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对好莱坞科幻片稍做梳理就不难发现，科幻电影在具有商业价值的同时，又在一定程度上关乎国家文化软实力与文化安全。国产科幻电影一度存在发展滞后，与好莱坞科幻片相比缺乏竞争力的问题，而近年来，国产科幻中出现了如郭帆《流浪地球》这样的现象级佳作，其受众群体也渐趋庞大，科幻日益成为有志于建构新世界观念，主动进行文化思想传播的电影人青睐的类型选择。而在谈及国产科幻的崛起原因及贡献之际，我们不能仅仅停留于电影产业化与技术发展层面，而应该意识到文化自信心与文化立场在其中扮演的重要角色。

　　一、后起直追的国产科幻电影国产科幻电影最早可以追溯到20世纪30年代的，有“理想科学幻想滑稽巨片”之称的《六十年后的上海滩》，这是与独立且相对稳定的民族电影产业格局最早成形于上海有关的。尽管严格来说，它还不能被归于科幻电影，相较于梅里埃创作于1902年的《月球旅行记》而言，《六十年后的上海滩》还显得十分稚嫩。但是就类似于泽米吉斯代表作《回到未来》三部曲的“穿越”设定来看，电影的观念可谓十分超前。在此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国产科幻片的创作陷入沉寂。直到1958年出现了《十三陵水库畅想曲》，科幻电影又一次被用于展现大众对于未来美好生活的渴盼。但由于科幻与其时正处于焦点的革命历史，革命斗争题材难以结合，故而《十三陵水库畅想曲》可谓一枝独秀。

　　这样的现象随着20世纪80年代国产电影的创作环境发生变化而得到扭转，随着经济体制的改革和思想得到解放，明确以科幻理念为主导的《珊瑚岛上的死光》《霹雳贝贝》《合成人》等电影相继上映，电影人的神奇想象力得到施展，“后人类主义”等崭新的概念也通过这些电影被传递给观众。20世纪90年代之后，国产电影则进入了如火如荼的市场化改革阶段，而这一时间也是全球化开展的重要节点，国产电影饱受国外电影的冲击。

　　从《大气层消失》《魔表》等电影中，不难看出国外科幻片在如环保主义、人文关怀意识上对国产片的影响。此时的国产科幻片仍无法与外国科幻尤其是好莱坞科幻电影相抗衡，正如饶曙光所指出的:“仅靠电影市场动力本身并不能彻底解决电影艺术的创新问题，关键还在于电影人审美想象力的解决与审美创造力的进步和创新。”[1]事实证明，中国电影人并不缺乏构建新世界的想象力及吸纳先进制片经验的决心，刘慈欣、王晋康、韩松等科幻作家作品，以及卡梅隆、斯皮尔伯格科幻电影的风靡，也证明了中国的观众并不排斥科幻题材。如若中国电影人能重新理解科幻，那么国产科幻电影是完全有可能后起直追，摆脱落后位置的。而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当前被视为中华民族精神标识的价值体系，便成为电影人提升审美想象力与创造力的关键。

　　在21世纪的第二个10年，郭帆的《流浪地球》《流浪地球2》横空出世，给予了国人极大惊喜，在创造票房纪录之余，《流浪地球》直接开启了“中国科幻电影元年”，让观众看到了国产科幻片在技术层面与叙事内涵设计，乃至凸显在地域上的卓越，“其精神文化内核既蕴含着浓厚的民族文化积淀，反映了丰富的历史背景和时代品位，又蕴含着对民族生活的研究，其价值观和文化心态在传承和重建中表现出独特的中国特色和中国气质”[2];此后出现的如张吃鱼的将喜剧与科幻类型片实现完美融合的《独行月球》，沈腾执导的、作为献礼片《我和我的父辈》组成部分的《少年行》等继续收获好评，这都显示着中国电影人在科幻题材领域的游刃有余。与之相对的，好莱坞科幻片如《黑亚当》等则开始遇冷。国产科幻在当前的崛起，很大程度上在于其强烈文化自信与自觉的表述，极大地满足了国内观众的需求。

　　二、国产科幻电影的文化自信表达文化自信在于主体对自身文化传统，以及现行主流理念、学说等的认可、尊崇和珍视。在好莱坞科幻大片中，尽管主人公所面临的困境各不相同，但其所作所为本质上都是值得充分肯定，并引导观众认同西方核心价值观的。国产科幻电影不甘人后，亦开始重申自身文化特质，为观众贡献了一个个充满中式文化生命力的文本。在国内观众逐渐厌烦好莱坞电影的文化背景与文化宣讲意图后，国产科幻电影自然令其眼前一亮。

