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科幻电影中,充斥着对科学所造成的身体的异化恐慌,以身体工具属性转化为主题的电影,探索被身体所规范的权力范式的转化,强化相关的不同权力主体之间的断裂、冲突与和解。神经与认知科学领域的最新研究成果确认了身体是制造意义与幻觉的机器,表明了身体与工具、后代与造物在多重意识形态意象上达成统一。自动化生产迫使人类的身体观在知觉空间、身份空间以及生命空间这三个层面发生转向,由此宣布了后现代语境的终结与新生命形式的诞生。
新神的肉身——科幻电影中的身体现象学
李岩
摘要:在科幻电影中,充斥着对科学所造成的身体的异化恐慌,以身体工具属性转化为主题
的电影,探索被身体所规范的权力范式的转化,强化相关的不同权力主体之间的断裂、冲突与
和解。神经与认知科学领域的最新研究成果确认了身体是制造意义与幻觉的机器,表明了身
体与工具、后代与造物在多重意识形态意象上达成统一。自动化生产迫使人类的身体观在知
觉空间、身份空间以及生命空间这三个层面发生转向,由此宣布了后现代语境的终结与新生
命形式的诞生。
关键词:身体空间;生命政治;科幻电影;身体现象学
作者简介:李岩,山东大学文化传播学院副教授。
中图分类号:J90-02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1-8402(2023)03-0052-12
自古以来,人类便意识到身体在自由度与神圣性方面的困境。在前现代意识形态中,身
体(soma)被认为是灵魂的容器。身体的问题,直接指向本体论问题内涵与外延的两个关键内
核:自我与感知。意识对主体的建构与对外部实在界的感知,均由身体这一复杂系统所整合
与建构,而一旦我们预设出某种主体,则意味着对身体的内外知觉系统的二元论背叛。事实
上,灵魂与肉身(incarnation)仅是一种语言学层面的误读,我们主观上为同一性的自然现象发
明了两个不同名字,这正如基特勒对数字媒介所做的批判——“软件不存在”①,而鲍德里亚所
谓的“超真实”也只是被“狡猾地”遮蔽了自身物质性的幻象。所谓灵魂,其实质是在细胞与菌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比较视野下中国科幻电影工业与美学研究”(21ZD16);教育
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青年基金项目“亚太电影促进会(NETPAC)研究”(19YJC760049)。
①Friedrich Kittler,There Is No Software,The truth of the technological world:essays on the genealogy of presence,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2014:221.
52《福建论坛(人文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3期
群活动中所涌现的“行动者网络”(ANT),或是神经元触突与神经递质间的动态电化学信号拓
扑结构。而在当代科幻电影流行文化的建构中,由突破身体知觉与大脑认知的客观局限性出
发,远古神话与现代科学形成了一种想象互文:一方面,在对完美身体的追求中,人类不断试
图发明最完美的自我(如各类神祇),对应于当代大众科幻谱系中的各种超人类、永生体、超级
AI或超智慧体;另一方面,在此过程中充满着对身体异化的深切恐慌与担忧,对应于机器人、
赛博人、仿生人、变异体和异形怪物等后人类身体现象学。由此出发,对科幻电影中的身体现
象学空间的揭示或可触发人类本性的一些哲学性思考,值得详细讨论。
一一、异化语境的身体现象形态学
在早期科幻作品中充斥着对科学所造成的身体异化的恐慌,这是对神创信仰体系的否
认,也是对前现代社会崩解的隐喻,如在被认为首部科幻作品的《弗兰肯斯坦》(1818)中便出
现了这样的隐喻:工业生产关系以机器肢解了农耕文明的造物神,并将其尸块缝合为不再完
美的新神(人本主义)。这种基于科技的循环创生与毁灭,也最终回归到弗兰肯斯坦式的异化
恐慌叙事当中。人造怪物(科技)因人类对功利与虚荣的贪慕而诞生,也因为繁殖希望的破灭
而向人类复仇,杀害了其配偶、挚友与后代,并最终自我放逐于冰冻的荒原。类似的隐喻也延
伸到《普罗米修斯》(2012)的造物主悖论之中。值得注意的是,这部电影中创造人类的外星种
族被命名为“工程师”(Engineer),由此暗合了《圣经》中“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
样式造人”(创世纪1:26)的隐喻。有趣的是,《旧约》原文在此处不明原因地使用了第一人称复
数(us),这似乎暗示了造物神并非单一个体,而是某个种族。在《普罗米修斯》中,工程师文明
作为第一代“造物主”制造出人类,而人类作为第二代“造物主”制造出仿生人“安卓”①。安卓
仿生人大卫作为第三代“造物主”,创造出了第四代恐怖生命形式“异形”(Alien/Xenomorph),
并以生化武器“黑水”毁灭了第一代神灵文明,最终完成了造物神话学的叙事闭环。
更为典型的身体异化恐慌形态,体现在所谓“柯南伯格化”(Cronenberged)的身体现象学
表征中。在演化心理学中,陌生与变异的身体往往意味着传染病或基因缺陷,因而大量的科
幻电影便巧妙地利用了对身体异化的寄生虫恐惧(Parasitophobia)展开叙事,其核心议题通常
是染上恶疾的女性将病毒意外扩散,使人们陷入不可控的性疯狂中,最终在群体性高潮下迎
来死亡,以此表达暴力与性对人类肉体的占据、统治与异化。在柯南伯格的首部科幻长片《毛
骨悚然》(1975)中,寄生虫通过女性的内脏培育出来,外形酷似女性生殖器(性病隐喻);《狂犬
病》(1977)里则是人的腋下居然长出一张嘴巴,而且里面竟有一个可伸缩自如的肉刺,专门用
来吸血(寄生隐喻);两年后的《灵婴》(1979)以无性繁殖的方式将肉体恐怖进阶为生殖恐怖;
《录像带谋杀案》(1983)中的人体脑瘤则是媒介幻象的终极隐喻;《变蝇人》(1986)将人与昆虫
①与robot(自动机器)和cyborg(半机械人/赛博格)不同,Android由希腊语词根andr-(人)与-oid(外形/特征)
所组成,意为“身体像人的”,因而偏向于指代极度像人的有机体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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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身体进行了混种拼贴。集此一系列疾病、腐烂、突变与寄生的“身体恐怖主义”之大成的,是
柯南伯格的新作《未来罪行》(2022),“加速演化综合征”使新器官、肿瘤组织与繁殖变异后代
之间的界限变得无法区分,由此呈现出一种解域化的身体—机器的再生产机制。正如德勒兹
所言:“器官恰恰就是它的元素所形成的东西……它就是一种普遍的机器论(machinisme):一
个容贯的平面为一部巨大的、包含无限配置的抽象机器所占据。”①实际上,从生态系统角度来
看,病原体、寄生虫、入侵性他者与宿主之间的边界十分模糊,如线粒体就是一种被吞噬的寄
生生物;精子进入卵细胞并注入遗传信息的行为与病毒感染细胞组织的寄生过程极为相似;
畸胎瘤(Teratoma)甚至能生长出头发和牙齿,因而也可以看作演化变异中失败的个体。
从非特异免疫的角度来看,胎儿既是身体的基因永续的再生产机制所制造的异物,也可
以说是程序性分化增生的肿瘤,因而免疫系统会加以攻击②,胎儿则需要像肿瘤或寄生虫一
样,通过修饰蛋白来减弱宿主的免疫系统以便存活③。免疫性攻击被系统性地整合绑定到政
治修辞学中,因而各类政治性他者均会被异化并刻意去人类化,以身体的异化表征于生理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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