ｉ仿写与翻译仿写模仿（ｉｍｉｔａｔｉｏｎ）是文学创作中的普遍现象，而仿写则是这种现象的显化，是一种显性的二度文学，其作为原作的衍绎与派生，具有“超文本”的特征。热奈特曾在其跨文本性讨论中特别介绍了“超文本性”（ｈｙｐｅｒｔｅｘｔｕａｌｉｔｙ）这一文学派生现象，将其定义为某个文本通过简单转换（简称转换）或间接转换（又称模仿）的方式从已有文本中派生出来的创作方式，具体包括戏仿（ｐａｒｏｄｙ）和仿作（ｐａｓｔｉｃｈｅＫＧｅｎｅｔｔｅ，１９９７：７）。与戏仿和仿作相类似的还包括续写、续仿、拟作等，也有学者称其为“拟旧小说”（阿英，１９３７：２６９）和“翻新小说”（欧阳健，１９９７：６３１），本文将这类文学派生现象统称为“仿写”。

　　在中国古代小说发展史上，“仿写”现象非常普遍，如魏晋时期干宝所撰《搜神记》和托名陶渊明续写的《搜神后记》、南朝刘义庆的《世说新语》及自唐代以来的数十种续仿之作等。在明清时期，这种续仿现象尤为常见，“从内容方面去续作和形式方面的摹拟，这类小说数量之多，是不容忽视的”（赵建忠，１９９２：３３３），如《西游记》《水浒传》《红楼梦》《三国演义》《儒林外史》《金瓶梅》等中国古典小说名著几乎都遭到了戏谑式的仿写或重写。然而，文学界对于仿写的态度一直较为轻视，从对仿写的评价如“东施效颦”“狗尾续貂”“画蛇添足”“傍人门户”便可见一斑，阿英（１９３７：２７０－２７１）甚至评价这类小说是一种“文学生命中的自杀行为”，“是当时新小说的一种反动”。这种以批评为主的态度一定程度上导致了学界对于仿写现象的忽视，因此，“长久以来，这一类小说不但未进人普通读者的阅读视野，即在专业研究者当中，也未引起足够的注意”吴泽泉，２００８：１４７）。

　　译学界对于仿写的关注更为有限。目前的翻译与仿写研究主要将仿写视为一种基于目的语语言和文学规范的翻译方法，如德莱顿（Ｄｒｙｄｅｎ，１９００：２３９）提出的“诗歌翻译三分法”中的“拟作”，即指作为诗人的译者在诗歌翻译中通过模仿前人的作品，写同一主题，既不照搬其字词，也不局限其意义，而是以其为模式，实现译者的自我表达，是更接近创作的一种诗歌翻译方法。黄忠廉、李明达（２０１４：８９）也在其“变译方法论”中将“仿作”界定为“仿照译语本土作品的内容、形式或风格进行译语创作的一种变译方法”，一种“辅助创作的操作模式”。这一类研究将仿写纳入翻译方法的范畴，主要聚焦微观、共时的语言、文本转换，是以原创文本为基础的仿写。而从宏观的、历时的文学生产和传播角度来看，仿写作为翻译文学传播链中的一环，是一国文学作品或文学元素进人他国，成为他国文学创作中的一部分的重要手段，在翻译接受研究中同样值得关注。当前有个别研究探讨了仿写之于中国侦探小说、儿童文学发生与发展的意义（任翔，２０１１；周小娟，２０２０），考察了其对中国现代性书写和建构（谢晓霞，２０１８）及对中国文学走出去（孙会军，２０１９）的推动作用，但总体上，翻译学界对于仿写，尤其是翻译仿写的关注有待加强。

