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学幻想小说兴衰略论

王川

　　十年浩劫以后的中国文坛上，曾经一度繁荣过一个女学品种一科学幻想小说。

　　这个从外国引进的品种，尽管科学界和女学界都对它毁誉交加，歧义不一，但是，在段时期内，它凭借自己大胆的幻想，奇特的构思，新颖的环境和曲折的情节，曾吸引过亿万的读者，风靡过全国，掀起过一股“科幻热”。据统计，在1976-1981年间最为鼎盛时发表的科幻小说达600多篇，刊登过科幻小说的成人刊物有20余家。甚至有科幻小说获得了全国短篇小说的优秀奖或各项文学奖，还有根据科幻小说改编成的电影上映。

　　可是，曾几何时，如同遍布全球的恐龙家族的突然灭绝一样，科幻小说从1982年后竞渐而消声匿迹了。在当今文坛上，刊登科幻小说的成人刊物竞只剩《科学文艺》一种，发表的科幻小说更是寥若晨星了。

　　这是一种罕见而奇特的学现象。

　　对这一大起大落、大荣大衰、暴涨暴跌的文学现象该怎样去作出解释？科学界和女学界似乎都漠然视之。

　　研究一下中国科幻小说的兴衰史以为股鉴，完全有必要。

　　急转直下的科幻形势、读者、作者和作品都曾共同造就了中国科幻小说的一度繁荣。尽管这种繁荣是畸形的，但毕竟，科幻小说的复苏和繁荣，是中国文坛上的一件新事，因而，它必然受到了来自各方面的注意，尤其是因为它特殊的成份，科学界和女学界都投以目光。几乎是从它复苏之日起，就有了对它的争议，这以后则愈演愈烈，以至于它竟在一片争议声中俏然“隐退了对于这一现象，若能作一些分析，那是很有裨益的、不堪重负科学幻想小说中的科学性，这是它的一个最具敏感性的特征，争议的焦点也大都相聚于此科幻小说究竟是姓”文“还是姓”科“？这个争议曾经延续了多年甚至在西方，科幻小说的定义都难以确立，它是一个有歧义的品种美国最多产的科幻作家阿西莫夫说：”科学幻想小说是一种女学，它是人们对于科学技术方面发生的变革和所能达到的水平的反映“。0但是，在中国，由于长期以来存在着苏联伊林提出的”用文艺普及科学知识“的创作原则的影响，人们已习惯尹将普及科学知识的任务交给科幻小说了，这使科幻小说不堪重负实则上，科幻小说是难以完成这一重任的，因为：

　　1.科幻小说是小说，它遵奉”虚构“的女学法则，通过大胆的幻想去展示未来的科学和科学的未来在这里，科学是作为一种环境而存在，不管它是前景，还是背景。未来世界中人与人的关系、人与社会的关系、人的形象，这是科幻小说的主体。例如在威尔斯的科幻小说《隐身人》中，虽写了一种可以将人变得透明的方法，但在书中，这种科学发明只是作为种背景而略作介绍，在小说中活动的主体，还是个孤独的个人主义者格里芬

　　2·科幻小说对未来的描述，仅仅是一种展望、一种幻想，它是一种”可能发生的事“，而不必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或”-定要发生的事“。尽管儒勒·凡尔纳的作品中幻想过的许多发明在后来都得以实现，但是却不能以此去作为科幻小说的唯一的准绳，因为幻想并不等于预测，它和”未来学“有根本的区别。其实，这种道理在写宴的文学作品中也能找到例证：倘若以”预测“的标准去衡量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必然要招致许多交批评家的讪笑。即使在作品中对未来的展望被后来的事实所证明是错误的，这部作品如果有女学价值，也能站得住脚。幻想毕竟不是百发百中的；

