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写作是探索宇宙本源的重要方式——韩松访谈

分类  : 中文
作者  : 赵文杰 / 韩松
来源  : 写作
卷   : 2023年第6期 43卷
发表时间: 2023.12.15.
发布人 : ChinaSF

摘要:

从小对宇宙本源的向往构成了韩松内在的创作力量,对他而言,科幻写作是寻找宇宙真相途中的一沓厚重日志,而“独立、自由、多元”的武汉大学校园氛围,则为他个体思想生长提供了丰沛的水源,也使其能够在关切真实与刻画幻象之间觅得一处天地。奇异性、陌生性、神奇感贯穿了韩松的科幻创作。尽管韩松在作品中营造了由幽深人性交织而成的空间,现实世界里的他依然相信远处有着开阔的未来。


正文:

  韩松,著名科幻作家,与刘慈欣、王晋康、何夕并称为中国科幻“四大天王”,现为中国作家协会科幻文学委员会副主任、世界华人科幻协会会长。韩松于1984至1991年就读于武汉大学,后以优异考试成绩进入新华社工作,历任新华社记者、采访室主任,《瞭望东方周刊》杂志副总编、执行总编,新华社对外新闻编辑部副主任兼中央新闻采访中心副主任等职务,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他被称为“中国当代的菲利普·迪克”,著有“医院”三部曲、“轨道”三部曲、《宇宙墓碑》《红色海洋》等科幻代表作,曾获科幻银河奖、华语科幻星云奖、世界华人科幻艺术奖、京东文学奖等。2023年7月,恰逢武汉大学建校130周年之际,武汉大学邀请韩松等13位优秀校友回母校参加“珞珈论坛”,共同回眸中国本土科幻发展历程,回忆珞珈往事。在这场论坛上,韩松谈及了往日校园生活与科幻创作生涯的开始,这一话题也成为本次访谈的开端。整个访谈围绕韩松科幻创作之路的开始、科幻创作观形成的源泉、对科幻本质与文学性的理解等展开,以期描摹韩松眼中的珞珈记忆,探寻他科幻奇旅的过去与未来。

  一、科幻创作缘起与珞珈山记忆赵文杰:韩松老师,您好,感谢在武大创办130周年之际,能经由《写作》杂志对您进行访谈。作为一名从武大走出的珞珈少年,您在科幻文学创作方面所取得的成就十分瞩目,也是母校的骄傲。

  能否先介绍一下您的科幻写作是怎样开始的?

  韩松:非常感谢《写作》杂志委托你对我进行采访。我开始科幻写作是在1982年,那时我正在上中学,联合国举办“国际空间年”活动,发动全世界的中学生通过征文写作来庆祝,中国大概有十几个城市的中小学校参加,我们中学也在其中。学校组织所有学生都参与比赛,由此我就正式开启了第一篇科幻小说的写作。因为空间与科幻有关,当时大部分同学都是写科幻,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当时科幻也很热门,在20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科幻正处于高潮时期,大家都爱看科幻。

  1984年我考上了武大,继续科幻写作,到后来基本上就再未间断。

  赵文杰:2023年6月底邀请您回武大时,您深情回顾在武大众多的“第一次”:比如喝酒、下馆子、穿牛仔裤、坐小汽车、谈恋爱。您也说在武大学会了提出问题、提炼问题和调查研究,同时培养了对民间疾苦的悲悯和关注世界的情怀。回望在武大7年求学时光,如果用几个关键词去概括母校对您创作的影响,您认为是什么?