　　(一)民族哲思的寻根从刘慈欣的文学创作就不难发现，中国科幻已经开始对自身精神文化内核加以总结与表达。

　　这很快就反映在了采用“中式”拯救世界逻辑的《流浪地球》等电影上。在《流浪地球》中，人类在太阳的骤然衰老，整个太阳系有灭顶之灾之际，选择建造行星发动机，将整个地球耗时多年推离太阳系，这一逻辑显然是违背观众长久以来的认知经验，是有别于《2012》《星际穿越》等西方科幻片的“移民”话语的。星际移民意识实际上来自延续自海洋文明的迁徙文化，而中国的民族文化则脱胎于农耕文明，故而有着深厚的安土重迁意识，故而在《流浪地球2》中可以看到，为西方人赞成的飞船移民计划和数字生命计划都是不可行的，人类最终选择了冒着巨大风险，不计成本地带着自己世代生存繁衍、有着深切情感的地球家园一同离开。在反映了国人根深蒂固的重视故土家园的观念的同时，《流浪地球》系列还体现了中国自古以来崇尚谐和大同，修其“五教”(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的人生哲学。在电影中，人类为了实现流浪地球计划而形成了一个团结合作、休戚与共的命运共同体，刘培强在空间站上和俄罗斯宇航员马卡洛夫合作完成了点燃木星的壮举，在地面上，韩朵朵则号召来自不同国家的救援队掉转车头展开饱和式救援，和刘启等人同生共死的还有“中澳合资”的少年蒂姆。同样，在刘培强刘启父子，刘启韩朵朵兄妹，以及韩子昂刘启祖孙等几组关系上，观众也都能看到“五教”的实现。

　　显然郭帆及其团队挖掘到了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并在此基础上搭建出了完整自洽而吸引人的叙事文本和视听审美体系，这也为此后的国产科幻电影创作指明了方向。

　　(二)传统文化的再现在较为抽象的古代哲学之外，国产科幻电影还充分开掘了具体的传统文化元素，其中较为典型的便是传统武术。以陈木胜执导的《全城戒备》为例，电影中的城市灾难源自日军所留生化武器对人的突变，而被感染的张大初等人本身就是奇异坊马戏团的高手，他们在变异后其体貌异常魁伟、力气惊人，连警方的警车都能被他们当皮球抛起，加之他们原本掌握有武术技巧且心术不正，连做几桩大案，民众受害匪浅。香港警方于是请来了内地功夫高手孙皓等人，正邪双方开始了独特的、被附加了科幻因素的功夫对决。各种传统武术中的功夫如太极拳、点穴等，各类兵刃如回旋飞刀、长枪、用多节警棍做出来的九节鞭等，让观众目不暇接。类似的运用了中国传统武术的科幻电影还有陈嘉上的《拳皇》，电影在通过八神庵、草薙京等角色展现了韩日的跆拳道和空手道之余，又通过牙刀、镇元斋等角色展现了属于中国的太极拳、六合拳和醉拳。

　　传统仪式、活动和器物等也被电影人有意识地植入科幻电影中，例如在董润年的《被光抓走的人》中，出现了中国传统葬礼的丧鼓和国人日常生活中常见的麻将，《独行月球》中出现了葫芦丝，观众的意识能被迅速锚定在中国时空中。又如在《流浪地球》系列中，郭帆及其团队有意识地在设计行星发动机之际，就其圆柱形，四周有支架的廓形参考了复原后的，由张衡于东汉年间发明的地动仪，而刘培强和其他“火种计划”参与者生活的环形自转空间站，其设计灵感则来自古代的计时器日晷，这些在让中国观众感到亲切的同时，也是对中国古人科技探索的致敬。

　　(三)革命文化的弘扬包括了爱国主义、英雄主义及革命精神在内的革命文化亦是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的组成部分，是当下我们建设文化强国的关键，革命文化也已在如《红海行动》等一系列主流电影中证明了其能感染大批国内外观众。科幻电影“对于革命文化的精神传承、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的发扬有着重要作用。将文化自信融入新时代社会主义建设之中，使文化自信的表达发挥更大价值的意义”[3]。例如在《流浪地球2》中，当人类需要执行月球计划，要有300个人前去手动引爆核弹时，有一名年轻的中国宇航员报名，而刘培强的师父、身为中国宇航员领队、有军人身份的张鹏则马上拉下他的手，随后喊出了:“中国航天飞行中队，50岁以上的，出列。”面对明知有去无回的计划，中国宇航员们毫不犹豫地主动站出来，以把生存的希望留给其他更年轻的人。在他们的带领下，其他国家的宇航员亦纷纷报名。观众为中国军人无论年轻或年老一代的纪律、作风及牺牲精神深深感染。又如中国的外交官周喆直在人们因为月球偏离轨道、即将撞击地球而心灰意冷之际，用一篇沉稳而坚定的“危难当前，唯有责任”的演讲鼓舞着人们继续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坚强站出来解决问题。

　　《流浪地球》中，刘培强亦是有着儿女情长的血肉之躯，无时无刻不牵挂着自己的儿子刘启，但是在地球有难之际，他也和自己的师父一样义无反顾地牺牲了自己。人物甘愿为国家、地球和人类的命运而献身，这是一种对革命历史、对革命斗争题材电影的革命文化的传承。

　　三、国产科幻电影的文化自觉构建国产科幻电影在充分展现了对民族人生哲学、传统文化和革命文化的回顾，重申和再利用之外，还体现出了文化自觉构建意识。文化自觉被认为是主体“在文化上的觉醒和自觉的行动，包括对文化在历史进步中的地位和社会发展中的功能、作用有深刻的认识，对文化发展规律和趋势有正确的把握，对发展文化的社会与历史责任有主动的担当以及对文化建设的引领”[4]。这在国产科幻电影的叙事文本中可见一斑。

