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文化、情感——中国当代科幻电影的认同与驱动机制

分类  : 中文
作者  : 冯晓威
来源  : 电影文学
卷   : 2023 年第 22 期
发表时间: 2023.11.15.
发布人 : ChinaSF

摘要:

麦茨的第二电影符号学依托精神分析理论,从观影的心理机制入手研究电影的表意,实际上也契合了皮尔斯强调阐释者立场的符号学理论。电影真正的所指不是故事内容等“幻象”,而是“阐释者”在观看中逐渐建构起来的意识主体。观众的“认同”与“驱动”等心理效应正是电影意义生成的“动力”。作为综合而开放的符号系统,电影的“动力”来源也是复杂而丰富的。观察中国当代科幻电影,可以看到来自科技、文化、情感等不同层面的矛盾在增加影片张力、形成认同与驱动效应时的作用和机制。


正文:

  电影是一种综合的影像语言。尽管它同时具有叙事与影像两种维度,但仍然难以像字词语言那样用“分节”的办法来解析。以结构主义表意机制为基础的第一电影符号学的困境也说明了这个问题。

  [1]麦茨在理论转向之后认为电影符合拉康所说的“理想的能指”,电影的“所指”是缺席的虚幻景象[2],其意义的真正完成发生在观影者的意识中。因此麦茨引入精神分析理论,从观影深层心理入手分析电影的表意机制,并形成“认同”与“驱动”等理论。其中认同又包括观众自我认同、摄影机认同以及对角色的认同;驱动则是诱发观众观影的欲望,如窥视癖等视听驱动。

  尽管麦茨仍旧使用了“能指”这个来自结构主义符号学的经典概念,但实际上“理想的能指”真正契合的是皮尔斯三元符号理论中强调阐释者立场的符号定义。换句话说,电影所指“虚而非伪”[3],其意义可以被理解为两个层面:一是“幻象”反映的情节角色等“直接对象”;二是电影引发的惊心动魄、波澜起伏等观影体验,即“动力对象”[4]。在这种框架下,“认同”与“驱动”等心理效应,即可被统一理解为“动力对象”意义生成的“动力”,一种有方向的“力”。

  第一部影片《火车进站》放映时,观众是完全没有观影预期的,看到火车开来,人们被吓得冲出室外。但现在,电影和观众之间早已建立起一种默契。观众熟悉观影模式,明白两个世界的区隔,并会主动沉入拉康所讲的类似做梦的状态。

  虽然这只是对摄影机视角的“第一认同”的达到,但已意味着对时空距离的成功跨越:身体在现实世界,知觉则进入银幕世界。这种对“身临其境”的追求其实一直也没有停止,所以才会出现3D影片、VR虚拟现实、会配合音效震动的影院座椅之类,实在是一种持续而强大的心理力量。

  麦茨将“认同”之后的“驱动”解释为窥视癖等。

  [5]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被困在各自生活里的人们普遍希望知觉他人的世界。黑暗中安全的“窥探”是视听幻象形成观影诱惑的强有力原因。但将驱动仅仅归于视听驱动或窥视癖等,不免因过于具体而有所局限。“正在兴起的新媒体时代已经显示出大银幕时代的偷窥性快感正转向媒介交互下的介入性快感”[6],间接印证了这种解释的局限性。不妨将“驱动”同样理解为“力量”,能诱惑意识跨越心理上的距离,感到自由的力量。

  从“动力”的角度观察电影,那么表意机制的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就在于电影如何制造张力,或者说如何形成各种合理的矛盾。于是“认同”其实是在“现实与非现实”之间建立联系的力量———没有联系,也无所谓矛盾;而“驱动”则是一种想要感受矛盾又试图理解差异、平衡冲突的欲望和努力。可以说,形成“认同”,也是建构联系、建构期待,进而形成矛盾、形成驱动力的基础,二者是影片调动观众主体意识的一体两面。“联系”越紧密越合理,就越能够承载更大的“差异”而不令人意外,从而形成更大的“张力”,电影的表现力就越强。

