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幻小说盛衰探源

郭建中

　　新中国成立以来,科幻小说在中国几起几落。刚过去的80年代,就经历了一次大起大落的过程。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曾出现过一次高潮,1983年之后则急剧下降,至80年代末,全国出版的科幻小说已屈指可数了。笔者依据重庆出版社《外国文学著作目录和提要(1980一1986)》,对翻译出版的外国科幻小说作了统计夕见下表：

　　年代　种数

　　1980　28

　　1981　56

　　1982　28

　　1983　22

　　1984　14

　　1985　11

　　1986　15

　　共计　174

　　翻译出版外国科幻小说的多寡,在很大程度上标志着科幻小说在中国的盛衰。然而,即使是出版科幻小说最多的1981年,也仅56种,再加上创作小说大约亦不过百余种。这与美国80年代每年平均出版千余种科幻小说相比，仅1/10。由此可见,我国本土幻小说的发展还刚刚开始。

　　我们认为，中国科幻小说发展过程中的这些波折,是十分自然的,也是可以理解的。这主要是由于三方而的原因所造成的,即历史的、现实的和认识的原因。历史的原因是指中国的传统义化;现实的原因是指当前中国政治、经济、科学、文化和教育发展的状况;认识的原因是指人们对科幻小说的性质、特点及其作用的误解。但是科幻小说作为时代必然的产物,必将随着科学技术和文化教育的发展而发展。

　　一

　　首先是中国的传统文化在起作用。

　　尽管中国的传统文化中也留下了想象丰富的神话和传说,但总的来说,中国人有崇尚现实的传统。这方面许多学者已有过不少论述。如林语堂先生就说过,中国人有只求实际的头脑。鲁迅先生也曾指出,中国神话之所以“仅存零星者”,其原因有二:一是因为先民悠活于黄河流域,自然环境恶劣夕只能勤劳耕作以求生存,故重实际而少幻想，二则是孔孟之道以修身治国平天下等实用为教,玄想为儒者所不道。因此,中国文学也有着悠久的现实主义传统,现实题材的小说从来都占了文学的主体。这种文化传统根深蒂固夕使人们看到“科学幻想小说”中“幻想”两多,便会与不着边际的“空想”乃至“胡思乱想”联系起来,因而自觉或不自觉地产生一种抵制情绪，加上科学幻想小说往往以遥远的未来、宇航、外星人、星球等为题材,更令思想保守的人会有“脱离现实、脱离实际”之感。

　　中国传统文化的另一特点是其稳定性。中国文化的稳定性使中华民族历经多次政治经济劫难而生存下来。但其消极的一面是它的排外性和对变革的抵制作用。中国文化对外来文化的“入侵”,通常有两种对付的办法:同化和民族化。河南犹太人被同化是前一个办法的典型例子;而使外来文化民族化,是一个长期、缓慢、甚至是痛苦的过程。而维系其稳定性的政治文化因素是封建制度和孔孟之道。就我国国情而言,应该说科幻小说主要是从国外引进的一个新品种,在我们的文艺百花园中,可以说是一朵“异花”。尽管有人追溯到中国古代就有科幻小说,但那些只不过是科幻小说的前身,因为在西方,真正的科幻小说始于18世纪后半叶和19世纪上半叶的工业革命之后,即凡尔纳和威尔斯的科幻小说和社会批评小说;而中国科幻小说的真正历史夕始于20世纪初,即清朝末年“新学”开始介绍入中国,同时也掀起了翻译西方科幻小说的热潮。现已查到最早译本是凡尔纳的《八十日环游记》,出版于1900年;而最早的中国科幻小说《月球殖民地小说》于1904年才开始连载。因此,这朵“异花”要在我国的文苑中成长夕就需要有一个“适应水土”的过程，也就是上面所说的一个“长期的、缓慢的、甚至是痛苦的”民族化的过程。科幻小说在中国的几起几伏,正是经历这一民族化过程的体现。

　　同时,科幻小说是基于这样的一种信念:即世界正在变化,人们的生活方式也正在不断变化,并强调这种变化的可接受性。然而，中国传统文化的稳定性和封建的孔孟之道,恰恰主张维护现存的制度和原有的生活方式。因此,几千年的封建因习使人们的头脑僵化,往往有意无意地拒绝这种变化或变革,当然也难以接受反映这种变革的文学。这种悠久的传统文化,在中国人的头脑里是根深蒂固的,总是这样或那样地影响着人们的思维方式和行为准则,不管其意识与否。这由就是科幻小说尚未吸引广大读者,尤其是广大成年读者的深层原因之一。

