牺牲与重生:科幻小说《世界的词语是森林》中的仪式思维及现实关怀

分类  : 中文
作者  : 肖达娜
来源  : 文学人类学研究
卷   : 第八辑
发表时间: 2023.12.31.
发布人 : ChinaSF

摘要:

仪式是人类永远的需要,科幻也是如此。美国科幻作家勒奎恩的小说《世界的词语是森林》运用丰富的文学隐喻,通过描写三位主要人物在梦时和现时之间的矛盾、冲突和情感纠葛,揭示现代人种种精神痼疾,带领读者一道探寻现代人精神症结的出口。小说主人公的跨界之行重现了古代仪式的阈限经验,生动演绎了“分隔—阈限—聚合”的仪式过程和以“牺牲”换取“重生”的古老仪式思维。


正文:

  引言想象差异是人类学和科幻小说共有的冲动,是人们通过靠近他者来反观自身的有力途径。从这一视角出发,科幻小说中蕴含着丰富的仪式思维和现实关怀。科幻小说带领读者进入一场场跨界旅行,在陌生世界里直面差异,在差异中照见另一个自己,实现自我的觉醒和成长。美国科幻作家厄休拉·勒奎恩(UrsulaK.LeGuin)自幼受人类学家庭的熏陶①,以文学想象的方式创造着全新的文化。她在小说《世界的词语是森林》(TheWordforWorldisForest,1972)中塑造出一个主要由海洋和森林构成的原生态星球———艾斯希(Athshe)。艾斯希人通过在清醒状态中进入梦境来实现现时与梦时之间的精准平衡。他们生活恬静,与世无争。与此同时,地球人———大自然的改造者们在将地球变成一片水泥沙漠之后,又来到艾斯希星球掠夺自然资源。他们砍伐森林,猎杀珍稀动物,奴役和剥削当地居民,激起了艾斯希人的集体性报复行为,剧烈的冲突将二者对立起来,形成一种非黑即白的对峙关系,最终导致两败俱伤的局面。(见图1)图1森林人和地球人勒奎恩以南加州莫哈韦印第安人(theMojaveIndians)的部落习俗为原型创作了小说中清醒时做梦的艾斯希人。在一些菲律宾原始部落里,人们有意识地利用梦来引导他们清醒时的生活。“他们梦想着长途旅行,写出传奇和长篇故事,包括他们在沙漠中每一处停留的地方和几乎每一步的行动———这就是梦想和现实的结合。”①小说中的“艾斯希”一词指代森林,森林就是他们的世界,而梦就是根。各种根系盘根错节,形成森林的命脉。梦是无意识的集合,艾斯希人通过在清醒中做梦来促成意识和无意识的相遇,呈现一个意义的世界。因此,梦和森林一样,作为艾斯希人生活的命脉,支撑着他们的整个世界。(见图2)图2艾斯希人和森林小说由三个人物串起故事发展的主线:来自地球的伐木营头领之一戴维森(Davidson)上尉,森林中的艾斯希人塞维尔(Selver),来自印度的人类学家留波夫(Lyubov)博士。他们都以各自的方式跨越边界,闯入时间的阈限,经过颠覆、破坏,在行动和冥想之间寻找着出口。

  一、戴维森的梦时之旅森林是艾斯希人的造梦之所,也是戴维森的圆梦之地。森林里到处都是比黄金更珍贵的木材,可以满足戴维森“男人”的欲望。尽管如此,他的内心却极度排斥和憎恨森林。森林阴暗复杂,像一片无意识的深海迷宫,树林枝叶繁茂,地下盘根错节。因此,这是一次欲望和恐惧并行的梦时之旅,充满了诱惑与挑战。森林之梦召唤戴维森从远隔27光年的地球来此淘金,他在森林的迷宫中疯狂地颠覆和破坏,以寻找冲破阈限的出口,最后由于意识与无意识的严重失衡而迷失了方向,被放到转储岛(DumpIsland)①学习做梦,重新认识自己。