  韩松:武大对我创作的鼓励非常大。一个关键词是“独立”。武大非常鼓励学生独立思考。当时很多老师都鼓励学生不仅要学习课堂上所教授的东西,还要学会独立思考,从中提出问题。我记得当时有一位外教,在上课时很鼓励学生提问,如果大家提不出问题,他会不高兴。这不是一个单独的案例,那时各种课程的课堂上都是这样,整个氛围都是如此,大家都有自己的思考,包括在同学之间,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我们都经常探讨各种问题。我记得经常是在晚上,我都已经躺在床铺上了,但大家还在思考各种问题,比如宇宙是怎么回事,世界的真相是什么。大家都在进行各种思考,无论是不是写科幻的。我记得当时有位同学就想到了光速与人的关系,他说是否是因为我们人类无法超越光速,所以被局限在这样一个世界中,世界的真相是否与此相关……当时还有很多其他有意思的想法。

  第二个关键词是“自由”。武大有一个很自由的环境,大家可以参加各种活动与课程。在1980年代,无论是尖锐的声音、各种珍贵的观点,还是很一般的见解,都能在武大找到交流的空间。我记得当时讲座特别多,校方会邀请很多名家来校分享,比如刘宾雁、丁玲等。这其实形成了一种自由交流碰撞的氛围,这一点对科幻创作的影响也很大,因为科幻的本质就是自由的,科幻是自由的、无拘无束的想象,要打破禁区。当时社会上各种思潮都能在武大找到流行的踪迹,尤其是在刘道玉担任校长之时。我觉得“自由”与“独立”有相乘关系,独立性是写作者进行科幻创作时需要具备的很特殊的能力,作者要坚持自己独特的想法,要与众不同、很特异,作品才能立得住脚,然后就是自由地敞开。

  第三个关键词是“多元”。武大是一所综合性大学,包含了各种学科与门类。当时大家都能选修很多课程,这一点非常吸引我。我曾选修易中天的“文心雕龙”课,选修过为全校学生开设的“普通物理”公共课,当时还要参加考试,还旁听过“高等数学”,选修过“商周考古”等很冷门的课程,同时还选修了很多新闻系的课程,后来我就考取了新闻系的研究生。

  新闻系的课程对我帮助非常大,因为它是一个综合性的学科,能帮助我建立认识世界的逻辑,引导我提出问题,发现真相,探究真理,帮助弱势群体。新闻学是一门很有深意的人文社会学科,它包罗万象,要求学生对自然、社会、政治等领域都要有所涉猎,所以当记者的人都是“杂家”,同时又要做社会活动家,并不是张雪峰说的那么简单。选修新闻学的课程对我的科幻创作帮助很大,这些课程把多元的知识、各种学科的视野都融合到一起,能促使我的思维保持活跃。科幻实际上是一本百科全书,创作科幻既需要文科的知识,也需要理工科的知识,且都不能偏废。在这一方面,武大为我打下的基础是非常重要的。

  同时“多元”还意味着我能遇见各种各样的人,比如像刘道玉这样很有思想的学者,以及各个学科、各个层级的教授,他们的思维很发散,又想得很深、很开阔,这些在当时对我的影响非常大;还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各个学科与专业的同学,大家互相之间聚在一起交流探讨问题,不光是局限于本系,我有一些朋友是数学系、计算机科学系的。当时雷军就住在我们隔壁,大概有两年的生活轨迹交叉,我们曾在一个食堂吃饭,但好像没有见到过,我对他也没什么印象。

  当时还有很多同学是从农村考上来的,相当贫困,大家就互相帮助,也都能体会到彼此的不容易。贫困的同学其实非常多,但他们也愿意去帮助别人。我记得当时因为我要留校考研究生,有位同学在离校时买了一件T恤衫送给我,他也是来自农村的。因为这些,我当时就培养了一种认识民间疾苦的意识。其实创作科幻小说就得关心现实,关心现实的疾苦,不能脱离现实。我有这种意识也与当时的环境有关,1980年代大家都很关注现实的变化,八九十年代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情,中国社会变化非常大,当时大家都不是待在象牙塔中凭空想象,无论是做学问还是其他,所做的事情都在与现实发生关系,包括研究生所写的论文都与现实结合得非常紧密。

  所以总结下来主要就“独立”“自由”“多元”。

  赵文杰:您从武大毕业后,为什么选择去新华社工作?

