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与韩松的科幻小说分别包含着向外与向内的书写逻辑,刘慈欣小说呈现的是广阔天地的壮丽图景,而韩松小说中则多构建封闭空间。面对封闭,刘慈欣的小说往往呈现乐观主义,相信人类具有走出去的力量;韩松则反复取消出逃和寻找的意义,倾向于悲观和虚无。书写逻辑反映了他们不同的创作思路,刘慈欣认为科幻要将重心从人本身转移到人与自然的接触之上,而韩松认为科幻可以观照日常性和人性深处隐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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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STERPIECES REVIEW
《名作欣赏》2023年第15期
向外与向内的书写逻辑
——比较刘慈欣与韩松的科幻小说
⊙王思炜[武汉大学, 武汉 430072]
摘 要:刘慈欣与韩松的科幻小说分别包含着向外与向内的书写逻辑,刘慈欣小说呈现的是广阔天地的壮丽图景,而
韩松小说中则多构建封闭空间。面对封闭,刘慈欣的小说往往呈现乐观主义,相信人类具有走出去的力量;韩松则反
复取消出逃和寻找的意义,倾向于悲观和虚无。书写逻辑反映了他们不同的创作思路,刘慈欣认为科幻要将重心从人
本身转移到人与自然的接触之上,而韩松认为科幻可以观照日常性和人性深处隐藏的秘密。
关键词:韩松 刘慈欣 科幻小说
刘慈欣和韩松是两位重要的中国当代科幻作家,他们二人擅长的风格迥然不同,为读者提供了相异的审美体
验。王晋康认为,刘慈欣的大部分作品属于以科学为表现中心的“核心科幻”,而韩松的作品则偏重人文思考。①
正因如此,二者长期以来被视为中国当代科幻的“两极”②。刘慈欣以《三体》系列摘得雨果奖之后,引起了研究
者的广泛关注,相较之下,对于韩松的研究数量则偏少,关于二者的比较研究数量更少,这与二者并称“两极”的
状况并不相符。本文试对韩与刘进行对读,发现二者分别体现了以幽闭空间、人性探索为代表的向内书写的逻辑,
以及以广阔天地、宇宙视野为代表的向外书写的逻辑。
一、空间设置:广阔天地与幽闭空间
刘慈欣为情节的展开设置了非常开阔的舞台,他所追求的是建立在群体抽象之上的宏大叙事的品格。他认
为“宏细节”是科幻文学的重要特点,它能以短短几句描写勾勒出宇宙和人类整体生活的宏伟图景,“科幻作家笔
端轻摇而纵横十亿年时间和百亿光年空间,使主流文学所囊括的世界和历史瞬间变成了宇宙中一粒微不足道的
灰尘”③。因此,创设能够容纳并展开“宏细节”的叙事空间,成为刘慈欣小说的必然逻辑。在他创设的广阔天地
中,文明兴衰如同尘埃起落,数个世纪亦如白驹过隙。角色不再是单独的人,而是种族、文明的缩影。刘慈欣笔下
既有跨越辽阔空间的豪迈旅途,如《三体》系列和《流浪地球》中所描写的末日出逃、太空移民,也有不同文明之
间的对话和较量,如吞食者与人类为了生存和欲望而交涉。在众多野心勃勃、格局不凡的作品中,《微纪元》是一
部比较有特色的作品,可视作对于广阔天地的反向书写。为寻找可居住星球而离开的先行者重返地球后,发现人
类已经选择把自己缩小为细胞大小以适应不断恶化的生存环境。当先行者观察微纪元的人类都市时,他经历了
一次反向打开视野的过程,在震撼中发现了微观中的宏大——足球大小的飞船就可容纳十几亿“微人”,一小块
肉足够供给上万人的一餐。《微纪元》没有直言宇宙本身的浩渺无垠,而是将人类置于微缩尺度之上,以科幻之眼
重新审视我们习以为常的事物,进而实现了视野的另类扩张。
与任由想象力在宇宙间纵情驰骋的刘慈欣相比,韩松更愿意采取在幽暗与封闭中思索的姿态。他曾在一次
访谈中谈到,他不可能写出刘慈欣那样开放的世界。④这种心态反映在他的小说里,体现为各种各样的封闭空间
意象,其中的代表是交通工具系列,比如《地铁惊变》《天堂里没有地下铁》中的地铁,《乘客与创造者》中的“波
音七X七”,《没有答案的航程》《热乎乎的方程式》中的太空飞船。这些小说的情节几乎完全在预先设计好(虽然
角色并不了解它如何被设计)的狭小空间中展开,尽管在角色的活动空间之外是地底、天空以及更高远的宇宙,
但它们只能充当空旷的“海洋”去凸显漂浮在它们之中的那座“孤岛”的意义。而且韩松的封闭空间往往与不可
名状的压迫感和威胁感联系在一起,空间不再是背景性存在,它们仿佛拥有自己的思想,为其中的人树立全新的
秩序,又仿佛贪婪的怪物,不断吞噬人的生命力。有些角色为探求空间的神秘法则而不断挣扎,最后却陷入更大