　　翻译仿写是一种基于翻译文本的模仿与创作模式，在逻辑关系和历史发生学意义上都介于翻译与原创连续统的中间位置，是翻译文学和本土文学之间的过渡形态。翻译仿写侧重对翻译文学中文学要素的选择和接受，除了对译文零散的、细节的、形式的模仿，还包括整体的、全局的、主题的模仿。《新法螺先生谭》作为晚清早期科幻书写的代表，被视为中国近现代第一部完整的科幻小说，也是基于翻译文本进行模仿、创作的典范。本文将围绕徐念慈的《新法螺先生谭》，聚焦翻译仿写这样一种中间形态，基于文本对比分析，考察科幻翻译对于科幻创作的影响，以及科幻文学作为一种文类是如何经历翻译一翻译仿写（仿写）一创作，逐步实现其在异域的移植和生发的曲折过程。

　　２《新法螺先生谭》：中国近现代第一部完整的科幻小说《新法螺先生谭》是由徐念慈创作的中国第一部完整的科幻小说。徐念慈受到包天笑的译文《法螺先生谭》及《法螺先生续谭》启发，“东施效颦”仿写出了“中国版的法螺男爵”故事，首次描绘了人类在月球以外的太空奇遇。《新法螺先生谭》与包天笑的两篇译文合为《新法螺》一书，于１９０５年在上海小说林社出版。因为“《新法螺》目录上只标明‘（日）岩谷小波著，天笑生译’，很容易被误以为是翻译作品”，而且“由于《新法螺先生谭》一文是附在两篇译作之后，篇名又相近，若不细读全文，很难发现它是４东海觉我’的创作”（叶永烈，２００６：３），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徐念慈的《新法螺先生谭》一直被科幻文学界忽视。

　　“法螺先生”原型为《敏豪生奇遇记》（ＴＡｅｏ／ＢａｒｗｚＭｉｉｗｃＭａｚｗｅｗ，据德国民间故事改编而成）中的主角敏豪生，后经日本作家岩谷小波翻译改编成了儿童文学中的人物形象（日译本分别为《法螺先生》［１８９９］和《続法螺先生》［１９００］）；１９０４年包天笑与其夫人陈震苏将其译人中国时，为日译儿童文学披上了科幻文学的外衣，以应和时人以科幻小说为武器救亡图存、上下求索的现实愿望，同时满足晚清中国对新兴文类的强烈兴趣。《新法螺先生谭》一文以科学狂想的方式讲述了法螺先生在世界之巅忽被一阵劲风吹至“诸星球所出之各吸力”的中心，遂而经历灵肉分离，其躯体下坠至地心，见到了中华民族的始祖，灵魂则飞升至太空，游历了月球、水星、金星和太阳，最终灵魂脱离太阳运行轨道回到地球与躯体合二为一。受此奇遇启发，法螺先生回国后发明了脑电，解决了国内能源问题，但也引发了广泛的失业危机。

　　《新法螺先生谭》可以说是中国近现代第一部完整的科幻小说。首先，在科学幻想上，《新法螺先生谭》既不是“单纯宣传科学原理或者只配有简单对话的科普文章”，也不是“纯粹的幻想故事”（栾伟平，２００９：１５５），而是两者兼备、趣味横生的科幻作品，不仅有“灵肉分离”“造人术”“催眠术”“脑电”等奇思妙想，还科普了动物学、植物学、化学、力学、天文学、地理学、医学术语和知识。在文学审美上，《新法螺先生谭》“折冲于象征性的修辞领域与经验式的科学范畴，以科幻奇谭的笔法道出了中国现代文学话语的先声”（王德威，２００５：３４１），称其为科幻小说可谓名副其实。其次，如果说翻译文学的国别还会引起争议，翻译文学仿写的国别则是确定的，它在翻译文学的基础上又往前跨了一步，可以视为基于翻译作品的本土文学创作。叶永烈１９８１年曾在《光明日报》评价《新法螺先生谭》①：正因为有了这部作品，“与世界其他国家相比，中国的科幻小说的起步不算太晚”（引自叶永烈，２００１：３２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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