  (一)开启“驯化”之旅戴维森认为,在众多物种中,人类具有绝对的优越性。这与勒奎恩的另一部小说《天钧》(TheLatheofHeaven,1973)中反面角色哈伯(Haber)医生的观点一致。他宣称人要主宰世界,成为神②,表现出强烈的人类中心主义。戴维森强调“人是万物的尺度”,动物是可以为人所用、所消遣的。他把艾斯希人比作鱼和蚂蚁,或甲壳虫,称呼他们为“睽嗤(creechies)”①或“绿猴子(greenmonkeys)”,像对待动物一样残忍地对待当地居民,将他们当作牛马圈养在围栏中。戴维森甚至把森林人定义为还没有完成进化的低等物种:“再给他们一万年或许可能实现进化。但人类征服者先到一步,现在,进化的步数不再是千年一轮回的随机突变,而是以地球舰队恒星飞船的速度向前推进。”②带着这种疯狂的执念,戴维森开启了他对森林世界的“驯化”之旅,发誓要终结黑暗,驯服森林。

  戴维森之所以恐惧黑暗,一方面因为他来自遥远的水泥地球,那里已经没有一片树荫;另一方面还因为当他否定了自己的梦时,也否定了无意识的存在,人为地让自己保持一种兴奋和紧张的清醒状态。他喜欢挑战,骨子里就是一个“世界驯服者(aworld-tamer)”,他要用“现实之光”彻底照亮森林的黑暗,驱赶梦境的恐惧和阴森。勒奎恩重点描写戴维森对黑暗的恐惧和对森林的破坏,借用森林的隐喻来暗指戴维森以及他所代表的现代人对自己非理性、无意识世界的排斥和压抑,实际上是对隐藏在各种社会角色包装下的真实自我的遮蔽。森林是不规则和不确定的,就像我们捉摸不定的无意识,不受控制,所以戴维森竭力“驯化”森林,企图将其夷为平地并埋入地下,最终使其像现代建筑中用水泥凝固的树根一样,化为灰烬。以意识控制行动,以理性征服世界是现代人的典型特征,而戴维森这一角色则将人类在通过技术实现文明和进步后的那种目空一切的傲慢与自负表现得淋漓尽致。在他眼里,人类处于万物的顶端,只要有人类的地方,世界就得按人的方式来改变。通过对戴维森这一角色的刻画,勒奎恩进一步揭示并批判了现代人狂傲自大的人类中心主义。

  (二)颠覆破坏,进入森林之阈戴维森运用现代伐木技术和先进工具砍伐森林,将树根埋藏在混凝土之下。他要把原始的黑暗、野蛮和无知一扫而光,将这座岛屿变成人类的天堂,一个真正的伊甸园。这一片原始的黑暗、野蛮和无知同时也隐喻集体无意识,是人类留存在记忆深处的历史遗迹。他残忍奴役、强奸、驱逐、杀戮艾斯希人,破坏了他们原有的社会结构。以他为首的伐木队不仅砍伐树木,还对当地人用凝胶弹,在森林纵火,用机枪扫射树林,将原本茂密的树林变成一片干燥的水泥沙漠。戴维森嗜血成性,完全失去理性,进入了黑暗的阈限。他认为只要拥有强大的意志、先进的技术和武器就能对付那些森林里的“绿猴子”。他深信原始种族必定让位于文明种族,或者被后者同化。他在森林里的疯狂破坏行为不光暴露出他对森林以及森林所代表的无意识世界的恐惧,还体现出他的种族优越感以及对原始文化根深蒂固的偏见。

  戴维森的精神世界充斥着狂躁与焦虑,这种极端负面的情绪和态度投射出现代人对技术的依赖和对精神类药物的滥用。戴维森训练营里所有人练习点火技巧,使用多种致命武器残忍虐杀艾斯希人。由于手段过于凶残,兄弟们都变得神经兮兮,急躁而亢奋。为了抑制内心的恐惧和不安,他们不停抽烟、吸食大麻,越来越多的人使用迷幻剂,而且剂量日益增加。他们已经不能安然入睡,更无法做梦,只能通过药物来“制造”睡眠,而在这种由药物干预的睡眠中,即便梦境也是混乱和没有依托的。正如塞维尔所言:“人类只在睡觉时做梦,如果他们想在清醒时做梦,就得服用毒药,但梦就会失控……他们区分不出什么是梦之时,什么是世界之时。”①这无疑是在批判被科学理性主宰的现代人的头脑:在意识与无意识的分界处安排了重兵把守,将无意识关押于黑暗的深渊,不留出一丝越界的可能。在浮躁的现代社会中,现代人的精神世界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资本家为他们定制并批量生产的各种流变的审美标准和精神类药物,导致他们逐渐放弃对自我价值的追求,更不要说创造性意识和自由艺术精神。然而,一旦人们拒绝反思和自省,沉溺于现代技术的热浪中,便很容易迷失自己的中心。