　　3.科幻小说只能给人以启迪。科幻小说中描绘的那一种未来时代的壮丽图景，曾给很多科学家以启迪，也确能使人从小立志而献身科学。但是，这种启迪主要是作用于精神土的。苏联的”火箭之父“齐奥尔科夫斯基、”潜艇之父“西蒙莱克都是受了儒勒·凡尔纳小说的启迪而献身科学，但是他们后来具有的科学知识却绝不是通过科幻小说直接获得的。想通过科幻小说来宣传科学知识，这就和想通过小说来图解党的具体政策一样，是不妥当的；

　　4.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日新月异，如果将科幻小说的重点用来作具体科学知识的传播，那么当知识更新后，小说也就过时了，这种殷鉴，在写实小说中不乏其例。人们至今对凡尔纳小说所津津乐道的，不是那些今天已经显得过时了的潜艇、火箭、坦克之类，而是对书中那些以不不挠的精神去征服大自然的人。现在再来看《珊瑚岛上的死光》中对激光炮的设想。就觉得过于陈旧，因为它写成于1963年，1978年发表时就失去了新鲜感；

　　5，对”科学“的理解过于狭隘。长期以来，人们对于”科学“的理解只限于在天女地理、地质、化学、物理、生物等自然科学学科领域内，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硬“科学；而对人文、社会、人类、哲学、历史等人交科学知识则知之甚少，这些”软“科学，往往是科幻小说中最易受指责的部份。其实，在现代条件下，”科学“的外延巳大大地扩张了，人们的认识倘还团于原来的范围，便会指鹿为马6.科学身存在着死角，人们对自然界的认识是有限度的，即便在现代条件下，科学也存在着若干盲区和死角，而这些盲区和死角往往十分神秘而吸引人，科幻小说作者恰恰偏爱而将其摄入作为创作素材，再自圆其说地作出一家之言的解释。百慕大三角区、UFO的奥秘，尼斯湖怪物、大西洋洲、黑洞、星外来客和人体特异功能这些热门题材至今尚未有圆满解释，写入作品便众说纷纭了。再说，科学上不断有旧结论被新发现推翻的事发生，即使是爱因斯坦和牛顿，也有谬误存在。倘写入作品，便是”违反科学性“的错误曾有一位科学家提出：科学给人类带来三次不快。第一次打击是哥白尼带来的，他发现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而只是”世界体系中的一个小小粒子“；第二个打击是达尔文的生物学发现，这一发现证明：人仅仅是生物世界发展的一环；而最后，对人类的第三个打击是精神分析学说带来的，它象是在向人类之”自我“表明；他甚至在自己的家里也不是主人。②

　　现代科学给人们带来的不仅仅是知识，最主要的还是科学的观察方法，比较起具体的发明来，这是对人类最为有益的，它教给人们，为何用唯物主义观点去审视这世界，去审视世界中的自己，这才是宝贵的科学。

　　由于背负着”宣传具体的科学知识“的任务，科学幻想小说的步履维艰也就不言而喻文学界的冷漠和蔑视对于科幻小说”文学界长期是持冷漠态度的。它视科幻为儿童女学里的一个小小品种，微不足道。平心而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科幻小说也缺少那种可以和纯女学作品相媲美的佳作，只有极少数作品才能登堂入室，平起平坐。当科幻小说受到来自科学界的指责时，曾将求援的目光投向文学界，希望得到支持。但是由于女学界对此缺少理解，一直缄口默言。而此后日增的劣作则更引起女学界的不屑。因而，科幻小说便只能在科学和文学的夹缝里求得生存。女学界的反映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1不理解科幻小说的独异性。科幻小说虽然是小说，是一种文学形式，它遵奉的是文学的创作原则，但它的具体创作技巧又和写实小说有所不同。这一点是由它们的女章表现主体的不同而决定的。

