰，磁性。我开门，一脸恭敬，还红着，愧疚遮蔽着我的感动。“不好意思，老师亲自来，快请坐。”我点头哈腰得不知所措，叶老师笑了，随意坐在折叠椅上。“不客气的，你们《小学生报》办得不错，我的几个朋友都在为你们写稿。”如此，在离上海《少年报》不远的一个普通旅馆，叶永烈老师的到来，这个下午多出了一份温暖与教诲的重量。

　　时至今日，我仍为当年举动懊悔，有太多鲁莽与草率。叶永烈，已是大名鼎鼎，有求于人，并劳驾于人，双重劳作麻烦，辈分不分，折腾老师。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而是读书之后不识礼。除了几代读者耳熟能详的《碳的一家》《小灵通漫游未来》等科普科幻著作，大部头《十万个为什么》的主要执笔者，《收获》《人民文学》的中篇，《文汇月刊》的报告文学，《少年文艺》《少年科学》的童话与小说，叶老师全面开花，早已“红”遍全国。我和老师“面对面”，我问他答，有问必答。他含笑，偶尔皱眉。我表达了两层意思，一请老师在方便时给我们写稿，《小学生报》急需名家壮大门面；二请老师为济南叫戚萍的小学生写回信，这是本次求见老师主要目的。

　　接过我递上的戚萍的信，老师匆匆掠了两眼，抬起头，忙说对不起，你继续说。我自觉汗颜，班门弄斧不说，虽然电话、通信七八次，但首次见面夸夸其谈，过于外露。想给老师留下好印象，刚走出校门的肤浅，以为“说”能打动人。叶老师的微笑，蕴含对我的包容。我重新摊开小本，请他对孩子们学习谈几点指导意见。叶老师笑出了声，摸了下发亮的脑门，“指导不敢，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习惯和个性，我仅谈个人感受。”小学基础阶段重要，要做“博家”“杂家”，看各方面的书，扩大知识面。“我从小就专备一个笔记本，分类摘抄佳句、名诗、成语、谚语之类。至今，我的案头仍放着这个纸头发黄、封面破损的笔记本。”这才有了今天，“给孩子们献上用科学与文艺酿成的甜滋滋的‘蜂蜜’——各种科学童话、科幻小说、科学家传记。”

　　我被叶老师充满细节的谈吐感染，仿佛自己手中的小本就是他那个“笔记本”，又赶紧记下：“偷懒的人，取巧的人，到头来害了自己。”不知不觉两个小时已过，叶老师下意识看了一下表。我向老师表示歉意，占用并浪费了他的宝贵时间。叶老师引用鲁迅，“你可没图财害命，图的我两篇小稿。”我的谢意承接老师的幽默，少许尴尬。老师告辞，去《儿童时代》送稿，说着从拎兜拿出一本书给我。我双手接过，《小灵通漫游未来》？我喜出望外，“请宁珍志存正”，羞煞我也！我把书往胸口贴了贴，顿时觉得自己“文学了”“科学了”。在“谢谢老师”的循环声里，我把老师送出旅馆，《小灵通漫游未来》却一直把在手中。目送老师身影，老师作品的温度顷刻之间令春寒的料峭倒退好远。

　　回到沈阳几天我才想起给叶老师写信，却意外收到了他的来信，说谢谢我。看了戚萍小朋友的信，才知道发表在1981年第11期《人民文学》的科幻小说《腐蚀》被《济南日报》连载，知道自己作品的影响并拥有广泛读者，很高兴。我提笔回信，“谢谢”的重复率最高。一周后，我收到老师给戚萍小朋友的回信《愿你文理兼优》，要我代转。

　　1986年3月，我为安徽少年儿童出版社选编《作家教你写作文》，请叶老师赐稿。仅仅十天，我便收到他三千余字的《作文的窍门》，以自己经历传授经验。同年5月，在上海的全国少儿报刊会议上遇见老师，未等我先向老师问好，便被老师隔远认出，主动握手，倍感亲切。

　　作为编辑，我有与众多作家打交道的经历，像叶永烈老师这样朴实平易、与人为善、谦虚近人的大作家虽然有，不多。我是幸运者，每每与老师通话、通信、见面，浏览他美德是从骨子里发出，感受他文字是从心田里播种，是我成长的偏得。叶永烈老师倒下了，是一棵大树平行于大地的又一轮生命春秋的开始，物质不灭，精神永存。他的音容笑貌和作品文字犹如金黄的落叶，种子一般扑向诸多心灵，会长出新的林木，不信，可以去问雨水，去问和戚萍一样的小朋友，以及他们读着叶永烈作品长大的家长和老师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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