的迷惘;而更多面貌不清的角色,只能在不知不觉中葬身于此。《地铁惊变》中,乘客被封锁于地铁,只有一位年轻
人小寂攀爬出去探寻情况。他看到地铁中的时间发生了扭曲,人们飞速地生老病死,并且为了适应狭小的环境进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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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为怪物。小寂看到列车正迎着“无数新星系诞生而
吐蕊的万丈霞光”前进,但无人在意他的发现,小寂也
很快被怪物吞噬。韩松乐意花费许多笔墨详细描写
封闭之中的扭曲怪状,他展示了故事如何裹挟着混乱
与困惑一路发展下去,但空间之外的真实目的地则被
悬置。在小说结尾,车上残存的变形人下了车,向中
转站蜂拥而去,准备向其他世界前进,永不停歇的列
车象征着封闭空间的绝对统治,旅途的终点仍是未解
之谜。
二、封闭空间书写:希望是否存在
刘慈欣笔下也不乏封闭空间,但刘的不同之处在
于,他通过代际传递、情感联系等方式,为角色赋予了
冲破束缚的可能性,他创造的封闭空间映照着人类的
不屈意志。《乡村教师》中,教师在生命垂危之际想起
了鲁迅著名的比喻“铁屋子”,他坚信铁屋可以被打
破,而他看似无望的努力也终于得到了宇宙的回应。
因为他在最后时刻教授了牛顿三定律,学生们才通过
了碳基联邦的测试,使地球免于被毁灭。世代的延续
和知识的传递之中,蕴含着打破封锁的力量,生活在
偏远落后山村的孩子们也可以获得走向舞台中央,和
宇宙中的强大文明对话的机会。他们的老师虽然死
去了,但他们“将活下去,为了在这块古老贫瘠的土地
上收获虽然微薄但确实存在的希望”⑤。
刘慈欣的另一部短篇小说《带上她的眼睛》则以
浪漫化的手法展现了人类突破封闭的决心。被困于
地心的探险队员沈静,借助“我”的传感眼镜最后一
次看到了自然风光。她在传讯中写道:“我现在已适
应这里,不再觉得狭窄和封闭了,整个世界都围着我
呀,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上面的大草原,还可以清楚
地看见每一朵我起了名字的小花呢。再见。”⑥沈静
从精神层面获得了解脱,所以她才能抵御终身封闭的
绝境。而“我”养成了不管去何处旅游,都喜欢躺在
大地上的习惯,如此一来,“不管走到天涯海角,我离
她都不会再远了”⑦。孤独的地心世界与广阔的天地
通过充满诗意的方式联系在了一起,自由的心灵和人
与人之间强大的情感联系蕴含着冲破客观限制的巨
大能量。如果说《乡村教师》在对师生情谊的描绘中
显示了科学知识的“星星之火”的力量,那么《带上她
的眼睛》则更为纯粹地显示了精神的力量。这两种解
决方式都显示了刘慈欣面对封闭空间所象征的重重
困难所抱有的乐观态度。
在刘慈欣的小说里,主人公纵使身处地心也不觉
得封闭,而韩松的小说哪怕布景于最广阔的平台,也
能展现出囚笼般的窒息画面。他的角色不断地前往
下一个地方,但空间的变换、时间的流逝并不代表实
质进展,出逃和寻找的意义不断被取消。韩松往往使
用这样一种叙事模式:故事刚告一段落,主人公仿佛
摸到了空间的边界,而叙事立马陷入了更大的不确定
性。以《医院》三部曲为例,杨伟一开始被送进C市的
医院,后来又在“附体”的引导下离开陆地,上了一艘
漂泊于红色海洋的医疗船,最后他被转移到了火星的
医院上。故事的舞台在不断扩大,但杨伟的经历却并
无区别:杨伟想要了解自己的疾病和医院的秘密,但
他每一次看似走出了铁屋,事后却发现自己依然在医
院的手掌心打转。他对答案的追寻,只会将他一次次
放逐到更加广漠而神秘的地方。
此外,韩松喜欢突然提示读者,刚才发生的一切
仅仅是“叙事”。比如《地铁惊变》的结尾:“这些世界,
都是从一个不可言状的大脑里面,所构想出来的。”⑧
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地铁网络位于更高级的大脑之中,
也可以理解为一切都是作者脑内的叙事游戏。《医院》
三部曲中韩松借医生之口提出了“叙事治疗法”,将杨
伟自以为获得的真相解释为医生进行的一次“叙事”。
三部曲以“观音像的嘴角翕动了一下”作为结尾,或
许在韩松眼里,人类乃至宇宙都是不可理解的神明进
行的一次叙事,叙事里的人只能属于叙事而不能超
越,永远无法获得对世界的正确认知。
三、宇宙何在:对科幻文学中的“人”的认识
刘慈欣和韩松对外向和内向两种书写路径的抉
