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作品内容往往展现时代前沿的尖端技术,很多会涉及核技术与“辐射”概念,而“辐射”则常常在这些作品中充当物种异化的诱因。文章回顾了“辐射”作为科幻作品万用设定的历史,在社会文化与科学传播的视域下探讨科幻作品中“辐射”设定现象的合理性与弊端,倡导基于发挥科幻作品优势的科学传播路径。
科幻产业近年来在我国发展迅速,除了传统的科幻阅读与科幻影视,科幻游戏、科幻周边产品以及科幻主题游乐园、科幻会展、科幻演艺等新产业形态具备良好的发展潜力。在国内的科幻细分产业中产值最高的是科幻电影,2018年的产值为209。05亿元,占总体科幻产业的46%;其次是科幻游戏,2018年的产值为195亿元,占总体的43%;其他的类目相对规模有限,它们是科幻电视剧、科幻阅读与科幻周边,2018年的产值分别为,30、17。8、4。5亿元,占比分别为6%、4%、1%。在国内流行的“辐射”系列游戏是典型的“废土”题材作品,这类科幻作品的初始设定都是核战争之后的文明世界。“辐射”这一概念作为科技用语在科幻作品中频繁使用,为了便于情节展开,“辐射”就成为了物种变异的诱因,这种万用设定可谓屡见不鲜。
本文拟从文化与科学传播的视角反思该问题,并探究核技术的科学传播思路与对策。
本文所使用的“科学传播”一词是个具有广义特征的传播概念。一般地,科学传播在实践演化中体现为三种模式[1],分别为传统科普、公众理解科学和有反思的科学传播。三种模型出现时间呈现显著的年代差距,依次序呈现越来越强的去权力化特征。然而,当下的科学传播范式演化没有发生范式替代,各具限制条件的三种模型仍然可以共存,因此本研究使用的“科学传播”不特指某一科学传播模式。
1作为科幻影视万用设定的“辐射”科幻作品是畅想未来科技发展对人类生活带来影响的文化产品,其发展过程中诞生了不少因辐射而变异的物种形象。“辐射”导致怪兽或变种人的出现,成为了科幻影视经常使用的万用设定。部分涉及“辐射”导致物种变异情节的国内外科幻题材影视作品如表1(表1国内外科幻题材影视作品中的怪兽形象汇总)所示。
1954年日版的《哥斯拉》是流传至今的经典荧幕怪兽形象。在影片中,哥斯拉的出现肇因于人类的氢核炸弹实验,强烈的辐射导致发生突变。日本作为世界上第一个被原子弹袭击的国家,很多人因此终身残疾,或因核污染患上后遗症,哥斯拉的出现正是映射了日本公众的“核恐慌”。在太平洋的彼岸,50年代也正是好莱坞科幻电影的黄金年代,大量科幻电影涌现,且其中大部分电影都运用了外星人、科学实验、核辐射等元素,辐射怪兽也是种类繁多。1957年的《不可思议的收缩人》和1959年的《深渊巨兽》都使用了人和动物受“辐射”发生变异的设定。2002年的《灭鼠大战》取材于切尔诺贝利事故后盛行的传闻。在传闻中,一支9人科学考察小组进入切尔诺贝利时,遭遇一群巨鼠袭击,只有一人生还,最后当局集结大量军队、轻重型武器,才将所有能发现的巨鼠群消灭,该传闻甚至曾作为教材内容出现在国内某科普读物上,可见这种“奇观化”故事确有广阔的市场。2003年的《绿巨人》和2006年的《汉江怪物》分别呈现了“辐射”导致的变种人与变异动物,这种设定慢慢成为流行文化里的特定形象。在2020年推出的国产电视剧《龙岭迷窟》中,甚至也出现了起源于核辐射的护墓神兽。
通过以上回顾不难发现,“辐射”已经固化成为物种异化的万有诱因,即便该设定脱离了科学实际,但依然为科幻作品界反复使用。
2“辐射”的社会背景与文化反思早期涉及“辐射”导致物种变异的科幻作品设定,其根源是人类对核武器的恐惧和反思。以日本的《哥斯拉》(1954)为例,电影有两处台词明示了哥斯拉与核武器的联系。一处是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有人哀叹自己的霉运,说道:“好不容易在长崎捡了条命,可是……”,另一处是片中人物尾形的台词——“哥斯拉正是压在我们日本人头顶上的氢弹”。1946年到1958年间,美国在比基尼岛所进行的高达66次的核试验。其中最严重的一次是在1954年,美国在比基尼岛进行水下氢弹试爆,导致在原本安全水域的日本渔船中的23名船员受到核污染。此后,在这一海域先后有300多艘渔船均受到了辐射污染。该事故的发生结合同年《哥斯拉》的上映,给正兴致勃勃庆祝“原子时代”到来的人们带来了针对“核”科学技术的焦虑。当时的媒体报道也印证一段时间内公众对核能态度的转变,传播学学者加姆森和莫迪里阿尼针对电视媒体对“核能源”议题报道进行了框架分析[2],列出了电视媒体在1945年至1979年之间对于“核能源”这个议题使用过的7种报道框架,分别是进步、能源自给、恶魔的交易、失控、公共责任、成本问题、绿色能源。