　　但随着中国改革开放的深入发展,中国人的这种传统的意识也必将发生根本的变化。人们将认可这种变革夕习惯这种变革;反映变革的文学，也必将受到欢迎。

　　二

　　高士其在《祝贺<科幻海洋> 的诞生》一文中指出,“科学幻想小说是在政治、经济、科学、文化的条件都成熟的情况下产生的。”18世纪后半叶欧洲的工业革命,产生了凡尔纳和威尔斯，19世纪末20世纪初，工业革命的重点转向了新大陆,促进了科幻小说在美国的蓬勃发展,科幻小说的中心也从欧洲转向了美国。

　　我国目前还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是一个发展中国家,因此,社会政治、经济条件尚未完全成熟,这是中国科幻小说几起几伏的直接原因。而与发达国家相比,我国的科学技术发展还较落后,文化教育也不够发达,科学知识也远远未能全面普及,因而使科幻小学能茁壮成长的土壤尚在形成之中。

　　社会条件尚未成熟还具体体现在尚未形成一支稳定的作者队伍和读者队伍。

　　首先，中国的科幻作家队伍还不够壮大。从事科幻小说创作的作家,不外乎来自两个方面,即文学家和科学家。以我国有影响的科幻作家来说,象郑文光、肖建亨、刘兴诗、金涛、叶永烈等原来是科学家或是学理工的;而象童思正、孟伟哉、王亚平、稽伟等,则原来是作家或学文的。他们都有一批有影响的佳作问世。但是夕由于我国教育体制的关系,我们的一些文学家往往缺乏科技知识,而我们的一些科技工作者又往往缺乏文学修养夕因此,从事科幻创作的人数不多。即使是写科幻小说卓有成就的科技工作者,大多数也只能从事业余创作。另外有一些科技工作者尽管有条件或兴趣从事科幻创作,但由于本身工作任务的繁重而无暇他顾。而有条件从事科幻创作的文学家,也许由于对科幻小说的偏见而不屑于写科幻小说。凡此种种原因都影响了科幻作家队伍的扩大,从而也影响了科幻小说的数量和质量,妨碍了中国科幻小说的健康发展。

　　其次,阅读科幻小说的读者,至少要对科学知识感兴趣夕要关心人类和社会的未来。在美国,科幻小说拥有广大的读者,小至七、八岁的儿童,大至八十多岁的老人,从学者、教授、科学家、技术人员到工人、农民乃至家庭妇女,形成了一支队伍庞大的“科幻小说迷”。西方的科幻小说史表明,“科幻迷”对科幻小说的发展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他们不仅为科幻著作提供了“市场”,而且在科幻小说成长初期受到文学界和学术界歧视的情况下,保护并促进了科幻小说的发展并从中产生了不少著名的科幻作家。

　　但是，在中国，由于科学技术和文化教育还不够普及，广大读者夕尤其是通俗小说的读者,尚未对科幻小说引起多大的兴趣,他们更热衷于武侠小说、言情小说、侦探小说、间谍小说和西方社会小说。因此,中国科幻小说的读者队伍是绝对比不上美国的,但随着中国科学技术的发展和普及,中国也必将会象西方那样形成一批“科幻小说迷”;而且,由于中国人口的庞大无比，其“科幻小说迷”的绝对数字也将是十分惊人的。可以说,在不久的将来,科幻小说在中国的读者市场将是十分可观的。

　　总之，科幻小说是“时代的要求，时代的需要,时代的产物。”随着我国四化建设的深入发展,科幻小说也必将迎来它的“黄金时期”。

　　三

　　对科幻小说的性质、特点及其作用的认识,也在很大程度上妨碍了中国科幻小说的健康发展。这中间有科幻界内部的认识分歧夕但主要是来自科幻界外部的误解。

　　首先是文学界和评论界的偏见。认为科幻小说是通俗文学,充其量也最多是儿童文学,不登“大雅之堂”。尽管在80年代初科幻小说的高潮时期,《人民文学》也刊载过少量优秀科幻小说,尽管童恩正的《珊瑚岛上的死光》荣获了1978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郑文光的《飞向人马座》和叶永烈的《小灵通漫游未来》获得1980年全国少儿文艺创作一等奖,但文学界和评论界对科幻小说的偏见是根深蒂固的。这里仅举数例足以说明。其一是《中国大百科全书》的外国文学卷,列入了“侦探推理小说”的条目,却未列入“科幻小说”的条目;其二是1980年至1986年出版的174种外国科幻翻译小说中,属于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仅13种,而由各省科技出版社和全国各有关专业出版社出版的却达79种之多。

