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文化的特点是关注“无穷的奥妙”，以此有别于注重“灵异的他者”的魔幻文化、注重“神奇的虚构”的奇幻文化，1以及注重客观规律的科技文化。谈论“无穷的奥妙”，意味着当事人关注各种超乎常规、似乎发生过、仿佛神差鬼使、可能包含深奥意义的变化。

　　在我国古代，讨论深奥问题被称为“谈玄”，像魏晋南北朝时期士大夫谈议老庄学说就是如此。这是一种哲学领域的交流。狭义的玄学主要是指我国古代的风水命理、丹道修真等学说，广义的玄学还包括西方的神秘学、现代巫术等。所谓“玄幻”作为形容词指虚幻莫测、神奇变幻，作为名词或动词指具备上述特点的精神活动（尤其是想象）。在艺术领域，“玄幻”是指源自神话传说或玄学的作品，如香港作家黄易所提出、如今在网络上大行其道的玄幻小说，还有与科幻片同属于想象力消费电影的玄幻片等。网络游戏也有玄幻类型，全3D《大唐风云》（LegendOfTangDynasty，2005）即为一例。它将时间定位于群雄纷起的隋唐之交，融历史与神话于一炉。以上述认识为前提，下文重点考察玄幻文化的基本定位、玄幻电影的科幻成分、科幻电影的玄幻成分，目的是从美学角度加深对类型电影的理解、从创意角度把握流行文化的趋势。

　　一、玄幻文化的基本定位：以神话传说为依托展开想象玄幻文化是以神话传说为依托、以想象力狂欢为特色的文化。在我国，玄幻文化堪称源远流长、枝繁叶茂，玄幻电影是它的组成部分之一。丁磊指出：“玄幻片是最具中国文化特色的电影类型之一，其前身应是神怪片。”2肖成笑也认为中国玄幻电影可以从创作源头归结为“神话主义下的经典重塑”。3如果认同上述观点的话，那么，判别中国玄幻电影的主要标准有三条：1。依托中国神话和民间传说；2。营造中国式神妖世界；3。根据现代观念进行重构，祛除迷信成分。动画片《西游记之大圣归来》（2015）可视为玄幻片的重要代表作。它拓展、演绎中国传统神话故事，讲述俗名江流儿的小和尚（儿时的唐僧）误打误撞地解除被压于五行山下五百年的孙悟空的封印、二者相伴冒险的故事。上演当年，该片获得第30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美术片奖、第16届中国电影华表奖优秀故事片奖。《西游记之孙悟空三打白骨精》（2016）也可以视为玄幻片。与小说相比，该片打斗场景改了地点（不再是荒山老林）：第一次打在白骨精幻化的民宅里，第二次打在云海西国的大街上，第三次打在白骨精的洞穴前。白骨精座下有箭猪精、蛇精和蝙蝠精，号称“护法三妖”。最大的变动是：唐僧决心度化白骨精，带她入轮回，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白骨精不想当人，唐僧恳求孙悟空将自己打死。悟空及两个师弟等了七天，唐僧尚未还魂。孙悟空决定骑上白马，背唐僧的未坏之身去取经。观音菩萨洒下净水，唐僧身上的灰壳有所脱落，手掌才露出血色来。总之，唐僧为了度妖精，连取经也搁下了，命也不要了，显示出符合现代“舍己救人”标准的做派。名作《哪咤之魔童降世》（2019）讲述主角虽“生而为魔”却“逆天而行斗到底”的成长故事。它因为标题有“魔”而可能被划为魔幻片，因为构思奇妙等原因而经常被说成奇幻片，但若根据上述标准来定位，仍属于玄幻片。

　　与科幻不同，玄幻并不以科技为参照系。曹书乐等指出：科幻剧的幻想建立在科学原理的基础上，玄幻剧却是反科学的，其世界观不遵循科学逻辑，大量采用修仙、转世、巫蛊、神鬼等设定1在电影领域，蒋子墨执导的《画皮Ⅲ》（2015）可以为例。该片取材中国古代关于“画皮”的传说（见于蒲松龄《聊斋志异》等），讲述人妖互助、终趋融合的故事，体现具备迥异需求的不同物种可以互利互惠的现代观念。不过，其创意的要点是公主与妖协商互换皮与心，这一点并没有任何科学根据可言，在技术上也由于存在排异反应而行不通。

