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电影符号学认为电影通过镜头组合与画面符号、语言符号、声音符号共同构建起一种特殊符号系统和表意现象，观众主动识别电影呈现的符号，结合自身情感和经验领悟符号背后的含义。作为《流浪地球》前传的《流浪地球2》在中国电影工业化的制作模式和想象力消费的背景之下，凭借第一部的口碑乘势而上，截至2023年3月10日票房破40亿，观众口碑炸裂，对当下中国科幻电影而言是一次大胆的创作实验。影片结合中国人的传统文化和符号系统，构建了一个由符号系统所呈现的充满东方智慧意味的“近未来”隐喻世界，赋予了影片文化意义、传播意义与社会意义。目前有关《流浪地球2》的研究多从视觉的表达策略、叙事体系、想象力美学、国际传播等方面进行讨论，但是上述研究较少关注影片的符号机制，更难以西方符号学解释这类中国科幻电影创作的文化语境。当影片中空间站、太空电梯等视觉符号造就硬核科幻的重工业美学时，在此空间情境中，采用DIMT模式对具有代表性的科幻电影进行分析，有助于科幻电影合理表达中国想象，讲好中国故事。

　　一中国科幻电影与具有东方智慧的“DIMT”模式符号学《流浪地球2》于2023年1月22日上映，在前一部的铺垫下，针对当下观众的审美与消费需求，在表达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价值观的同时，呈现出独特的中国式科幻文化想象。传播离不开符号，符号成为科幻电影重建中华文化身份立场的一种有效话语表达方式，也是传播中华文化精神的实践路径。

　　学者李思屈在日本学者福田敏彦借鉴传统中国阴阳理论提出“广告阴阳理论”概念的基础上，基于《周易》所蕴含的符号思想，建立了充满东方智慧的“DIMT”模式符号学。“DIMT”模式用中国古代文化符号太极图来反映“言—象—意—道”的整体思维及其变化规律，构成了话语（“言”Dis?course）、形象（“象”Image）、心理“意识”（“意”Meaning）和作为宇宙人生最高意义之源“道”（Tao）四大要素的有机统一，相互消长的模式。①在这个模式中符号的运用始终统一于“言”“象”“意”“道”这个整体中，传达着文本背后深层的文化内涵与精神意义。符号的复杂变化按照阴阳球变化规律变化，通过“言”与“象”的纵轴和“意”与“道”的横轴在阴阳球上划分出象限I：老阴（日常话语）、象限II：少阴（广告/艺术）、象限III老阳（宗教）、象限IV：少阳（哲学）四个区域（如图1所示图1“DIMT”模式图）。随着阴阳球的运转，电影艺术分别与四个象限发生联系，电影是通过视听符号进行大众传播的综合艺术，该模式能够解释电影中的各种符号通过组合表达不同的意义。中国科幻电影作为其依托于科幻小说和科技想象所生成的独特符号系统，不断呈现出迭代更新的符号指征，体现了电影文本动态的符码组合。在当下，“DIMT”模式为中国科幻电影中的符号系统的构建以及所赋予的符号内涵以及意义提供了理论基础。

　　用代表东方人编码和解码的“DIMT”模式的“言”“象”“意”“道”四个要素对《流浪地球2》做整体的符码解析，“言”指电影中的听觉符号，包括台词文本、音乐旋律和宣传标语；“象”指电影中的视觉符号，包括人物形象、场景和镜头景别。二者通过视听表征来“设言托意”“化意为象”，共同建构了影片的主旨意义，具体的“言”和直观的“象”的符号通过“隐喻”组合成“意”，与影片内在情感、意识合二为一。学者王海洲和林逸枫借用中国古代“文以载道”的观念，利用中国传统文化与电影联结的宏观框架，提出“影以载道”，而这里的“道”，它不仅包括作为整部作品的主旨，也包括影片在编码、解码过程中体现的思想情感，②还是对中华文化与中华民族传统精神的表达。

　　中国科幻电影体现了国家电影工业科技的发展水平，以及对未来科技的想象力、创造力和审美力，其发达的科学技术、虚构的想象空间、多维宇宙等极具“未来”特质的内容，与代表“过去”的“传统文化”似乎天壤之别，但《流浪地球2》在科幻外表下所传达的中国故事，影片中的符号通过“换喻”“隐喻”等途径与受众的各种消费需求联系起来，影片的符码组合所构建的中国国家形象以及蕴含的中国人的世界观，都包裹着中国传统“载道”精神，也凸显其对人类未来发展的深刻思考，做到了世界化的故事和民族化的内核。所以，具有东方智慧的“DIMT”模式能够更好地解释中国科幻电影中的符号系统如何构成影片的意义形成路径。

　　二《流浪地球2》的“DIMT”模式符号学解码（一）“言”——家国情怀“言”作为电影的语言符号，主要以文字与声音形式出现，具体指：台词、宣传语、音乐、音效等。“言”的丰富性和独特性使观者通过这些符号产生联想，体会所要表达的意义，传达电影主旨。