  (三)封闭在现时之中戴维森狂躁、兴奋,时常产生各种幻觉,这些典型的精神分裂症表象源于他对人类存在的另一个时空维度———梦的恐惧,也即是对被压抑在无意识中的真实自我的恐惧。他鄙视并厌恶艾斯希人的“白日梦”(在清醒时做梦),认为梦是没用的。面对来自森林和黑暗的恐惧,戴维森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控制,通过控制和极端行为来缓解自己的情绪。药物能给自己带来身体和精神上的舒缓,破坏和杀戮可以暂时麻痹他心理上的焦虑和恐惧。在艾斯希人看来,这些地球人不适合做梦或像人一样行事。他们深受折磨,被内心的神灵驱使着去杀戮和摧毁。他们不把内心的神灵释放出来,而是试图予以铲除和否认。他们否定自己的神灵,害怕在黑暗中见到自己的脸。①也就是说,他们害怕与另一个自己相遇。

  勒奎恩主张差异的碰触,她的大部分作品都表现着一个共同的主题:在差异中照见另一个自己,并与之相遇、和解、共生。小说中戴维森利用一切手段去控制梦时,从心理层面上来看,他是要将自己所恐惧的黑暗的无意识,也就是非理性的部分从意识中铲除掉。也正因如此,他的世界之时和梦之时是截然分离的,这也是最终导致他精神失常,患上疯病(insane)的根本原因。通过描述戴维森竭力终结黑暗的行为,勒奎恩为我们提供了一面反观自身的棱镜,批判了现代人对理性意识的过度追崇和对无意识特别是来自人类集体经验累积的历史记忆的压制和否定。

  梦境和现实是相伴而生的。戴维森拒绝接收来自无意识世界的信号,失去了反思的能力,导致经验世界残缺不全。在这种封闭的恶性循环中,他的经验过程没有了休止和反思,变得更加激进和偏执。他最终将自己和同伴们送上了一条自我毁灭的不归路。当戴维森驾驶飞机撞入树林,扬言要清除掉所有“睽嗤”的味道时,他被各种树枝阻挡,飞机也坠落在树林中。他在盘根错节的梦时世界里发疯似地颠覆破坏,越是想要挣脱无意识的黑暗,就越是被无意识的根系缠绕,在密不透光的森林中找不到出口,最后彻底断开了与无意识世界的联系,被禁锢在封闭且不断膨胀的现时之中。

  二、塞维尔的现时之旅相比戴维森所代表的地球人以理性来认识和控制自我,用精神类药物抑制和缩短梦时,艾斯希人则可以自由出入自己的无意识世界,免于遭受梦与现实分离、意识与无意识断裂导致的精神折磨。弗洛伊德曾特别强调无意识在人的精神和心理中的中心地位。他指出:“意义的改装存在于无意识的思想变成意识之时。”①艾斯希人在清醒时做梦,让梦成为意识和无意识之间的桥梁,实现了经验的完满,构建出了一个意义的世界。他们拥有健康而平衡的精神生态,过着自足而充实的生活。然而,当这种平衡被打破,仇恨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作为森林人中的“神”(god),塞维尔跨越了梦时与现时的边界,他的梦影响和改变了其他森林梦者之梦,将地球人的“杀戮”一词带入了森林人的世界。