　　另一个现象是现有的全国性和地方性文学刊物,绝少发表科幻作品。尽管在80年代初的高潮期,曾出现过一批科幻杂志,如《科幻海洋》、《科幻译林》、《新蕾》等,但其中不少是科技出版社或专业出版社出版的。即使这样少的科幻杂志,也由于种种原因而-一消亡。今天,唯一坚持下来的科幻杂志,只有四川省科技协会主办的《科幻世界》。尽管各地的科普杂志也发表,一些科幻小说,但总的来说，我国的科幻小说缺乏发表的阵地。

　　从西方科幻小说史来看,在科幻小说选集和单行本大量发行之前夕科幻小说主要发表在科幻杂志上。在科幻杂志“黄金时期”的50年代,美国科幻杂志就达36种之多。这些科幻杂志为科幻小说的发展提供了肥沃的土壤,造就了一大批著名的科幻小说家。这方面的经验是值得我们借鉴的。

　　主流文学对科幻小说的排斥现象,在西方也同样存在。例如,1980年美国全国图书奖授予弗雷德里克·波尔的科幻小说《杰姆》。次年,在文学评论界和学术界的压力下就修改了条例,把科幻小说排除在授奖作品之外。但是,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的科幻小说界,不顾文学评论界和学术界的歧视,团结奋斗,使科幻小说取得了今天这样繁荣的局面。因此中国科幻小说界亦不必因文学界和学术界的歧视而气馁,只要能拿出高质量的作品,中国的科幻小说照样能繁荣昌盛起来。对科幻小说性质、特点和作用的误解,也有来自科技界的。这主要是一些从事实际工作的科技工作者对科幻小说中描写的科学性和技术细节的挑剔,同时不适当地要求科幻小说承担起宣传和普及科学知识的任务。这样,中国的科幻小说就要在文学界、评论界的偏见和科技界的挑剔的狭缝中求生存,其成长条件无疑是个分艰难的。幸运的是,科技界的挑剔和误解远远没有文学界、评论界的偏见那么普遍和严重。如上所述,从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在中国掀起的科幻小说热,各省的科技出版社和专业出版社及各种科普杂志,起了极其重要的作用,各省的科学文艺的组织也包容在相应的科技协会或科普创作协会之下。这也说明了科技界对科幻小说的重视。这应该说是科幻小说在中国发展的有利条件,而随着科幻小说在中国的发展,科技界对科幻小说的性质、特点和作用的认识也必将深化,从而可以纠正某些误解。

　　同时,科幻小说界还应提高科幻小说的质量,加强对科幻小说的研究,才能纠正人们对科幻小说的偏见和消除误解。

　　尽管解放以来,我国有过一批科幻佳作问世,但大部分科幻小说，正如高士其肯定地指出的,“充其量只能是科学幻想故事,而算不上是小说。”这样就难以吸引广大读者或维持他们的兴趣。同时,由于对科幻小说学术研究的不够,也阻碍了科幻创作质量的提高。因此,加强对科幻小说的研究和评论,也有助于科幻作家和读者纠正偏见和消除误解,从而可以减少科幻小说发展道路上的障碍。

　　综上所述夕科幻小说是时代的产物。随着我国社会主义四化建设的深入,科幻小说必将获得繁荣发展的社会条件,中国传统文化对科幻小说生成所产生的潜在影响,也必将逐渐减弱。对这方而的正确认识，将会增强我们的信心。同时,科幻小说在我国的兴旺发达,最终还是取决于科幻小说界自身的努力。因为,科幻小说与其他文学样式一样,质量是保证它达到艺术顶峰的决定因素。只要有丰富的形象思维,高度的文学技巧,生动的故事情节，细腻的人物刻划,就一定能得到最大多数的读者。

　　当前,我们可以首先加强引进工作,不仅要译介优秀的外国科幻小说,而且还要译介优秀的外国科幻学术著作,以促进国内的科幻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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