　　某些科幻作家提出：科幻小说的主体应是科学的环境，在“科学匀想”这一特定的环境氛围里，小说的情节便不是角色听造成的故事，而是环境所造成的故事，即“科学幻想引出小说”。在这样的小说里，独具新奇特色的未来世界的吸引力大大超过了读者对人物性格和行动的吸引力。因为在读者眼中，那些环境全是人所“不熟悉”的未来，而正是这种“不熟悉”才能使人兴味盎然。

　　因而，在这些作家的科幻小说中，人物已次于环境而退于背景，而在写实小说中作为

　　“背景”的环境，则置于“前景”的地位，这样的主次倒换，是对传统文学原理的离经叛道有悖于传统的文学创作方法。

　　在一些科幻小说中，主角无性格可言。例如阿西莫夫的《我的机器人》中，主角是机器人。机器人只是按照人输入的程序命令而行动的执行者，又有何性格可言？又如星新一的《照料入微的生活》中，已经死去的主人由机器人在照料着。这一切，都无法用“典型人物”的准则去衡量。在这里，“典型环境”已升为主体了。

　　遗憾的是，这一点在我国尚难做到，因此我们总是用习惯的女学标准去创作、去评论科幻小说，自然会得出不同的结论。

　　2.用现实主义标准去衡量浪漫主义。科幻小说是一种藉助幻想来展示未来的文学形式，由于它描绘的是未来的图景，因而它必将采用漫浪主义的创作方法去进行想象。比起“假语村言”的小说来，它更是异想天开的乌托邦。但是，我们某些女学批评家却往往以现实主义批评标准去衡量，用现有的知识去评判未来的科学，用“科学应实事求是，不应浪漫”去要求，这就造成了错位和失误。

　　3.几年来；曾围绕“科幻小说究竟是姓”文‘还是“科’？”的问题展开过一场争议。这实则上是一场纠缠不清的笔墨官司，无谓的争议白白耗去了作者不少的精力和感情。

　　这种争议实际等于是在讨论散文诗究竟是歡文还是诗？报告文学究竟是新闻还是文学？其实，姓“科”姓“文”都可以，并不重要，要紧的是作品本身。对于读者来说，感兴趣的是小说的内容和质量，在乎的是好小说还是坏小说？由于长期以来文学界和科学界缺少交流和沟通，由于科幻小说而起的这场争议却加深了这种隔阂，增加了对它的厌恶感，便形成了“两不管”的局面。

　　由此看来，科幻小说遭文学界冷遇，也是一种必然。

　　跛足的科幻除了上述的这些社会因素、外部因素外，检视一下科幻小说的自身，我们还能发现若干缺陷，这些正是科幻小说易受攻击的柔软的下腹题材科幻小说的题材，是它和其他写实小说的根木区别。由于它描写的是一种人所未见的未来世界，因此限制了作者创作素材的来源。绝大多数的科幻小说的选题都是得之于间接生活，不可能是作者在其中生活过的体验和积累，因而也就缺少纯交学作品中那种人生的大悲大喜、大聚大散、大起大落的感情起伏，移之读者，也就缺少那种令人感同身受的震慑。科幻作品始终给人以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虽然，优秀的科幻小说中也不乏若干英雄式的人物，如《海底两万里》里的尼摩船长、《隐身人》里的格里芬和《珊瑚岛上的死光》里的胡明理，都是一些有血有肉的人物。但总的来说，给人感觉仍是单一的面貌，没有少年维持、简·爱、罗亭、约翰·克利斯朵夫、嘉尔曼、阿Q那样立体丰满，那样富于人情味，那样脍炙人口。在科幻作品中，难以寻到人生沉浮的坎坷、难以感到人际关系的微妙温馨、难以得到悲剧式的净化，至于人的情绪、理念、感觉、观念和复杂性格更是无暇顾及，缤纷复杂的大千世界在大多数科幻作品中被简单地划成脸谱式的好人坏人阵营。至于那些冷酷的外星人、铁面的机器人更是令读者难以亲前几年，曾有人提出“画鬼易，画犬马难”的问题示警科幻界，看来还是值得深思的。

