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刘慈欣总结自己的创作历程“走向一个错误的方向”？

刘慈欣在随笔《重返伊甸园》中总结自己的创作历程为一条“走向一个错误的方向”的过程：

第一阶段：纯科幻。比如《坍缩》《微观尽头》。还包括“大艺术”系列即《诗云》《梦之海》《欢乐颂》。特点是“对人和人的社会完全不感兴趣”“只剩下宇宙尺度上的狂欢”。

第二阶段：人与自然。比如《流浪地球》《球状闪电》《乡村教师》《三体1》。特点是“描述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灰色的现实世界”和“空灵的科幻世界”之间的碰撞。

第三阶段：社会实验。比如《赡养人类》《赡养上帝》《三体2》 。特点是“重新审视人类已有的价值和道德体系，并试图描述一个由无数文明构成的零道德的宇宙。”

刘慈欣最后总结自己的创作方向是离初心越来越远，希望未来能够重返科幻与自然的伊甸园。《三体3》就是在这个方向上的努力，“从社会科学推导出自然科学的结果”。

当然，刘慈欣此处对于自己的作品分类比较粗略，我们整部作品则是将其分为大文化、大社会、大自然，三大类九类二十一小类。不过，无论从何种角度分类，“自然”毫无疑问是其最重要的主题。

从刘慈欣大文化文学中教育、体育、史学、艺术、科学、技术，大社会文学中经济、政治、社会、国际、国家的视角中抽离后，首先来看刘慈欣大自然文学中的地球、太阳、宇宙与物质。

一 透明地球、贯穿地球、流浪地球

刘慈欣作品中将地球作为主要形象的有三部作品，分别是《带上他的眼睛》《地球大炮》《流浪地球》。其中前两部作品，又可以视为一部特殊的“地球文学”。

《带上她的眼睛》从我的旅行讲起，上司同意了我的休假，条件是带一双眼睛。所谓眼睛，就是传感眼镜，可以让几百万在太空工作的人共享视觉、触觉甚至嗅觉在地球上旅行。另一头的女孩对目的地草原上的一切都欣喜若狂，花朵、微风、落日、月光甚至日出，但是旅行结束女孩已经泪流满面。

后来我对于生活中晚风、鸟鸣、夜幕无意识地留意起来，世界对于我不再是麻木无感的。恢复了感觉的我一天突然想到，除了太空还有一个地方也是失重的，也是看不到地球的一切平凡景色：地底。原来女孩是“落日六号”的领航员，因为意外误入地核，人类技术此时不可能实现救援。其他驾驶员或意外死亡或伤亡，在五千度高温的地心中，女孩将靠着飞船严密外壳内的循环系统中度过一生，在失联前的最后一次通话，女孩表明自己将坚持研究计划，几代人后自己被找到时，但愿所留下的资料对人类有用。

《地球大炮》的故事发生在三个时间节点。第一个节点是资源枯竭与环境恶化使得南极洲变为一片热土，南极条约变为一纸空文。材料科学家沈华北发现了一种新固态材料，具有极高的密度，在岩石中会像固体在水中一样沉下去。血癌晚期的沈华北却无法见证它的应用，只能冬眠到未来。十岁的儿子沈强本来打算随父亲冬眠，亲眼目睹了新固态材料的神迹后决定和母亲留下来。

第二个时间节点发生在74年后，沈华北刚苏醒就得知了三个消息。第一，他的癌症已经被治愈。第二，妻子儿子没有提前叫醒他告别，都已经去世。第三，他正处于极度的危险中。原来，儿子沈强利用新固态材料完成了南极庭院工程。即在地下挖出一条条直通南极的通道，可以消耗更短的时间、更少的能量、更小的污染。

这个世界级的工程完成后，却发生了三次巨大灾难，后两次因为自然灾难与人为意外共造成了大约5000人被地心处的4000度高温中吞没，甚至差点造成了全球人类面临恐龙一样的末日。第一次灾难便是沈华北的孙女沈静永远停在了地心。更大的灾难在于，南极同样被人类过度开发后，南极庭院也失去了经济意义。

第三个时间节点发生在50年后，沈华北冬眠后再次苏醒。地球隧道没有像他设想一样变为长城与金字塔的文化标志，而是变为了地球发射器，一种更新型的固态材料除了具有高密度还是导体，可以在隧道中将地航船或者说宇航船加速到第二宇宙速度之上，以很低的成本加速了太空化，完成了工业迁移，解决了环境与资源问题。这，就是地球大炮。

《流浪地球》的故事不用过多介绍：太阳将在400年后发生氦闪，吞没太阳系所有类地行星，人类统一决定向4.3光年外的半人马座比邻星移民，移民方式的分歧形成了两派：飞船派和地球派。前者指传统的宇宙飞船，可实现性强但只能带走一部分人，过小的生态系统可能也无法实现循环；后者指将地球改造为飞船流浪，这也是人类最终的选择。