  中国科幻电影起步较晚,在几十年中一直没有很大的突破。直到《流浪地球》《疯狂的外星人》《最后的日出》等几部不同类型科幻影片在2019年,所谓“中国科幻元年”的集中上映。特别是《流浪地球》,更是被称为“推开了中国科幻的大门”。

  不过遗憾的是,紧随其后上映的《上海堡垒》又被戏称为“把这扇大门给关上了”[7]。近两年《独行月球》《流浪地球2》两部高票房科幻电影的陆续上映,才让人们再次看到中国科幻电影的成功。

  作为想象力消费型精神产品,科幻电影的现象级作品往往集中在“硬核”灾难等类型上。但《疯狂的外星人》《独行月球》等带有魔幻喜剧色彩影片的票房成功,又让人看到中国科幻的更多可能。

  科幻影片中的吸引力究竟从何而来?至此,在表意机制的框架下,从认同与驱动的机制入手,思考中国当代科幻电影如何形成表现力,显然是十分有必要的。在科幻电影复杂的表意系统当中,科技、文化与情感显然是三个不可忽略的层面。

  一、科幻电影中的认同(一)对科幻意象的认同1。影像的认同高超的影像技术,逼真显现幻想事物的视听细节,显示事物“已存在”,这种手段常常可以越过任何疑虑,不需要理解而令人达到直观的认同。

  因此,制作精良的影像在表现幻想类形象的科幻电影中是特别重要的认同理据。《流浪地球》之所以被认为是“硬科幻”,首先便缘于其高水准特效。

  另外一种利用形象产生认同的思路是借用“已存在”的科幻意象。一般来说,常见的科幻意象,或多或少会有相似的影子。《疯狂外星人》中头大身小的外星人,会令人想起斯皮尔伯格的“E。T”。通过大家习惯的“概念式”形象来形成认同,有时是对经典的致敬,但也难免有缺乏想象力的嫌疑。

  2。科学规律的支撑符合科学规律的逻辑也是一种核心的说服力量,是支撑强大想象力的有力认同手段,是未知事物“有可能”或“有必要”出现的底层力量。即使科幻世界在时空上纯架空,其世界观设定也不同于仙侠剧的随意。关于科学的解释有时只着落在片段或细节,如使用天体学、物理学等概念,也会有四两拨千斤的效果。在看《流浪地球》之前,相信很多人并没听说过其中提到的“洛希极值”,但并不影响他们接受这个概念“危机界限”的意义。

  这种有名有姓的指称包含了一种笃定、有来历的叙述姿态,使地球的流浪遭遇困境之事变得令人信服。尽管“以现有的数理科学知识体系为标准,在《流浪地球》的世界观设定与故事情节中挖出了数目可观的科学‘bug’”[8]。

  3。人的心理投射原本作为“物”的科幻意象,因为凝固了人类的智慧,很大程度上,如同人类科技力量的外化,天然带有“人类”的特性,因而引发人的心理投射。那些密集承载着人类活动的高科技产物,如太空舱、飞行器等,因为独自面临浩瀚的宇宙,被形容为“脆弱的孤岛”,并称它们是“活跃的重要角色”。[9]无论内部设施还是外部形象,太空舱通常都极具科技感,是一个能够为人类提供庇护的强大的封闭空间。但在巨大的外部压力下,外化的科技力量与人的心理距离被重新压缩,太空舱与其内部的生命近乎一体化,成为内与外、安全与危险、绝望与希望交会之处。那些因为人工智能的植入而能够与人直接互动的科幻意象,就更是几乎脱离了“物”的属性。在《最后的日出》中孙炀手上的智能手表,尽管长得还是手表的样子,但因为每天和他说话,早已被当成亲密的朋友。而机器狗“笨笨”则根本就近乎一只真正的有灵生命。