　　毋庸讳言，到后来，在科幻小说作品队伍中也混入了大批低级而庸俗的劣作。惊险小说、侦探小说、推理小理、魔怪小说、志异小说、武打小说、怪诞小说、言情小说都披着“科幻”的外衣混迹其间，这些作品故事荒唐、离奇、怪诞，人物形象苍白，格调低下，科学知识错误，甚至有了死而复生、借尸还魂、灵魂出窍之类的描写，难以卒读。不可低估的却是因此而置换了科幻小说在读者中的真正形象，促进了科幻界的溃决，也造成了较差的社会效果。

　　、表现手法初期的科幻小说，表现形式极为单一，大多采川问答式、参观式或解谜的结构。由一大群天真无知的孩童去参观某处，总有一位百事通式的博士老爷爷给他们作背辞典条目式的解释，最后才恍然大悟。这种近似童话式的初级交学现形式是难以谈论什么女学性的。

　　以后，由于受到西方科幻作品的影响，科幻小说则向惊险、情节化方向发展，或者干脆就采用惊险、推理和侦探的表现模式，冠上“科幻惊险小说”的字样，以招徕读者。至于人与科学之间的关系、人在未来世界中的位置、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感情都未能得到很好的表现。而至于古典文学的素养、意境的烘托、形象的刻划或文字的创新等等更是办不到了。这样，使得科幻小说与纯文学原有的差距愈拉愈大了。

　　三、环境或许因为科幻小说的祖藉在西方的缘故，或许因为某些作者认为写作科幻小说便可任意选择环境（因无须体验生活），或许纯粹就为了猎奇，在科幻作品中的异域风光和金发女郎越来越多，任意编造的荒诞故事再放在百慕大三角区撒哈拉沙漠等地去演出，当然更加耸人听闻。到后期的科幻小说已近于《天方夜谭》，陌生的环境加上陌生的人物、陌生的故事，是很难让读者亲近的。“幻想、爱情、惊险”这三大主题和外国的环境，已成了科幻小说的特色而离读者越来越遥远。

　　四、读者种文学形式得以流行，除了形势和作者的条件外，必得一个相对稳定的读者群。可是，在科幻小说发展的过程中，由于外部和自身的原因，却渐而失去了它的读者群。这主要是因为1·读者热情的降低，兴趣的转移。在以后的几年中，人们对科学表现出的巨大热情巳经降低，已从初期启蒙式的幻想而转为冷峻的思索。何况他们发现科幻小说并不是他们学习科学的最好的读物。由于文学的日趋繁荣，可供选择的读物也渐多，较之科幻小说来，他们更热衷于看那些反映他们在现实生活中的喜怒哀乐的作品，那是他们生活的镜子。尽管科幻小说和写实小说的方法不一，但两者相比，他们还是更喜爱《班主任》、《乔厂长上任记》《陈奂生上城》、《夜与昼》那种贴近时代的作品，科幻小说是难以匹敌的，更何况，还有后来充斥于市场的武侠小说、刑侦小说、言情小说和通俗小说的冲击呢，连主流文学的阵地都受到威胁，何况科幻乎！

　　2.非英雄主题的兴趣。长期以来，文学作品中一直是“英雄”在唱主角，无论是牛虻、保尔还是约翰·克利斯朵夫。但是2在当代女坛上，普通人的形象已渐而取代了他们，人们更乐意看和自已相同处境的小人物怎样生活。陈奂生、冯么爸、王一生、陈小平等形象的出现正是顺应了这种需求，报告文学和纪实女学的应运而生也是如此。在科幻作品中，孤独的尼摩般长、渊博的史密斯博士、正直的马太博土、无所不能的超人虽然都令人尊崇敬仰但却都象头顶有光圈的神祗一般令人无法仿效。非英雄人物形象在文坛上的出现，便减弱了科幻的诱人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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