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最特殊的作品是哪一部？

刘慈欣有一部作品，篇幅很特殊：分别以短篇、中篇、长篇发表过。

顺序很特殊：第一次截取了作品结局作为短篇发表。第二次截取了高潮、结局作为中篇发表。第三次才以开端、发展、高潮、结局的完整形态作为长篇发表。

这部作品就是，或者说分别曾经是：《波斯湾飞马》《天使时代》《魔鬼积木》。

一部长篇小说发表困难，这很常见。直到后来刘慈欣写《三体》的时候，还需要在杂志上先连载发表。虽说拆成几部分发表不罕见，但是拆成结局、高潮结局、开端发展高潮结局这种顺序发真的极其罕见了。

那么，《波斯湾飞马》《天使时代》《魔鬼积木》到底讲了一个什么故事，让刘慈欣如此心心念念？

一 天使与魔鬼

《魔鬼积木》的开端是两个主角，博士与将军的首次相遇。

将军和博士是在一次酒会上“偶遇”，将军邀请博士进行一个改造人类基因的项目，因为将军发现士兵的素质在下降，与当年在战场上浴血无畏的士兵比起来相差甚远，所以想将动物的基因添加到人的基因中，大幅提高士兵的作战欲望与作战能力。博士祖籍是桑比亚，一个非洲的穷国，博士一直想通过基因技术改造人类的消化系统，以此来消灭饥饿这个世纪难题。两人一拍即合。

《魔鬼积木》的发展则是由1号、2号、3号基地组成。

1号基地阶段。虽然当时的技术还没达到对基因完全破译的水平，但是基因序列就像代码一样，只要知道了对外的接口就可以调用整个功能模块。所以博士根据这个，将人的基因和动物的基因在接口上对接，制造出了很多组合体，长黄瓜的西红柿，长着鱼鳃的果蝇等等。

就这样，以生产强壮改造人的“创世工程“启动了，基因来源于将军和博士的头发。厂房建立在西部荒漠中，叫作第一阶段试验基地，简称1号基地。基地划分为不同区域：基因组合车间、人造子宫、成长区。第一步产生的1000万个胚胎细胞，最后只有1万个能进入到成长区，所以这套系统也被称作淘金者系统。

2号基地阶段。几年后在技术稍成熟，开始向2号基地转移。就在撤离1号基地时，将军去看了1号基地的成果，结果吓得魂飞魄散。因为用的都是他和博士的基因，那些血肉模糊的失败的肉团上面的人头就是自己的脸，他们的五脏六肺都浸泡在液体中。

因为整个1号基地的改造人都是失败品，为了清理这些废品，将军坚持关闭所有的生命维持系统。但是博士认为这是谋杀，在他的眼里，所有的物种本质上都是一条长长的DNA链，这些生命已经算得上某种程度的人类。但在将军的强硬态度下，生命维持系统还是被关闭了。失败品开始互相捕食，强壮的都存活了下来。在将军凝固汽油弹的熊熊大火中，1号基地和所有存活的改造人全部化为灰烬。

3号基地阶段。又是几年过去，这时改造人在外在上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了，只是多了其他组合物种的身体素质能力。所有的成功案例都转移到了3号基地，2号基地当然需要被清除，但是博士却一直隐藏着什么。终于将军意识到2号基地内的改造人要发生什么。几年内2号基地的改造人形成了自己的社会群体，暴乱开始了。

冲在最前面的是人和马的基因组合的改造人，中间夹杂的是人和狮子组合的改造人，毫无疑问，都在枪林弹雨中变成了血肉，最后冲击的蛇人，一样被子弹与火焰撕得粉碎。接下来部队又清理了留在基地中的鱼人，蜘蛛人，螃蟹人。至此，2号基地的全部改造人被消灭了。这时，将军又意外得知博士已经将3万名改造人转移到了桑比亚。一场更大的战争开始了。

将军带领着一艘航空母舰，巡洋舰，护卫舰，补给舰，潜艇来了桑比亚旁边，对藏着改造人的森林进行轰炸，最后发现只是徒劳。3万名翼人，也就是长着翅膀的改造人，对舰队展开了进攻，这些从天而降的天使们，为了生存，义无反顾地冲向了人类最顶尖的航空母舰。

二 “他是我的孙子，一个能吃饱饭的孩子”

在《魔鬼积木》中，所有人物可以分为三种，也代表了对生命与自然的三种观点：自然中心主义、人类中心主义、生命中心主义。

第一种是自然中心主义。

《天使时代》虽然是截取《魔鬼积木》高潮、结局的一部作品，但是其中加上了一段全新的背景。

这一次，博士在人生的路口没有碰到将军，而是与桑比亚国政府合作，这个被文明遗忘的国家，在互联网走入世界的时代，却仍然有三分之二的人陷于饥饿。

用博士的话来说，这个国家的人民已经一退再退，他们可以不要工业化，可以不要民主，甚至可能连国家和个人的尊严都不要了，但桑比亚人对生活的要求不可能再后退，他们不能不吃饭。