此后,1979年的三英里岛事故和1986年的切尔诺贝利事故则彻底将公众的反核情绪推向高潮。
作为一种奇观化的呈现方式,哥斯拉巨大的躯体①更像是一种夸张的视觉修辞,它象征着武器与技术对人类自身的反噬,这种思路影响了大量后来的科幻作品。
在文化层面上,“辐射”导致物种变异的相关设定实际上沿袭了科幻作品技术反思的传统。在人文领域,对科学技术风险的考量是一个常盛不衰的议题,科学技术本身不是完美且万能的,而对科学技术的利用行为也必须遵守相应的伦理规范。科幻电影研究者江晓原在《科幻电影指南》一书中归纳总结了观看科幻电影的七大意义[3]:1)想象科学技术的发展;2)了解科学技术的负面价值;3)建立对科学家群体的警惕意识;4)思考科学技术极度发展的荒诞后果;5)展望科学技术无限应用之下的伦理困境;6)围观科幻独有故事情境中对人性的严刑逼供;7)欣赏人类脱离现实羁绊所能想象出来的奇异景观。这七大意义中,第2至5条都涉及对科学技术风险的反思,无论是对技术本身的批判,还是对其带来的伦理问题的探讨,无疑都是在发挥科幻作品的科学传播功能。从这一角度出发,科幻作品中“辐射”引发物种变异的设定则有了反思与质疑科学技术及其伦理风险的意义,不仅限于对核武器或核技术的探讨。
3作为科学传播的“辐射”虽然科幻作品的“辐射”设定有其历史根源与文化意义,但是随着该设定被后续作品模仿并滥用,尤其是当所有奇观化的生物变异现象都用“辐射”这一设定进行敷衍的解释,这种现象将严重削弱科幻作品的“科学性”,也有用“非科学”误导消费者之虞。众所周知,科幻作品中“辐射”导致的生物变异与生物的巨大化都是脱离科学实际的,是纯然的“非科学”幻想。
归根到底,科幻作品作为一种文化产品,其生产目的依然是功利性的,所以“科学性”自然不是权衡其价值的唯一准绳,也不应成为约束文化作品创作的桎梏。科幻作品虽然不承担科学传播的任务,但却不失为一种促进科学传播的途径。科幻作品的积极作用在逐渐受到科学传播领域研究的重视。有研究表明[4],传统科普方式已经较难引起公众的兴趣,而科幻电影的受欢迎程度较高,大部分的受众认为科幻电影可以引起他们的兴趣,而兴趣是进行科学传播的重要有利条件。
我们必须考虑到缺乏科学根据的天马行空带来的副作用。核技术相关知识相对小众,而当“辐射”被滥用成为一种普遍的设定,那么这些科幻产品的消费者对于核相关知识的认知势必将受到影响,很可能对核产生不必要的恐惧,而这种恐惧却是幻想作品“非科学”元素带来的。不仅如此,这种科幻作品中类似的“非科学”元素如若影响到青少年科学知识的获得与科学体系的建立,那么其后果将很不利。科幻作为一种前途光明的产业形态,如果没有任何具有公共属性的力量的辅助,在资本的鼓动下,科幻作品始终处于褪去“科学理性精神”与“人文精神”的风险之下,这样的产品无疑将具备“奶头乐”的属性,其危害亦更加深远。因此,本研究要揭示的是,“辐射”设定这类“非科学”的科幻元素不仅有碍核技术本身的科学传播,它一旦被滥用会侵蚀“科学理性精神”与“人文精神”,科幻作品也有退化为“奶头乐”的风险。
4核技术科学传播思路与对策前文对科幻作品中“辐射”设定的反思与探讨也为核技术的科学传播问题带来了一些启发,本研究以此为依托,归纳出核技术科学传播的新思路与新对策以供参考。
4。1核技术科学传播思路核技术科学传播的主要思路是发挥科幻作品的优势、补充科幻作品的不足同时解决核技术工作者与文艺工作者、人文学者的沟通瓶颈。
首先,正视科幻作品科学传播功能的不足,在科学传播工作中注重对科学幻想和科学现实进行明确界分,澄清科幻产品中“不科学”的设定。由于科学传播功能的不足,科幻是不能完全代替科普的。
《科幻世界》杂志主编姚海军认为:“(科幻不能完全代替科普)的原因是科普既包含了具体知识、常识的普及,也包括了传播认识世界的方法,但科幻并不能这样面面俱到。”[5]科幻作品呈现的是破碎的,甚至不精确的科学知识与科学信息,它缺乏一个系统的科学知识框架,因此,作为科学传播手段是有显著不足的。
虽然如此,社会各界依然应该支持科幻产业的发展,鼓励高品质科幻作品的创作自由。刘慈欣说过:“科幻中的科学不是真正的科学,是科学在文学中的映像和变形……但科幻能表现宇宙和大自然的神奇,激发人们对科学探索的兴趣,进而提升人们对科学的关注程度而科幻小说通常能够引发读者对科学的兴趣。”[6]相对地,吸引大众对科学技术的兴趣是首要目标,如果没有兴趣,科学传播的一切工作都无从谈起。因此,要推动核技术的科学传播,必须借助科幻产业这片热土。
推动核技术工作者与文艺工作者、人文学者的跨界沟通。科学传播强调多方互动,科幻作品的创作与传播可以吸引技术工作者、文艺工作者、人文学者以及各行各业的普通大众积极参与进来,不同行业与不同身份的人如果可以进行常态化的跨界沟通,这将对科学传播的带来巨大的推动。