　　西方各国同样存在基于神话传说的玄幻文化，而且通过想象力狂欢产生了许多借助神话传说构思的玄幻作品。当今西方奉古希腊文明为源头。正因为如此，相关玄幻电影经常从古希腊神话汲取灵感。例如，美国《诸神之战》（ClashoftheTitans，2010）是翻拍自1981年版的同名新作，取材于古希腊神话，但情节多有变动。又如，美国《惊天战神》（Immortals，2011）描写克里恩国王亥伯龙有事时向神祈祷无效，因此杀祭司反叛。宙斯化身凡人教导石匠忒修斯，希望他负起领导希腊人抵抗亥伯龙的任务，并禁止其他神帮助他。亥伯龙放出泰坦，与神大战。忒修斯杀死亥伯龙，登天化神。除古希腊文化之外，北欧神话也是西方玄幻电影的重要灵感来源。相关影片有德国、英国、南非、意大利联合制作的《尼伯龙根的指环》（RingoftheNibelungs，2004）等。1994年，1000名各国动画界人士曾就“最伟大的50部动画片”投票，获得第一名的居然是一部长度仅为6分钟11秒的短片，即《何为歌剧，大夫？》（What’sOpera，Doc？1957）。它是对上述电影的戏仿。2由于西方古代神话相对完整、当代文化产业和传媒科技高度发达等原因，其玄幻文化（包括玄幻电影）对中国当代玄幻叙事具备强大影响。对此，杜晓杰已经做了详细论述。3二、玄幻电影的科幻成分：想象神话世界出现科技要素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玄幻文化与科幻文化在历史上同出一源。它们都是从神话中分化出来的。神话的特征是以想象征服自然力。这种征服倘若侧重于纯粹观念的臆想、翻空出彩的体验，就朝玄幻文化发展；倘若侧重于众多可能的选择、具体方案的设计，就朝科幻文化发展。二者虽然朝不同方向演变，但在一定条件下又交相为用，因为纯粹观念和具体方案完全可能相辅相成。这是造成玄幻文化之中有科幻成分的重要原因。

　　若如丁磊所言（见前引），玄幻片以神怪片为前身，那么，其创意与神怪小说便可能存在渊源关系。如果没有神怪小说《西游记》作为先导，就不可能有后来的动画片《西游记之大圣归来》，这是显而易见的。小说《西游记》从总体上看属于玄幻类型，但其中不乏科幻成分。对此，已经有学者加以考订与论证。例如，王瑞平指出《西游记》包含了几千年来中华民族对科学的渴望和追求，吴承恩是“那个时代的科学和艺术巨人”。孙悟空的分身术隐寓克隆技术，太上老君的紫金红葫芦、观音菩萨的羊脂玉净瓶就是黑洞武器，石猴来历则契合进化论。1康江峰指出：“《西游记》中提出的‘天上一天即是人间一年’的惊人论断，对时间、空间及物体运动速度之间的关系进行了天才性的猜测，与爱因斯坦相对论的科学结论惊人的相似。”《西游记》中许多幻想与猜想都有科学依据。空中飞行、以气象环境武器改变战局、人类无性繁殖、火焰喷射器、剖腹（肋、背）产，还有超长距离遥视、遥听，均可为例。2这类分析是以现代科技为参照系去考察古代作品而产生的联想。雷收麦据此将《西游记》视为“生动形象的科普读物”。3若就《西游记》原意而言，应当属于“暗与理合，非由思至”。4换言之，不是由于他们掌握了现代科技而进行这样的构思，而是天马行空般的想象自然而然地进入了科技领域。