常规路径是用基因工程来改造农作物，但是，土壤、气候、植被等诸多因素堵死了这条路。博士在无尽的绝望中想到了另一条路，如果可以用基因工程改造农作物，为什么不能用它来改造人自身呢？

他对消化系统经过了重新编程，使他的食物范围大大扩展。对于这样的新人类，完全可以改种一些速生或抗旱的植物作食物，那些疯长的野草对他们来说就是山珍海味。即使是种植传统作物，他们从土地中收获的粮食也要比人类多十倍，比如对于小麦来说，麦秸秆甚至根系他们都能食用。粮食对于他们，将真的如空气和阳光一样随手可得了。

终于，在联合国生物安全理事会上，博士带来了他长达十五年的研究成果，一个非洲孩子，一个能吃饱的孩子，这个孩子当着各国代表的面吃掉了在联合国大楼门口草坪上刚刚摘下来的杂草。

各国代表陷入了两种极端的情绪中：恐惧与愤怒。桑比亚代表团被立刻遣返回国，消息传到社会后，更是举世震惊，许多民众认为这是对伦理的践踏，对文明的侮辱。

但是，美国政府不准桑比亚的飞机入境，别国又不肯租飞机给他们，代表团只好乘欧洲的一架客机，一路上无数人试图攻击那个孩子，但是博士始终紧紧护着孩子，最后，他们终于艰难地登上了飞机。飞机上的空姐都恐惧地躲远，只有一位金发碧眼的空姐微笑走来，温暖了桑比亚人的心。

在走出机舱前，她双手合十，用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东方礼仪向孩子默默地祝福，一时让旁边的桑比亚人的眼睛都湿润了。

然后，她掏出手枪，紧贴孩子的头部开了两枪。

……

“我没有杀人、哈哈，我没有杀人！！哈哈哈！” 黛丽丝在开枪后挥着沾满鲜血的双手歇斯底里地欢呼着。

伊塔抱着卡多的尸体，眼睛仍看着地面，一直等到黛丽丝安静下来，她把血淋淋的手指咬在嘴里，用疯狂的目光盯着伊塔，一时间机舱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从孩子头部流出的鲜血的泊泊声。

“姑娘，他是人，他是我的孙子，一个能吃饱饭的孩子。”

黛丽丝在法庭上被判无罪，很快被媒体妙为捍卫人类尊严的英雄。

《天使时代》中的空中小姐黛丽丝，以及支持她的媒体与无数民众，是第一类人物，也代表着第一类观点，自然中心主义。在西方，自然中心主义在基督教的巨大影响下几乎融入了民众的骨血。

人生一世，没有寄托很难生存。西方的基督教给了许多人思想上的寄托，从此以后，面对纷乱的世俗，最起码内心有一种依靠，上帝创造了一切，我只需要听从上帝的旨意就好。

但是，上帝的旨意就意味着不可违抗，这种改造人类基因，让人类直接可以食草生存的举措，当然是对上帝旨意的直接违背。在自然中心主义的影响下，他们看到的不是终于可以吃饱饭的人类，而是自己接受不了的魔鬼。

自然中心主义在东方，尤其在中国则是另一种形式。

中国始终没有本土的宗教信仰，但是这种原始的，对于自然的敬畏则演化为了一种泛灵论，对于老天爷的敬畏，对于自然的敬畏。

“顺其自然”这个成语就有很大的代表性。人类不应该改变违背自然，生老病死，自然规律，不应该逆天改命，而是应该顺势而为。

我们常常有一种错觉，人类思想已经从宗教主导、哲学主导转变为了科学主导的时代，但事实上，这两种思想在今天的西方与东方，仍然有着巨大的影响力，在许多百姓心中，并不会有“我相信这种世界观，我选择这种思想”的过程，但是在遇到问题后，会自然地相信这种朴素自然的世界观。

虽然自然中心主义统治的时间最长，但是在全球化现代化以来，自然中心主义总体上呈衰减趋势，而第二种思想逐渐主导了更多人的大脑。

三 人类可以被他者食血肉喝乳汁吗？

第二种是人类中心主义。

在《波斯湾飞马》《天使时代》《魔鬼积木》中都作为博士对立形象出现的将军，就是第二类观点，人类中心主义的代表人物。

在将军的视角中，人类是大于一切的，无论是其他生物还是其他半人类，在他的眼中都是实现自己目的的工具，并没有独立的生命地位；

进一步看，在所有的人类中，将军认为自己所在的人类群体又要比其他人类群体更加重要，如果有利于自己一方，其他群体的生命也是可以剥夺与侵略的；

再进一步，即使在自己一方，将军也把自己的生命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在被半人类攻击后，只要能保全自己的生命，群体内士兵生命也是可以牺牲与放弃的。