4。2核技术科学传播策略把握科幻作品流行的时间窗口,推进核技术相关科普文章与视频的制作,促进科学知识的传播。
在互联网时代,媒介形势瞬息万变,要做好科学传播工作,必须捕捉合适的时间窗口。本文重点讨论了科幻作品在科学传播中的利弊,因此,为了充分发挥科幻作品的优势,应积极把握科幻作品流行的时间窗口,充分挖掘作品中涉及的核技术相关设定,借势传播有针对性的科普文章与视频,将科学知识的传播融入大众流行文化的讨论。为了更好地识别科幻作品相关的舆论热度,科学传播工作者有必要在平时注重对舆情的观察和监测,在时间窗口出现之后把握机会快速借助传播力强的平台进行内容输出,吸引更多关注科幻作品的人参与到科学传播的活动中。
推荐优秀的与核技术相关的科幻作品进入中小学课本,培养少年儿童科学素养和人文精神。科幻文学是一切科幻文化产品形式之母,很多研究者都讨论了科幻文学的教育价值。著名科幻文学研究者吴岩[7]认为,科幻作品中出现的种种问题设定都是事先没有界定好的,也都是激发人从多种不同的知识体系中吸纳知识去解决问题的好的引子。因此,当一个读者试图去解决作者所提供的问题的时候,他们的创造性和想象力就被调动了起来。在这个意义上讲,科幻小说确实是比课本更加有效的创造性激发物。实际上,科幻文学的教育价值不仅仅体现在科学教育上,也体现在人文教育上或者社会科学教育上,因为优秀的科幻作品是科学与人文并重的。
以刘慈欣为例,他的作品不仅展现植根于“硬科学”的玄妙想象,更传达了宏大的、富有史诗气质的人文主义情怀。可喜的是,刘慈欣的科幻小说《带上他的眼睛》已经入选人教版初一语文课本,《流浪地球》电影入选教育部《向全国中小学生推荐优秀影片片目》并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此外,2018年高考的全国卷Ⅲ里的语文阅读题节选自刘慈欣的科幻小说《微纪元》。所以,在中小学课本中加入科幻元素,对于少年儿童科学理性精神与人文素养的熏陶是不无裨益的。
打造“核技术工作者与文艺工作者、人文学者的跨界沟通”的线上平台,推动科学传播的跨界沟通常态化。科学传播颠覆了传统中传者与受者的固定模式,强调多方参与到科学知识的传播与科学精神的探讨中,因此,有必要充分发挥互联网的交互功能,运用线上平台助推核技术科学传播。科幻作家的创作活动,需要一定的科学技术知识支撑以满足科幻作品的科学性,但可能缺乏与核技术工作者交流的机会;核技术工作者,关注科幻作品中不合乎逻辑的技术设定,但可能也缺乏与创作者沟通的渠道;而普通的公众,在日常生活中仅能接触到科幻作品中的关于“辐射”的信息,大众媒介的娱乐化倾向将侵蚀科学的地盘,那么科学知识体系的建立与科学精神的培育就无从谈起。通过回溯上述问题,不难发现,搭建一个核技术工作者、文艺工作者、人文学者与普通大众的跨界沟通平台迫在眉睫。
因此可以借助在线沙龙或课程讲授的形式,依托用户活跃度较高的媒体平台(如哔哩哔哩、豆瓣、知乎等),在科幻作品热度较高之时,将科学传播融入新兴的文化产品形式,从而达到公众兴趣得到激发、科学知识实现普及的目标。
注释①哥斯拉的官方设定为一头身长50米、体重2万吨的变异恐龙。
参考文献[1]刘华杰。科学传播的三种模型与三个阶段[J]。科普研究,2009(2):10-18。
[2]GAMSONWA,MODIGLIANIA。Mediadiscourseandpublicopiniononnuclearpower:Aconstructionistapproach[J]。AmericanJournalofSociology,1989,95:1–37。
[3]江晓原。科幻电影指南[M]。上海: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5:14。
[4]秦晨菲,聂馥玲。科幻电影,放大的现实——科幻电影进行科学传播的可能性分析[J]。科普研究,2017(5)。
[5]罗昕。科幻能承担科普功能吗?科幻作家们怎么看[EB/OL]。https://cul。qq。com/a/20140923/012892。
htm,2014-09-23。
[6]李淼。《三体》中的物理学[M]。成都: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2015:10。
[7]吴岩。科幻作品与科学教育[J]。读写月报:新教育,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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