　　首先，国产科幻电影不再如《霹雳贝贝》等电影一样，将叙事局限于国内，而是有意识地将视野扩展到全球，并在对国际关系的处理，对中方科学技术的渲染中，给予中国有担当、有能力的杰出领导者的定位。在《独行月球》中，中国是“月盾计划”的主导者，大批前往月球的科学家、工程师和工人都是中国人。在独孤月被迫留在月球后，无论是此后的营救计划抑或是保护地球免受陨石冲击的壮举，都是由中国人来推动和完成的。在人类又一次前往太空探索之际，领队的依旧是中国女性马蓝星。在《流浪地球》系列中，周喆直、刘培强等人更是在外交、航天等领域中一再代表中国展现着对其他国家的引领、团结作用。如周喆直用15000多年前愈合的断骨在联合国做出的演讲，输出了中国人集体主义价值观，最终也激励起全世界的人守望互助，一向信奉个人主义的美国人亦表示折服。“危急关头的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中国文化内核中的奉献小我、舍小家顾大家等中国价值观通过《流浪地球2》向全世界做出了生动的解读”[5]。在《少年行》中，中国人则掌握了世界上最为先进的机器人制作和穿越技术。类似的还有如《上海堡垒》等。“毋庸置疑的是，科幻电影在继续承担其诞生之初便具有的功能的同时，成为各国展现国力、打造国家形象的有力工具。”[6]一方面，各国在科幻电影上的制作水准，必然与其科技实力息息相关;另一方面，科幻电影中对人类科技实力的展现，也必然或多或少地是各国现实中科技发展的反馈。若一国长期处于生产力低下的状态中，其科幻电影中出身该国的主人公却能迎接末日恐惧或外星文明的挑战，无疑是缺乏说服力的。这也是为何漫威《黑豹》中，非洲瓦坎达实际上拥有极为高端的科技，只是以一种遗世独立的方式自我保护，让世界误以为其只是一个落后封闭的非洲小国，这一设定引发争议的原因所在。《流浪地球》等设定完善而可信、制作精良的电影，无异于宣告着中国在科技与工业上的强大，并强化人们对中国有资质领导世界、指引人类前进方向的意识的认同。

　　其次，当下的国产科幻电影也开始重塑人类与外星人的关系，并赋予了中国人胜利者的身份。

　　长期以来，国产科幻电影是规避外星文明题材的，即使电影中出现了地外生物或文明，其与国人往往也有一种较为友善和谐的关系。例如在周星驰执导的、童话色彩十足的《长江七号》中，外星狗“长江七号”外貌可爱，并且能够运用自己的超能力慰藉、帮助家境贫困的小狄，既能维修坏掉的电器，也能让摔死的人神奇复活。相较于卡梅隆的《阿凡达》系列、维伦纽瓦的《降临》等电影充斥了对外星文明的丰富设定与宏观想象不同，国产科幻片对外星文明主要进行的是乐观想象与略显小家子气的温馨书写。而这是与中国在对外侵略、殖民历史上的经验匮乏有关的。而这一点在宁浩的《疯狂的外星人》出现后有所改变。尽管电影中的主要叙事空间依旧是在地球上，中国人并非外星球的垦殖开发者，但是中国人已与外星人有了敌对关系，并最终取得胜利。耿浩是一个一心想发扬“耍猴文化”的艺人，好友大飞也只是一个酒贩子，然而一次意外两人结识了代表银河系最先进文明，却因为丢失设备而失去超能力的外星人，耿浩等人还将外星人当成了“刚果骚骚猴”，对其用尽训猴手段打骂操练，即使是外星人恢复超能力后，依旧为大飞的“酒文化”征服，对美国人充满敌意的外星人和中国人推杯换盏，学会了中国人常说的“都在酒里了”。尤为值得一提的是，电影还对美式文化中的傲慢及西方世界推崇的“精英文化”进行了讽刺。电影中美国代表人类与外星人建交却因为毫不严肃的自拍行为惹怒外星人，美国特工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戏耍全球乱跑，最后美国人还吃了屎做的“基因球”而不自知，还以为中国的铜锣是制服外星人的法宝。最终拯救地球的不再是美国人，而是中国平民耿浩、大飞。电影所重塑的中国人与外星人的敌友关系，实际上是对长期以来好莱坞电影一再暗示美式文化进步性的一种回应。

　　最后，当前国产科幻电影还实现了科幻元素于国人生活的内化，科学在电影中充分影响着人的行为与活动方式，并体现着文化的反思性。

　　“这是先进文化的一种优良秉性。这里所谓的反思性，是指拥有某种文化的人们善于对自己的文化进行经常性的反省和自我检查，特别是不回避某些不足或弱点，勇于大胆通过创新而使自己的文化不断与时俱进。”[7]陈思诚的《外太空的莫扎特》和孔大山的《宇宙探索编辑部》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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