　　除了源自神话的因素之外，古代传说中还包含了志异的成分。所谓“异”可能是指当时人觉得惊奇、因不可考而将信将疑的事情，“志”则是对上述事情加以记录。“异”与“玄”本来就相通，虽然前者重在奇异之事，后者重在深奥之理，但事与理完全可以相互补充、彼此发明。正因为如此，康江峰认为：《聊斋志异》中关于心脏移植、空中飞行、炮打木鸟、治疗疾病之类描写虽然只是作者的猜想和愿望，但只要它们有被科学技术证明或实现的可能，就可以认为它们蕴含了科幻思想。5张箭谈到清代长篇小说《镜花缘》有一些精彩的科幻内容，如人吃一颗饱一年的巨米、人吃了能蹿高的蹑空草（科幻植物），穿上就能长时间潜水的皮衣皮裤、能载人载货飞行的飞车（科幻器物），贴地行进的技巧、换心补肺的医术（科幻技术）等。6从传播学的角度看，文学意义上的“传说”对应于社会意义上的“传闻”。小说中那些有科幻意味的描写既可能出自作者的灵想独辟，也可能是对于社会传闻的记载。这些传闻包含了虽然还不具备加以实现的技术条件、但已经为时人所构想的科技发明。这正是以“志异”为特色的文学作品可能具有科幻成分的重要原因。

　　相对于当下读者而言，我国上述古典小说中的科幻想象可能显得比较简单，只是在回顾的意义上具备启发作用。与之不同，当代科幻文化从整体上而言超越了当下大众的知识水平，或者说引领他们进行前瞻认知。

　　以此为背景，当代玄幻文化打上了科技文化的烙印。下述取向可以视为当代玄幻文化中存在某种（或某些）科幻文化要素的标志：在社会层面，神话世界中出现了科技人员、科技用户或科技中介的形象。以我国大陆与香港合拍片《情癫大圣》（2005）为例。该片描写唐僧师徒取经，路过莎车城时遇险，三个徒弟被大树精所擒。唐僧只身乘孙悟空发送的金箍棒逃离，落在妖怪聚居区，为蜥蜴妖所爱。她护着唐僧逃避大树精追杀，前往南天门时杀了一个天王，犯了天规。从地球移民外星的岳美艳公主为躲婚而回来，愿意用高科技飞船上的武力协助唐僧救徒弟。该片中的外星公主就是高科技的化身。此外，《西游伏妖篇》（2017）、《白蛇2·青蛇劫起》（2021）采用蒸汽朋克、废土朋克、赛博朋克等源于西方科幻电影的元素，亦可为例。7在产品层面，神话世界中出现了源于科技的各种硬件、软件或“活件”（具备生命特征的软硬件）。例如，美国《雷神索尔》（Thor，2011）取材于北欧神话，交织着多重宇宙之间的关系。主角的武器是一柄锤子（硬件）。他的对手之一是双目喷火的巨型遥控机器人（即“毁灭者”，活件）。作为神域通往人间和冰雪巨人国之端口，彩虹桥（Bifr?st）既是光束，又是实体桥（硬件）。在地球上，与主角交好的科学家简·福斯特娴熟地使用电脑，通过自制仪器寻找发现通往神域的端口，收集将索尔打发来地球的虫洞的数据。这些行为必然接触到软件。又如，我国《月亮的后裔之嫦娥归来》（2016）描写嫦娥乘飞船从琴星来地球寻找夫君后羿，被当成精神病人送到龟岛疗养院，准备进行开颅手术。她视为后羿转世的年轻医生姜歌戳穿院长雷功明制造活死人的劣迹，恢复前世记忆，与她相认。他们虽然逃出，但无奈中释放出所有在押丧尸，人间因此成为炼狱。该片中有关飞船的想象与其说是来自神话传说，还不如说是来自现代科技。

　　在运营层面，神话世界中出现了基于科技的策略（如实验方法、逻辑假设等）、环境（如异度空间、多元宇宙等）或机制（如时间旅行、空间分割等）。从表现手法看，任何神话传说都需要依仗科技才能在银幕上呈现，这是不言而喻的。以玄幻动画《阿基米德王子历险记》（DieAbenteuerdesPrinzenAchmed，1926）为例。它根据阿拉伯世界著名的《一千零一夜》改编，叙述阿基米德王子和瓦克岛公主巴奴的爱情故事，是现存的最早动画长片。若按18格/秒的速度放映，其长度为90分钟。德国女导演赖尼格（LotteReiniger）制作剪纸，手工着色，逐格拍摄，耗时三年才完成。从艺术目标看，不论玄幻或科幻，都可能从各自的角度接触到自古以来人们所关注的某些重大问题，如宇宙结构、人类起源、时空属性、种族关系、生死观念等。不论玄幻或科幻，都可能追求完美（至少是惊艳）的艺术效果。不论玄幻或科幻，都可能涉及某些技术设备、技术观念的应用。正因为如此，玄幻文化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吸纳科幻文化。例如，我国动画电影《新神榜：哪咤重生》（2021）将中国传统神话（封神榜）与现代科技发明（如机车等）相融合，讲述人神共生的故事。