  (二)文化的认同1。一致的生活方式文化是一种整体的生活方式。

  [10]剧中人以怎样的方式生存、以怎样的观念生活,都是观众形成认同的“理据”。小到衣食住行、待人接物,大到民族利益与国际形象,一致的生活方式很容易造成观众的认同。

  《流浪地球》中运输车启动时的一个细节,“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的温馨机械女声提示,让人瞬间回到当下的中国;而影片成功树立的中国“在地球危机来临时有大国担当”的整体形象,又与中国在现实世界中的崛起相呼应。

  《独行月球》开篇,独孤月在应聘登月工程师时,问到去了月亮还能不能交医疗保险,不禁令人失笑。原本登月如寻常出差的科技高度发达的未来世界,忽然无缝对接了当代老百姓的普通生活。本应不食人间烟火的高端人才,也一样操心着生活琐事,用普通人熟悉的方式熟悉的心态生活着。

  2。对文化观念的理解《疯狂外星人》里耍猴的手艺、泡药酒的养生之道,处处弥漫着鲜明的中国味儿,但和剧中人物居住的简陋又塞满杂物的房屋一样,实际上并不普遍存在于当今中国人的生活日常,都是看上去老旧却又历经岁月而未毁的事物。也正是这种老旧未毁,会令人生出近乎永恒的感叹,认同它们确切地存在着,似乎也会永远这样存在下去。

  当它们携带着烟火气息,和说着略带粗俗口头禅的耿浩一起,在和自诩高级文明的外星人的纠葛中获得温暖结局时,没人会怀疑这种底层文化的力量。

  和远去的时代类似,科幻剧中的未来世界和现在一样有着时间上的“距离”,会有各种表层的具体改变,但几千年来根植在人类内心的文化基因却不会轻易改变。“活人还能让尿憋死”的顽强与智慧如此,“带着地球去流浪”的情节中蕴含的“不舍故土”如此,《独行月球》中即将作为顶流返回的“中间人儿”独孤月平静而迅速地选择牺牲自己的决绝同样如此。尽管剧情安排有强行翻转的嫌疑,但它看似意外的平静仍然非常合理。不仅是因为“大事会令人反常”的心理规律,也是因为观众对“舍生取义”这种文化观念的潜在认同。

  (三)情感的认同情感是人们内心对外界事物所持的肯定或否定态度的心理体现。

  [11]情感本身是多维的,几乎无处不在的,既包含价值观,也包含道德观。从对个体身份的亲情、爱情,到对家国、民族、人类、自然的情怀;从具体对某个演员、某个角色的好恶,到对财富、时空、身体、心灵等各种自由的普遍追逐向往,都会影响到观众的情感认同。

  人类共有的、相似的心理结构是情感层面的认同最容易发生的根本原因。令观众形成共振的不仅仅是导致情感发生的具体事件的一致或相似,比如同样被姥爷带大的观众可能对《流浪地球》中刘启对他“姥爷”的情感更加感同身受。但不妨碍其他观众也能体会到“姥爷”这个称呼里凝固的依恋。因为无论是剧中人物的“爱而不得”还是“终偿所愿”,令观众形成情感认同的核心还是对情感倾向或动力结构的觉察与理解。

  二、科幻电影中的驱动(一)科幻意象内置的矛盾1。人的多重心态作为人类力量外化的科幻意象,一方面,人类很容易产生认同,依赖、自豪或是同情等;另一方面,又因为“外化”后有可能产生的失控,而产生忌惮和打压的心态。两种心态产生的关键是“是否可控”。

  那些界面友好、易于操控的“科技产品”,人类往往接受良好,比如之前已经提到过的智能手表、机器狗等,对于能帮助人类实现原本不具备的功能的科技产品,如“外骨骼”“宇航服”等,还有可能产生依赖心理。那些需要专业人士才能操控的复杂高端的机器,比如新式的无人机、布满按键的数控台、高耸入云的太空电梯等,超出普通人的掌控范围,并具有强大的能力,通常会令人生出崇拜、叹服等心理。但由于仍在“人类”掌控之下,人们又会因同为人类而感到自豪,并很容易将自己代入操控者,获得自由掌控的快感。