择,和他们对科幻文学,尤其是科幻与人类的关系之
认识有关。刘慈欣认为科幻文学与传统文学有一个
很大的不同就是书写对象,前者关注人与自然,后者
自文艺复兴之后就高度集中于人本身。“文学给我的
印象就是一场人类的超级自恋”⑨,传统文学是人本
的、人文主义的文学,而科幻文学应该摆脱这种自恋,
在更高的维度思考问题,呼唤人与自然的对话,这种
外向的追求能够极大地扩展文学的视野。《朝闻道》
中,一群科学家愿意以生命为代价,换取一个向高级
文明提问的机会。这种纯粹到极致的追求,未免是反
人性的。但刘慈欣在很大程度上表示了对这种选择
的认可,他借助高级文明之口,说出每一种文明发展
到极致时,它的成员都会去主动追寻真理。对刘慈欣
而言,当文学将目光投向体量远大于人类世界的宇宙
时,它能对许多问题做出超乎常理的回答,从而获得
扩充和革新自身的动力。同样写人性在不同环境之
下的变化,韩松似乎更愿意在“退化”或“怪物化”的
意义上描写人(如前文提到的《地铁惊变》),而刘慈欣
对自己笔下的人性变化基本上是肯定的,或者说,他
把这个视作面对深不可测的全新世界时必须采取的
策略。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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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松认为科幻最终仍然要聚焦于个体,“在日常
性的小人物身上,浓缩了整个世界和宇宙”⑩。如此一
来,科幻从有关科技的畅想变成“人性”的展览,作者
的思索和追寻一路向内,最终落实为对人性的残酷挖
掘。韩松构建的一系列封闭空间意象使得人本身成
了唯一可以书写的对象。韩松的短篇小说《美女狩猎
指南》描述了一个供男人猎杀女人的俱乐部,男人们
在岛屿上进行无节制的性交与杀戮,释放平日苦闷压
抑的情绪。男主角小昭仰望星空,感到宇宙和这座岛
屿合而为一,这里发生的一切,就像宇宙中的星系爆
炸一样正常。“刹那间,他意识到,这整个宇宙的存在,
其实就是为了这座岛的存在而存在着的。这样一来,
作为捕猎者而来到这岛上的荒唐感,才慢慢地减轻
了。”?原始欲望从文本中溢出,宇宙的位置也被这座
肉体横陈、充满罪恶的岛屿所取代,最终留下来的,只
有赤条条的丑陋的人。可以看到,刘慈欣主张去除那
种以人类为中心的自恋的科幻文学,而韩松的着力点
恰好是人类本身,他以怪异荒谬的描写最大限度地暴
露人的丑恶怪相。
然而,即使韩松在小说里创设了无数诡谲残酷
的场景,对他来说,真实的生活依然远比小说令人震
撼。?这份认知源自他的职业生活体验:作为一名长
期供职于新华社的资深新闻工作者,他在创作科幻小
说的同时,展现了他在这个岗位上所获得的对于现实
的观察与反思。而刘慈欣也有另一重身份,他出身理
工科,曾经在水电站担任计算机工程师。二人文理背
景的差异也体现在了小说的创作思路里,这或许可以
对应吴岩的说法:刘慈欣和韩松分别代表了中国科幻
自发生以来的两条脉络,前者继承了自鲁迅以来的用
科学改造自然视野的传统,后者继承了从梁启超开启
的文化反思路线。?刘慈欣与科技更为亲近,所以他
试图借助对于科技和未来的种种幻想,打破文学的人
类中心传统,在人类和宇宙间搭设桥梁;而韩松受到
更多的人文训练,所以他选择以科幻的方式探寻人自
身的奥秘,正如他曾在小说中写道的那样,“人脑不过
是宇宙的缩微版本”?,最神秘的宇宙就在人类的躯体
与心灵之内。
四、结语
韩松和刘慈欣分别在他们的科幻小说中呈现出
了内向和外向的思维方式和审美特色,韩松描绘了幽
闭与绝望的空间,刘慈欣则展现了开放的、希望尚存
的世界。差异的背后是他们对科幻文学的价值和意
义的思索,尤其是对“人”和“人性”的思考。韩松视
人本身为神秘宇宙,着力挖掘其幽暗,刘慈欣以宇宙
为尺度,重审人的位置和人性变化。两位作家的理念
和实践显示出相异且互补的格局,展示了中国当代科
幻文学的丰富面貌,从这一点上看,他们无愧于“两
极”之称。
① 王晋康:《漫谈核心科幻》,见王卫英主编:《中国科幻的
思想者——王晋康科幻创作研究文集》,科学普及出版
社2016年版,第407页。
② 宋炘悦、国家玮:《新世纪中国科幻小说对鲁迅思想命
题的“重写”——以刘慈欣、韩松为中心》,《鲁迅研究
月刊》2022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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