　　中国科幻电影的“言”既包含对于灭亡与救赎的末世哲学思考，融入更多“超空间”“量子意识”“多维宇宙”等现代科学概念，又蕴含了“家国情怀”内容，体现着民族价值观。

　　1。台词文本的“喜悦”与“悲伤”电影台词文本的“喜悦”与“悲伤”表现了同一角色不同成长发展阶段的变化。例如，张鹏与爱徒刘培强的逗趣对白，其幽默风趣的语言形象增加了整部电影的喜剧效果。而作为科研人物的图恒宇与马兆，总是一本正经且小心翼翼讨论着“数字生命”与“人类存亡”严肃又悲伤的话题。角色形象反差通过语言符号呈现给观众。随着剧情的发展和人物思想感情的变化，“喜悦”的台词转化为“悲伤”“的台词。刘培强前期与韩朵朵表白成功，到婚礼上宴请宾客热闹寒暄的”喜悦“，到带着儿子刘启看望患病的韩朵朵，述说着争取地下城避险名额的”悲伤“。当面临灭世的巨大悲伤，有声音质疑移山计划，其拥护者周喆直说道：”我信，我的孩子会信，孩子的孩子会信。我相信会再次看到蓝天，鲜花挂满头。“这包含了完成救赎的坚定信念，也凸显了中国人”愚公移山“的精神，实现了调动观众情绪，唤醒观众情感认同，从而进入电影的深层表达。

　　2。音乐旋律的“激昂”与“平缓”影片中的语言符号除了人物台词，还包括主题曲、片尾曲、各种插曲及原创音效。声乐配合剧情需要在激昂与平缓中交替变化，达到观众共情的目的。例如，影片中刘培强与韩朵朵婚礼当日喜庆的音乐表达了对美好婚后生活的期待与祝福；韩朵朵因患辐射病离世后的音乐折射出刘培强此刻内心对现实生活的无奈与悲哀；登月太空电梯一镜到底那段激昂、高亢的音乐，似乎隐喻着中国神话中的“天柱”出现，使观众随着音乐看到了希望；太空电梯被摧毁，空间站坠落，“天柱”倒塌，可谓是“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配乐中的女声吟唱，充满悲悯之感；为完成“逐月”计划进行月球核爆行动时，悠长而凄清的配乐预示了“女娲补天”般悲壮而执著的自我拯救。

　　不同的音乐旋律塑造出电影的氛围感引发观众共鸣，推进了电影的情感表达。

　　3。宣传标语的“理智”与“情感”《流浪地球2》中预告片、宣传海报和电影中的宣传口号体现了一种更深层次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比如：“爱是穿越一切的力量”，即人类的情感超过时间空间；“危难当前，唯有责任”，即明了利害关系，并做出合理行为；“没有人的文明毫无意义”“文明的命运取决于人类的选择”，即强调以人为本。这些精炼的语言，直击观者内心。《流浪地球2》侧重于一种更深层次的人类生存思考，量子智能计算机550W倒置改名为MOSS，预示着计算机发生“颠覆”和“翻转”，不再是普通的机器，而是具有“自我意识”“纯粹理智审判”人类的机器，同时暗示着多维宇宙存在的可能性。智能机器的理智数据标准与人类基于情感和伦理的价值取向，如何平衡和处理这两者的关系是人类文明终极走向的重要命题。

　　（二）“象”——视觉盛宴1。场景建构与视觉享受《流浪地球2》通过听觉符号和视觉符号的有机结合，在特定文化语境内形成意指关系，给观众带来一场身临其境的视听盛宴和感同身受的情感体验。全片最精彩的科幻视觉元素当属“太空电梯”，其源自俄国火箭专家齐奥尔科夫斯基（KnostantinTsiolkovsky）提出的概念，电影中它建在非洲中部西海岸的加蓬，成为了具象的实体，是人类通往月球的起点，它的设计语言符合电影的整体美学。它验证着中国科幻可“上九天揽月”的宏图大志，也诠释了专属中国人“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浪漫想像。而当中控系统被入侵，“天空电梯”危在旦夕，逼真而宏大的场景设计，呈现出了全片最令人难忘的视觉感官盛宴。

　　影片中“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表达了人类对月亮的情感，而月亮在“流浪地球”计划中却要给地球带来灾难，便有了在月球进入洛希极限前炸毁月球，影片最终形成月球场景“相控阵列核爆”效果，在以张鹏为代表的老一辈航天员完成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牺牲与救赎中，让观众满足了超验想象力的同时不禁泪目，达到了内心的共鸣。

　　2。人物塑造与性格刻画电影人物作为推动剧情发展，串联故事始末的主体，是电影演绎的核心部分，也是电影文本的重要符号元素。③影片里两条主线并行，主角刘培强代表了中国宇航员的航天精神，作为前传塑造了青年刘培强对人热情，对未知好奇，敢于拼搏的形象。随着地球危机的严峻和师傅张鹏的牺牲，“子承父业”担负起社会责任和家庭责任，刘培强变得沉稳、内敛，其善良坚强的品行让观众看到中国式的父爱如山和永不言败的精神。