  (一)被仇恨唤醒,将梦时带入现时妻子被戴维森奸杀,大片森林被烧毁,地球伐木队的种种残暴行径激起了塞维尔的愤怒,在他心里播下了仇恨的种子,使他于梦中产生了杀戮的念头。塞维尔无法再像往常一样在清醒时做梦、控制梦,反而被梦控制。杀戮之梦促使他跨越界线,从梦之时闯入世界之时。更重要的是,塞维尔不是一名普通的梦者,他是森林人中的“神”,是“一个知悉死亡的神,一个杀戮的、自己不再重生的神……一位神灵、一个改变者、一座现实间的桥梁。”②小说多次强调塞维尔是“神”,不是凡人。他是梦者,是神,是翻译者,是思想的传播者。从这一层面看,塞维尔就和勒奎恩的另一部小说《一无所有》(TheDispossessed,1974)中的时间物理学家谢维克(Shevek)一样,是跨界者,也是命定的英雄,重现了古代仪式中巫师的角色。①塞维尔和谢维克都是勒奎恩塑造的跨界英雄,他们也是穿梭于两种时间的艺术家,通过对话和“交换”来发现和制造意义。

  弗洛伊德和荣格从心理学角度进行的梦的解析对勒奎恩影响至深。荣格曾在东非一个原始部落从事田野调查,惊异地发现那里的人完全否认梦的存在。他们认为普通人的梦不意味着什么。但反过来看,此话却另有深意:“值得重视的是酋长和巫医的梦,它们关系到部落的福祉。”②这样的梦被称为“大梦”(bigdream),受到人们的高度重视。勒奎恩曾说:“弗洛伊德说,做梦是极其重要的,我可能已经领会了。我读了荣格的书,荣格对梦有非常具体的理论。”③塞维尔是森林中的“神”,所以他就是整个部族的“大梦”者,那么他的梦也就是一个部落的酋长或者巫师之梦,影响着整个部族的命运。种种迹象表明,塞维尔注定接受命运的召唤,在部落面临危机甚至遭遇灾难之时,踏上他的现时历险之旅,为部落的生存和延续寻找出口。

  (二)被噩梦控制,闯入现时之阈仇恨的种子在塞维尔梦中迅速成长,诱导他跨出梦时,闯入现时。复仇之梦蛊惑塞维尔冲破梦时与现时的界线,导致梦时与现时的含混和错位。他烧毁了戴维森管辖的所有房屋、直升机,杀光了正在森林伐木和营地里干活儿的工人。这次杀戮行动之后,塞维尔在世界之时中整整走了五天,无法入眠。在杀戮的阈限中,塞维尔的现时意识反过来被梦时吞噬,使他变得异常清醒和亢奋,看不清梦里的事物,已经不能像以往一样按照自己的意愿编织和把握梦境。仇恨和杀戮之梦操控着他的思想和行为,让他不再将那些地球人看作“人”。他发了疯,杀了自己曾视为同类的地球人。

  事实上,人类历史中的每一场战争,无论对侵略者还是对反抗者而言,都是人与人内部的厮杀和伤害,是对人性本身的摧残。塞维尔杀了人,做了不得不做的事情,但那又是不正确的。他的精神完全失控,只有在梦者之主的帮助下才得以休息,重新进入梦境,回到巨大的黑暗之中。

  塞维尔在梦者之主的引导下摆脱现时的强光,重新滑入黑暗,将发了疯的无意识带回梦境。对于艾斯希人而言,黑暗既是造梦之境,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森林,是根所在的地方。塞维尔因为混淆两种时间而产生精神分裂的症状,只有重新回到梦中,让自己的无意识冷却下来,才能缓解他燃烧的躁动和焦虑。

  塞维尔又被称为“森林之火的儿子(thesonofforest-fire)”。他将一个新词带进了森林人的世界,那就是“杀戮”。杀戮一旦开始,一切便不可能再回到原点。“只有一个神才会引领像死神这般伟大的新来者穿越两个世界的桥梁。”①作为一个神,塞维尔穿过森林,树叶落下,大树全部在他身后倒下,他走过的路已不复存在,因为他教会了族人谋杀和毁灭。他在阈限的迷宫中为世界带来了死亡,也为梦境带去了死亡,这可怕的梦魇又驱使着他来到现时,颠覆并破坏着世界之时,他所到之处都燃起了森林之火,这也是复仇之火,让有生之物都走向灭亡。死亡之梦控制着塞维尔,一次次叫醒他,催促他去碰触“死亡”,并与之搏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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