流浪地球计划分为五个时代。刹车时代，用地球发动机使地球停止转动，使发动机喷口固定在地球运行的反方向；逃逸时代，全功率开动地球发动机加速到逃逸速度，飞出太阳系；流浪时代I（加速），在太空加速飞向比邻星；流浪时代II（减速），使地球重新自转，调转发动机方向开始减速；新太阳时代，地球泊入比邻星轨道，完成流浪。

对于《三体》和刘慈欣其他作品的研究，可以宏观分为科技工作者对其中的自然、科学、技术、工程的研究，和人文工作者对其中的社会、政治、文化、军事的研究。前者有《<三体>中的物理学》、《<流浪地球>中的数理化》、《<三体>中的前沿科学技术漫谈》、《写给地球人的<三体>说明书》等等。

这些作品以刘慈欣作品为基础进行了科普、并指向更全面的普及通识、再到更系统的教学知识、再到更前沿的学术研究。其中当然也包括大量涉及到地球的地球科学知识，比如推动地球需要多大的推力、地球内部的基本结构等等。而我们此时将以上三部作品视为关于地球的大文学，是因为其中还提出了关于地球的本质性思考，这种思考帮助我们认识上述问题的重要性，激发对上述知识的好奇心：

地球与地球科学对于人类文明的意义是什么？

在主流文学中，土地、森林、河流等地球形象无数次出现，但是地球极少作为一个整体被描述，《带上她的眼睛》和《地球大炮》之所以是大文学，正是因为其通过“透明地球”和“贯穿地球”两个形象，表现出地球在审美维度与实用维度的最大值。地球科学蕴含远超过现实旅行的审美乐趣与实用意义，但是被束缚在公式与理论中，而刘慈欣努力将其解放出来。

《流浪地球》中，支持飞船派与地球派的大人分为不同阵营，孩子们也经常因此打架。飞船派的孩子甚至要殴打地球派的老师，老师拿出了那孩子做出的一个生态球，里面精确设计过的水、小虾、珊瑚、藻类植物和细菌，理论上只需要阳光就能实现生态循环，然而十几天后，里面只剩下腐败的植物与小虾的尸体。原因很简单：

“小的生态系统，不管多么精确，是经不起时间的风浪的。”

“只有像地球这样规模的生态系统，这样气势磅礴的生态循环，才能使生命万代不息！”

我们习惯将世界分为客观的自然世界与主观的人类世界，将科学分为客观的自然科学与主观的人文社科，我们都承认前者的重要性，但是总是人文社科在大众阅读中有着更多的受众。地球与地球科学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最贴近人类世界的自然世界，最贴近人文社科的自然科学。地理、能源、资源、环境等问题，都与政治、经济、社会问题紧紧相连。地球与人类不仅是客观与主观的对立，还是地球文明与人类文明的统一。地球与地球科学对于人类文明的终极意义就在此：人类文明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更应该被称作地球文明。

以上，是地球与地球科学对于人类文明的表层意义。深层意义，在于地球文明不仅是与人类文明对立统一，还是连续统一。换句话说，就是地球是人类的上位存在，地球科学是社会科学的上位科学，也即地球存在决定了人类存在，地球科学决定了社会科学。这一点，我们上一章对《超新星纪元》里面中美矛盾与地理条件的分析就是很好的例子，此处简要概括一下。

《超新星纪元》的故事背景是，全世界14岁以上的人类在一年内全部死亡，孩子接管了文明。为了转移国内矛盾，美国小总统发动了奥运会战争游戏，不过并未获得计划中的利益。小国务卿看着世界地图想出了交换世界游戏，即中国与美国交换国土及之上的一切，所有国民空手到对方国家去接管一切。

《超新星纪元》之所以是大文学，就是因为其对中美关系进行了本质性思考：中国与美国的核心矛盾是什么？答案是结构性矛盾。也就是古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总结的，崛起国的增长与守成国的恐慌之间必然产生一种结构性矛盾，这种矛盾将会引发不可避免的战争。这一点体现在中国小领导人与美国小总统之间的具象比较。

而我们进一步提出，中国与美国更核心的矛盾，在于结构性矛盾之下的方向性矛盾，即向上的与向外的两种方向之间的矛盾。这一点从政治学家亨廷顿对中国与美国、儒家文明与基督教文明、中华文明与西方文明的比较得来。这一点体现在中国小领导人与美国小国务卿的抽象论辩。“我们的力来自于古老的故土，你们的力来自于新的疆域。”

中国与美国发展所需的向上的力与向外的力，也不是宇宙中凭空诞生的，正是由于包括自然条件产生的。这一点来自于戴蒙德的《枪炮、病菌与钢铁》。欧亚大陆东西长而南北窄，大陆内的文明方便交流互相影响，作物环境较为类似，有经济价值的大型驯化动物多达12种，可以自然发展出自己自足的农耕文明；而美洲大陆南北长而东西窄，经度决定农作物很难交流互通，有经济价值的可驯化动物只有一种不会干农活的羊驼，无法发展出集约化的农业和人口稠密的部落。