其实，几种对待生命的不同观点，其实是相互影响，相互交融的，因此，在一个人心中，很有可能也是几种观点并存的，或者是从未认真思考过，但是潜意识里按照某种观点生存的。

人类中心主义，就是现代绝大多数人类潜意识中占据主导的力量。

上文的自然中心主义，看起来顺应自然、顺应天命，有很朴素的合理性。但是对于生命，人类中心主义则是更多人的现实选择。

一味的顺应自然、顺应天命一定会走向宿命论，逆天改命则让人有着自由意志的错觉。

如果按照自然主义来看，生老病死，乃天地万物自然循环。但是，如果一个濒死的病人，接受一颗捐献的心脏就可以活下去，他会怎么选择？如果一个从未见过光明的视障人士，接受一双眼角膜，就可以获得完全不同的人生，他又会怎么选择？

将自己代入其中，选择顺应自然还是逆天改命，答案是很容易得出的。

更直白地说，人在无力时才会用自然中心主义劝慰自己的心理，在有力时则会用人类中心主义合理自己的行为。

但是，这种人类中心主义经过发展，很容易演变为类似将军的种群中心主义、国家中心主义、个人中心主义。

我们都知道，人类对自然、对动物的处理方式的底层逻辑，就是弱肉强食。比如今天人类对待其他动物，一个比较大的共识就是避免虐待与折磨，但是，动物之于人类的食用属性和娱乐属性却是得到了承认的。

换个角度，人类食用其他动物是符合基因的，但是，在今天农作物的普及情况下，又并不是与生存挂钩的必须，而人类之所以有权力食用其他动物的血肉，饮用其他动物的乳汁，底层逻辑就是人类比其他动物更强。

现在绝大多数人类，一方面可以做到食用其他动物的血肉，饮用其他动物的乳汁，另一方面也可以称赞其他动物的美感，欣赏其他动物的可爱，甚至是对于同一种动物。

按照这种逻辑，如果有一种更强大的物种从地球崛起，或者从地外降临，智慧等级远远超出人类与其他动物，就像人类以为自己超出其他动物的一样。

那么，这种物种食用人类的血肉，饮用人类的乳汁如果也符合基因的话，在逻辑上也是没有问题的：它们完全可能把人类饲养在更卫生、更安全、更“人道”的培养槽，让人类避免“非人”的虐待；同时，它们还可以留存一部分人类用来观赏，用更舒适、更幸福、更“人性”的环境，让一部分人类生存其中。

没错，这也正是刘慈欣小说《命运》中的情节。

事实上，绝大多数人可以接受自己食用其他动物的血肉与乳汁，可以接受自己圈养其他动物来保护与观赏。

但同时，绝大多数人却接受不了其他生命如此对待人类。因此这种接受不了，不是指接受不了这种行为，而是指接受不了这种行为发生在自己身上。

日本军国主义就是人类中心主义的一种极端表现：战败以后，对于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从未认为自己错了，只是认为自己输了。

四 物种共产主义

第三种是生命中心主义。

在《波斯湾飞马》《天使时代》《魔鬼积木》中略有不同的博士，本质上都是第三类观点，生命中心主义的代表人物。

在生命中心主义的观点中，人类中心主义驱使下的种种行为有其原因，但是归根到底，只是历史正确的，在更宏大的视角下，是有更合理、更正确的做法。

自然中心主义过于卑微，人类中心主义过于傲慢，而生命中心主义则是两者间的一种平衡。

直到今天，我们也不知道关于生命的那个终极拷问：生命到底是自然的目的，还是自然的手段？答案可能到极远的未来才能找到，也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但是生命与自然取得一种平衡，才能可持续发展，这已经是一种共识。

但是，作为一种生命，在生命与自然这种平衡中，我们自然会站在生命这一端。

所谓生命中心主义，概括起来就是：所有物种生而平等，生命与自然相互平衡。

而生命中心主义的真正核心，也不在于后半句话，而在于前半句——所有物种生而平等。

在《魔鬼积木》中，刘慈欣借博士之口对生命中心主义创造了一个新名字——“物种共产主义”。

对比共产主义的定义：“一个没有阶级制度、没有剥削、没有压迫，实现人类自我解放的社会。”

物种共产主义的定义也就可以得出：“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实现所有生命平等发展的自然环境。”

就像共产主义所坚信的，最终任何人都不应该对其他人进行剥削。物种共产主义以一种更广阔的视角认为，最终任何生命都不应该对其他生命进行剥削。

所有生命生而平等，每一种生命都有生存下去的权力。

在《魔鬼积木》中，博士因为将军的强硬态度，只好下令毁灭了一号基地内的所有生命，这让信仰“所有生命都有生存下去的权力”的博士，内心产生了巨大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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