  对那些明显有可能超出人类控制的事物,比如“数字生命”,人类的态度会更加复杂。尽管功能强大到近乎令人永生,但究竟因为无法留住人类的身体而实际上有了可能彻底颠覆人类存在的后果。人群对数字生命的不同态度在引发了太空电梯事件等直接的冲突后最终被人类放弃。当这种纠结的心态反映到一个具体的人,失去女儿的顶级科学家图恒宇身上时,却孵化出一系列事件———他试图用数字生命复原女儿的愿望和他对规则的遵守,他终于打破规则但又坚决守护了延续人类真正文明的希望,他借数字生命的记忆能力完成了对人类实体的守护,他沉入水底却又终于与女儿团聚。围绕“数字生命”中凝聚的种种矛盾,为观众带来剪不断理还乱的多元体验,形成了复杂而丰富的驱动力。

  2。科与幻的天然矛盾科学要求的是客观严谨,幻想却不要求真实的逻辑,所以科幻的概念里天然带着矛盾。但科幻电影的想象力脱离不了严谨扎实的科学基础[12],事实也证明人类的科幻想象从来不是绝对的无源之水,有些甚至已经成为现实,比如海底旅行、脑机接口、人工智能等。将科学与幻想的矛盾合理化,正是科幻电影吸引力的来源。在科学规律和逻辑的限制下进行幻想,如同戴着桎梏跳舞,会有更大的张力。越是要形成视觉奇观,越需要搭建一个全面的世界观,建立流畅的底层逻辑。

  郭帆在访谈中提到,参与《流浪地球2》世界观搭建的有天文、物理、地理等不同方向的20多位科学家。

  [13]当然,科幻并不是科学研究,夸张的幻想也不能要求绝对符合现有的规律和逻辑,通常需要的只是看起来有科学规律的支撑,看上去显得合理。真正难以做到的往往不是幻想超越科学技术发展的水平,而是幻想过于空泛,难以缝合具体的科技理论。科幻意象不是不能被科学技术支持,而是输在幻想的力度上。

  《未来警察》里长着章鱼式手臂的高科技战士之所以让人出戏,就是因为科学与幻想缺少了逻辑的缝合。剧里人类已经进步到能够时空穿越的水平,而打造超高战斗力的思路,居然还是借用凶猛动物结构的仿生逻辑,科学技术的发展与幻想的水平完全不匹配。满身机甲装备却有类似妖怪的实力内核,这样的科幻意象因缺少合理性而没有说服力。

  在《最后的日出》中,世界的科技水平和末世幻想也像两根互不相关的线,缺少真正的牵绊。

  太阳的消失如果早有业余人士即能发现的预警,在一个有全球危机广播,富人能坐宇宙飞船逃离地球的科技水平的世界,绝不会仅仅因为垄断式太阳能公司的贪婪就被彻底隐瞒,毕竟在巨大的生存危机之前,赚钱并不具备太多吸引力。而人类即使已经全部依靠太阳能,也不大可能在太阳突然消失后的短时间内就陷入混乱。因为缺少与科学规律的内在联系,里面一切关于末世的幻想都禁不住推敲,成为一种将富有定义为金粪叉式的干瘪想象。不过借助光线、气氛的烘托,逻辑不够结实的情节,成功演化成一种寓言式的追问。

  (二)来自多层面的冲突1。文化的错位在《流浪地球》中,姥爷为了救外孙试图贿赂看守人员一包蚯蚓干。这听上去就极具未来科技感的食物,采用的却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北京点心的经典包装样式———生存危机使人类理智上接受了蚯蚓作为食品甚至礼物,但又不由自主地怀念昔日的饮食文化。一个老式包装的新式食物,成为凝固了两个时代生存文化差异的符号。其中来自两种不同角度的文化认同理据,暗示了人们压抑的生存现实,但又努力保持希望的心理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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