这就从根本上决定了，生长于亚洲大陆的中国，形成了一种向上的力，可以历经多次磨难仍然存续，从古代到近代到现代，成为最古老的大国；美洲大陆只有在全球化时代开启后，才从各个大陆的底层边缘形成一个自由之国，汇聚了一种向外的力，成为最年轻的大国。

因此，政治科学分支下的国际关系学中的中美问题，归根结底是要从地理科学中寻找答案。这就是上位科学对于下位科学的决定意义，连续统一的真正内涵。

二 点燃太阳、杀死太阳、弹奏太阳

刘慈欣作品中将太阳作为主要形象的是“太阳灾变”系列，包括《流浪地球》《全频带阻塞干扰》《微纪元》。事实上，在《流浪地球》《微纪元》中，太阳虽然作为重要背景出现，但并未参与到故事中。而在《全频带阻塞干扰》和《诗云》《欢乐颂》中，太阳不仅是背景，还是和人物一样重要的形象，甚至被“点燃”、被“杀死”、被“弹奏”。

《全频带阻塞干扰》讲述了一个美俄战争和点燃太阳的故事。共两条主线，第一条，是北约发起对俄罗斯的战争。北约依靠电子战带来的巨大优势，完全压制了俄罗斯。尝试过所有办法后，俄罗斯元帅选择利用“洪水”装置，实现全频带阻塞干扰，让双方同时失去电子作战的能力，夺回优势。但在装置被逐一破坏后，局势再次反转，没有什么能阻止北约了。

第二条，是俄罗斯元帅的儿子米沙在宇宙飞船中航向太阳。米沙从小痴迷着天文尤其是恒星，对军事与战争毫无兴趣。元帅认为军事是科研的基础，而对战争甚至现实毫无兴趣的米沙就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中。长大后米沙成为了一名恒星科学家并驾驶耐超高温的巨型飞船到近日轨道进行科考。战争爆发后，西方媒体笑称米沙为“战争史上逃得最远的逃兵”。

在俄罗斯面临亡国的最后关头，距离战场最远的米沙联系了元帅，提出还剩一种电磁干扰的方式，即干扰太阳能量平衡对地球产生电磁爆，这在历史上有过记载。元帅同意了。米沙驾驶宇宙飞船驶入太阳，触发太阳的扰动点，使得太阳向外喷发从极低频到极高频的电磁辐射，让人类全面回到马可尼之前的世界，俄罗斯重新获得了刺刀战的权利。

《诗云》讲述了一个写尽诗歌和杀死太阳的故事。神级文明来到太阳系收集一些有趣的东西，看到人类的诗歌后，觉得这些小矩阵背后似乎有着什么。诗人伊依认为诗歌艺术是不可超越的，神认为技术可以超越一切。神化身为李白游历山水饮酒作诗但是只写出平平之作。最后神创造出诗云，即利用算法穷尽所有汉字可能的诗歌，终于写出了超越李白的诗歌。遗憾地是，神却找不到它们。

神写尽诗歌靠的是一个很简单的算法和一个不大的数据库，而创造诗云，即存储诗歌，则需要耗尽太阳系的全部能量，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杀死太阳。不过对于神来说杀死恒星也很熟练了，先熄灭太阳，内部核聚变的停止使得恒星坍缩为一颗新星，很快再度爆发，为了使太阳聚变为制造存储器所需的重元素，这个过程往复多次。当第十一次新星熄灭后，太阳才真正咽了气。

《欢乐颂》讲述了一个外星文明弹奏太阳的故事。《欢乐颂》的故事开头，人类正准备取消联合国的存在。这是因为发生了“某些恶劣的先例”，导致人类政权分裂严重。在最后一届联合国大会上的音乐会后，外星文明突然开始通过超弦技术和全人类进行沟通，祂是一个音乐家，路过地球为人类弹奏一首曲子。人类听到了宇宙的诞生，生命的绽放，文明的奇迹，所有人类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联合国的取消被暂停，人类的分裂趋势也因此被改变。

而外星文明演奏的乐器，就是太阳。人类乐器大多通过音腔发声。音腔即薄壁所包围空间区域，薄壁将声波来回反射，这样就将声波禁锢在音腔内，形成共振，发出动听的声音。恒星也是一个音腔，它虽没有有形的薄壁，但存在对电磁波的传输速度梯度，这种梯度将折射和反射电磁波，将其禁锢在恒星内部，产生电磁共振，奏出美妙的音乐。外星文明因此在四年前引爆了比邻星，通过现在传来的电磁波，奏响了太阳音乐。

上文提到对《三体》和刘慈欣其他作品的科普作品，也包括大量太阳科学知识，比如太阳氦闪正常会在何时爆发、太阳死亡后会经历哪些阶段等等。而我们此时将以上三部作品视为关于太阳的大文学，是因为其中还提出了关于太阳的本质性思考，这种思考提出了上述问题之前的问题：

太阳与太阳科学对于人类文明的意义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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