　　与刘培强相关的另一条主线角色是代表了中国航天尖端科技的图恒宇，其冷静睿智的形象与热情开朗的刘培强形成鲜明对比，而他们的共同点就是中国式亲情。刘培强携带着个人情感，为换取儿子进入地下城的入场券而报名应征。图恒宇对女儿的爱，让他不惜一切延续女儿的数字生命，这一不合法规的行为也使得图恒宇成为MOSS所说的一个变数，因为这种“爱”是MOSS理性思维无法理解的情感。而这些蕴含着人性弱点的角色，随着剧情发展，在解构与重构中逐渐“成长”，完成了对自我和国家乃至整个世界的救赎。这两个英雄人物的塑造由好莱坞式的个人扁平英雄转向中国式“好父亲”的立体英雄，凸显了中国武侠文化中英雄身上侠骨与柔情并存的独特品格，同时也展现了中国亲情观念。

　　3。镜头组合与情感表达《流浪地球2》在场景展现的镜头组合中多运用全景与远景，这种景别能最大程度展示恢弘场景，带来强烈视觉刺激，使观众迅速且全面了解影片发生地的信息。

　　在太空训练基地中，摄像师大量使用航拍镜头来表现“太空电梯”与空间站，由远及近，由高到低，一镜到底跟随飞速上升的“太空电梯”穿越地球，大量的机械组合营造金属感，呈现出硬科幻的重工业美学。外景飞机大战中大量仰拍和俯拍镜头交替展示无人机失控的混乱场面，内景的打斗场景景别由主人公表情特写、配角反应特写、细节特写及人物打斗动作的中景等共同推动故事发展。内外景不同景别的组合表现了战斗的惨烈，表明了“移山”计划实施过程的困难。

　　“移山”计划验证成功后，电影用一组寓意深刻的镜头诠释550数字化建设的强大以及对传统人工建造的冲击，说明科技成果在赋予人类诸多美好前景的同时也带来危机，引发观众思考如何应对和处理两者的关系。而“移山”计划更名为“流浪地球”计划的一组镜头，通过不同角色的面部和细节特写，展现了人们对未来的畅想，以及共同守护属于全人类的责任。

　　（三）“意”——意蕴无尽电影属于艺术，在DIMT模式的象限II中，以“意”和“象”符号二者合一来创造和传递审美信息。在符号的使用上，有两个原则：一是视觉符号要与内在情感、意识合二为一；二是“意”的信息要充分转化为具体直观的“象”，把丰富的情感内容和语义内容视觉形象化。④《流浪地球2》的世界观对于进入“想象力消费”时代的中国电影有着重要意义。其想象依据中国自古就有的“杞人忧天”思想，未来人类在面对天灾时的自我拯救。通过计算机技术将想象空间和现实空间巧妙有机结合，视觉符号给观者呈现出一种未来世界真实感与奇幻感交织且具有超验想象的一种“近景想象”，以此达到与观众内在情感、意识合二为一。同时影片所表达的中国人对家园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又充分转化为影片中体现“中国方案”的“象”。

　　1。由“意符”到“意指”的过程符号表意过程即“意图意义（发送者）—文本意义（符号信息）—解释意义（接受者）”。⑤《流浪地球2》中由“意符”到“意指”的符号过程对应如表1所示。

　　2。由“个人”到“集体”的转变《流浪地球2》中英雄形象的塑造，不是彰显西方式的个人英雄主义，而是通过刻画不怕牺牲的中国式集体英雄形象来展现他们的成长。从中国方案“移山”计划的提出到与西方崇尚的“方舟”计划的分歧和斗争，再到“五十岁以上的出列”的集体挺身而出的责任感，为了集体而奉献个人，都体现了中华民族的集体想象与民族意识。

　　家国同构体现了中国人的世界观或天下观，“家是最小国，国是最大家”，在传统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和伦理观念里，向来重视集体，倡导的是有国才有家，国家和集体的利益高于一切。影片中以刘培强与图恒宇为代表的人物都有过痛失至亲的悲痛经历，抑或有着挂念自己的“小家”，但他们都有自己的价值体现，都有自己在要完成的终极任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在关键时刻人人依然会义不容辞选择牺牲小“家”，而投身拯救大“家”之中。

　　3。由“自塑”到“合塑”的升华历史、战争、灾难和科幻题材电影中塑造的人物形象是国家形象的缩影，是国家主流意识形态和文化内涵的符号。⑥中华文化经由电影这一媒介实现文化符号的国际传播，有助于塑造良好的国家形象。

　　学者邢丽菊指出：“以塑造目的、塑造主体和关键参与者作为标准，将国家形象的塑造分为自塑、他塑、合塑三种模式。”⑦“自塑”和“他塑”的塑造主体和关键参与者均为统一的形象国与民众。“合塑”的塑造主体和关键参与者则是不统一的，既包含塑造主体是形象国，他国民众作为“在场”关键参与者向外传播过程，同时也包含塑造主体是他国，形象国民众作为“在场”关键参与者向内传播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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