  韩松:我是1991年毕业的,当时不太好找工作,报了很多岗位都被拒绝了,曾经也给中国社会科学研究院新闻研究所邮寄了简历,但他们已不再招人,后来我也曾想过,如果实在不行就回重庆老家,在当地的媒体工作。但这个时候就很巧合,新华社不知为何突然来武大招聘,其实新华社很少到武大招聘,那年新华社在武大只招聘两个人。武大当时请负责招聘的老师来开讲座,他是一位驻中东的高级记者,好多同学去当听众,我也报名了。新华社对外部招聘要求比较特别,应聘者需要有外语基础。我当场就把自己写的科幻小说拿给负责招聘的老师看,他很感兴趣。后来参加考试的同学有英文系的、新闻系的,也有外语专业的,最后录取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我。负责招聘的老师认为我英文基础还不错,他后来也对我说,好像我写的科幻小说亦帮了忙,因为他能从小说中了解一个人对世界的看法,也能看出文学和中文功底。中文功底不好的人,一般也从事不了新华社的工作。这些可能都有关系,就这样我进入了新华社工作。

  二、科幻之本的认知与科幻创作观形成的源泉赵文杰:在2017年成都国际科幻大会上,您以《〈科幻世界〉:一本杂志与一个民族的想象力》为题,分享年少时期人生有几大愿景,其中之一便是在《科幻世界》上发表一篇小说,把构造的神奇世界展现给大家看。在1984年,您19岁就实现了这个愿景。您说发表科幻小说的使命完成以后,此后您的写作已不再单是追求发表,而是探索世界、表达内心、寻找自由,并表示“我很庆幸,当时我就找到了科幻的本质”。在不久后的1988年,您23岁时就写出了《宇宙墓碑》等一批影响深远的经典作品。在此,想请您分享您所认知的“科幻的本质”是什么。

  韩松:在当时,我觉得科幻带来的是超越既有经验的感觉,一种通过想象获得的奇异性、陌生性、神奇感。我着迷的是宇宙真相,科幻与这有很大关系,我很早就喜欢天文,对宇宙到底是怎么回事感兴趣。我觉得这是科幻本质的东西。

  赵文杰:非常敬佩您在年少时期就找到科幻的本质,并一直坚定地行走着。您曾向我坦言您所创作的一些作品,能够公开发表出版,是极其艰难的,也是非常幸运的。《南方周末》形容“贯穿您所有作品则是一个深幽诡谲的鬼域,非常惊骇、看上去完全异于中国科幻传统创作的作品,阅读反响也两极分化”,就此,我想请您谈一谈您的创作观和创作观形成的源泉。

  韩松:这个问题真的还比较难回答。简单来说,我的科幻创作观其实就是刚才讲的追求奇异性和探究宇宙的真相。我好像还没有特别梳理过更为系统的创作观,如果要回答,可能会加上对现实保持关注,以及在创作中融入科学性,或者说至少要大概熟悉科学是什么。我从小喜欢天文,又喜欢自然,小时候的爱好与成长环境是我科幻创作观形成的源泉之一。大学环境所带来的影响也是重要的一方面,武大这样一所综合性的大学常常鼓励我去思考问题。科幻其实就是探究世界的真相。在武大所感受的环境刚好与小时候的那些经历相连接,又一次把我给点燃了。只有大学环境的影响还不够,一定是因为从小对这方面就抱有强烈的兴趣,对奇异性的、地球之外的、未来的事物感兴趣。这一兴趣是怎么形成的,就很难说了,好像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机缘。所以在那时,武大可能会出现雷军,也会出现像赵如汉这样的科幻作家,虽然我当时也跟赵如汉有生活轨迹上的交叉,但未曾见过,那时不知道大学里还有其他人在写科幻。