　　在理论上，谭佳认为：神话与科幻都是在时代理性和被时人认同的真实性基础上表达人类权力秩序与道德性的叙事。1神话是过去的科幻，科幻是未来的神话。谭佳所进行的考察虽然聚焦于包含诸多神话传说的古代奇书《山海经》和当代科幻小说《三体》的关系，但其观点对科幻电影研究是有启发意义的。

　　三、科幻电影的玄幻成分：想象科技世界出现神话要素在将科幻电影与玄幻文化对举时，首先要注意它们所设定的世界的差异。在科幻电影中，占主导地位的是基于科学精神和技术功能的世界；在玄幻文化中，占主导地位的是基于神话传说和彼岸力量的世界。不过，二者完全可能在一定条件下相互渗透。例如，作为中美洲神话的组成部分、印第安神话三大体系之一，玛雅神话受到科幻电影的关注，美国《珍爱泉源》（TheFountain，2006）的构思就有其烙印——主角的身体长出花草，变成了新生命。又如，我国动画片《烈阳天道》（2020）描写天劫到来，饕餮入侵，地球人被迫向天道星的烈阳文明求助。这样的设定是科幻性的。不过，该片的戏剧性冲突主要是堂堂地球守护神、斗战胜佛孙悟空居然成为烈阳主神、时尚少女蒂蕾娜的麾下。

　　二者既斗气，又深交，终于相约共扶天道。这样的情节是玄幻性的。科玄融合的标志之一，是在地球海军中效力的外星将军杜卜奥为孙悟空打造了88件分身铠甲。

　　其续集《烈阳天道Ⅱ》（2021）延续了引玄幻入科幻的做法，不过将重点置于蒂蕾娜和执政烈阳星、企图掠夺地球文明的潘震之间的冲突。

　　我们可以从如下三方面识别科幻电影的玄幻成分：在社会层面，科技世界中出现了神仙妖怪、魑魅魍魉之类形象。例如，美国《复仇者联盟》（TheAvengers，2012）将我们带到新神话时代。雷神索尔加入了地球人机构神盾局麾下的超级英雄队伍。在《复仇者联盟Ⅱ：奥创纪元》（Avengers：AgeofUltron，2015）中，虽然神盾局因遭到恐怖组织卧底的破坏已经解体，但雷神仍和其他超级英雄一起为保卫地球人而战。他的神性主要表现为力大无穷（能耍弄别人连提都提不起来的大锤子）、指天飞升、出入神域等。不过，就连他也对付不了地球人造出的网络化智能机器人奥创，被奥创扼住脖子，喘不过气来。在心理上，他虽然自认是神而不为人所控制，实际上还是遭到心理能量操纵者旺达的影响而产生幻觉。

　　在产品层面，科技将其主导地位让渡给各种神器、法宝、异物。例如，我国《夜不语之终极驱魔》（2018）描写陨石所附生物“鲶鱼”钻入植物人、小女孩苏芒的大脑，导致她“醒来”。其姑姑苏青是脑科医生，觉得事情有异，请曾在国外一起留学、如今在国内执教的超自然现象研究者夜不语来察看。此时苏家请“师傅”为苏芒举行驱魔仪式失败，从事医药科技开发的乘风科技公司试图接手她的治疗。夜不语决定再进行一场“驱魔”，用佩玉贴在苏芒的额头。外星寄生生物果真被从苏芒身上赶了出来（钻入上前抱她的父亲李峰的额头）。夜不语只知道自己的佩玉是祖传的法宝、见证其功效超过人类所造的医疗设备，但并不知道何以对外星寄生生物有影响（“玄”）。当然，反过来的情况也是存在的：某些“异物”之“异”被置于科技语境中予以重新解释。例如，双鱼玉佩本是辽代玉器，出土于内蒙古自治区哲里木盟奈曼旗辽陈国公主及驸马合葬墓。我国《罗布泊神秘事件》（2022）给予新的解释，认为“双鱼玉佩”只是代码，其实体是具备高级界面、可用于生成镜像的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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