  科幻创作观形成的源泉是双方面的,最重要的就是成长中的经历,从小学开始成长的经历,再加上在大学中获得的触动,这些基本形成后就很难再改变了。

  赵文杰:在新华社的工作,对您创作产生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韩松:新华社是一个综合性很强的国家机关,它能让你站在很高、很全面的位置来看待世界和国家,也能接触更多的社会实际。我觉得这对创作还是有影响的。科幻小说也是小说,它不是无源之水,需要作家从现实中吸取很多灵感和素材。在新华社的采访工作很多时候对我创作的影响不一定是直接的,它更多的可能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让人拥有宏观的、综合的或者细致的思考问题的方式。

  赵文杰:您觉得苦难和有限的认知、交流,是催生好作品的一种源泉吗?比如王晋康、刘慈欣他们从小都是在河南长大,当时的交通、网络不像现在这么发达。

  韩松:有关系。像王晋康、刘慈欣他们很多作品都是发自他们内心,从他们家乡的土地上生发出来的,你能感觉到,比如刘慈欣的《乡村教师》《中国太阳》,这些都是从他的家乡土地上长出来的。

  现在的很多作品都是用网上收集的资料组合成的,很多年轻作者很缺乏真正的、有生命的体验,较少接触世界不同的面貌。不过根据网络上的资料组合信息,有时候也能产生不错的作品,现在有些年轻作者也能写得很好。

  赵文杰:在您创作的过程中,哪些作家对您产生过重要的影响?具体是怎么影响的?

  韩松:科幻方面,我最开始看的是名家作品——艾萨克·阿西莫夫和赫伯特·乔治·威尔斯的,接着看阿瑟·克拉克的,再接下来是看小松左京的,最开始这几位作家对我影响最大。再后来也曾看过菲利普·迪克、厄休拉·勒古恩的作品,他们的科幻作品更偏向于纪实。大家都说我是中国当代的菲利普·迪克和厄休拉·勒古恩,但他们对我的影响反而不是那么大。

  主流文学方面,我看的书也比较多,比如所谓的西方现代派的文学作品,像尚-保罗·沙特的作品,像库尔特·冯内古特写的《第五号屠宰场》等偏科幻的文学作品,以及一些日本籍作家如三岛由纪夫、川端康成等的作品。这些作家对我的影响也比较大。我觉得他们表达世界的方式都不一样,一个人一种方式,每个人都用他们的语言和视角重新表现了一遍世界,让我们感觉到原来世界还可以是这样的。比如存在主义文学认为,人是可以在中间进行选择的;三岛由纪夫的作品则表现了一种宏大的人生的宿命感;有很多作家写的作品例如《第五号屠宰场》表达了一种黑色幽默;日本作家安部公房写的《樱花号方舟》也是表达了一种荒诞感。这些对我影响也很大。这些合到一块就会让我形成一种创作的可能,潜移默化地出现在我的作品里面。

  赵文杰:我看了很多关于您的文章和研究,发现观览越多,越难了解和形容全面的您。请您本人回答,您会如何介绍“韩松”?

  韩松:还是会介绍自己是科幻作家,不会介绍我是纯文学作家。其他的还能怎么去介绍呢?好像也根本没什么可介绍的了,一辈子好像就这样。在新闻工作方面,能替代我的人太多了。就是介绍自己是一位科幻作家,只能如此。

  赵文杰:如果您为这个世界创作最后一篇科幻小说,你希望这部科幻小说是关于什么的?

  韩松:肯定是与自己有关的,不是写外面世界的发展,而是写自己,写对这个世界最根本的感悟和体验,用科幻的方式表达出来。

  赵文杰:对您年少时就寻求的最本质的那个东西,最终做一个回答。是这样吗?

  韩松:对。

  三、科幻是蕴含痛感和先锋性的文学赵文杰:您所创作的科幻小说是中国当代科幻中一道独特景观。其中有个非常值得讨论的点,在您的文字作品(所有新闻作品、微博随笔、非虚构作品和虚构作品)中有非常明显的“文学性”一面。这是很多科幻作家难以达到的。您认可这一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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