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在科幻研究领域中，著名的科幻作家、评论家亚当·罗伯茨（AdamRoberts）在他的专著《科幻小说》（ScienceFiction，2000）中指出，科幻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文学文本中，并直言“科幻的萌芽来自一个更早的文本，一个对整个浪漫主义有着独特、强大影响的文本——约翰·弥尔顿的《失乐园》”［1］55。随后，他在《科幻小说史》（TheHistoryofScienceFiction，2005）中又强调，哥白尼世界观［2］50以及后来的牛顿世界观［2］76对科幻小说的出现至关重要。在此基础上，有学者认为，弥尔顿的《失乐园》“可以被描述为科幻”，而但丁（DanteAlighieri）的《天堂篇》（Paradiso）和阿里奥斯托（Ariosto）的《疯狂的罗兰》（OrlandoFurioso）则不可［3］141。近年来，弥尔顿研究领域中也有学者认为《失乐园》是科幻小说。虽然“科幻”（sciencefiction）这个词直到1927年①才被创造出来，而且往往让人联想到凡尔纳和威尔斯等作家，然而，更早的作品或许也可以算作科幻小说，广泛借鉴了《失乐园》的《弗兰肯斯坦》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4］139。从《失乐园》是“科幻的萌芽”“可以被描述为科幻”及“是科幻”等论述中可见，弥尔顿的《失乐园》与科幻文学的渊源非常深远。需要注意的是，《失乐园》“是科幻”的说法还需再三斟酌。在《科幻之路：从吉尔伽美什到威尔斯》（TheRoadtoScienceFiction：FromGilgameshtoWells，1977）的前言中，美国著名科幻小说家詹姆斯·冈恩（JamesGunn）提到了早期的文学作品，如古希腊诗人荷马（Homer）的《奥德赛》（Od?sseia）和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的《云》（TheClouds）与《鸟》（TheBirds）等，从而追溯科幻文学的起源。当然，他严谨地补充道：“我并不是说，上述这些例子都是科幻小说。”［5］11同样地，本文并不旨在论证或反对《失乐园》“是科幻”这一说法，学界仍需对此做更充分的讨论。然而，“文类传统的合法性是在回溯中得到确立的”［6］75，《失乐园》与现代科幻的深刻渊源显然值得我们去追溯。

　　目前来看，学界对《失乐园》中的科幻观念以及科幻中的弥尔顿思想讨论还远远不够，甚至在研究路径和内容上往往有所偏离。2006年，劳拉·朗格·诺普斯（LauraLungerKnoppers）和克雷戈里·M。科隆·塞曼萨（GregoryM。ColónSemenza）合著的《大众文化中的弥尔顿》（MiltoninPopularCulture）出版。尽管在序言里，作者声称“弥尔顿史诗中的各种元素——另一个世界的背景、宏大的善恶冲突、决定世界命运的英雄、太空旅行、战争和未来主义愿景……都对奇幻和科幻小说家产生了极大的吸引力”［7］11，但在正文的五个部分中，该书分别将弥尔顿与“奇幻文学”“恐怖电影”“喜剧电影”“社会公正”和“现代科技”联系起来，明显遗漏了科幻这一领域。2021年，权威期刊《弥尔顿研究》（MiltonStudies）刊发了凯瑟琳·卡洛威·苏达（KatherineCallowaySueda）的《科幻与奇幻中的弥尔顿》（MiltoninScienceFictionandFantasy）一文，目的是在科幻领域和奇幻领域来寻找弥尔顿的踪迹，其重点却仅落在《失乐园》与奇幻的关系上。可以看到，弥尔顿与幻想文学的关系已经越来越受到学界的重视，但此类研究往往走向单向度的“弥尔顿与奇幻文学”的研究，忽略了“弥尔顿与科幻文学”的关系。本文尝试将弥尔顿史诗《失乐园》中的经典科幻元素梳理清楚，这些元素共同构成了这部史诗的科幻冲动（SFimpulses）。另外，这些元素在众多科幻作品中的频现以及现代科幻中科学与宗教双重色彩的存在，说明弥尔顿对现代科幻的影响不容置疑，亟须科幻界的关注与重视。

　　二、《失乐园》中的科幻元素仅在拼接尸体与一道闪电的交汇下，《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1818）成为文学界大多数人认可的首部科幻作品。相比较而言，《失乐园》的科幻色彩更加浓厚，因为其文本内部包含了多重科幻元素。除了“另一个世界的背景、宏大的善恶冲突、决定世界命运的英雄、太空旅行、战争和未来主义愿景”［7］11等关键词之外，对照现代科幻中的常见话题，《失乐园》给科幻界带来的还有自洽宇宙论、外星生物、怪物、狂热科学家和虚拟现实概念等。在本文中，笔者将其中的科幻元素分为三个大类，即新宇宙、新居民和新技术。

　　（一）新宇宙（自洽宇宙论+太空旅行）熟悉科幻的读者们会发现，英国作家阿瑟·查尔斯·克拉克（ArthurCharlesClarke）、美国作家艾萨克·阿西莫夫（IsaacAsimov）以及中国作家刘慈欣等科幻作家都各自有一套自洽的宇宙论。在他们的宇宙论中，新世界具备一定的文明与秩序：克拉克的《2001太空漫游》让读者相信人类的未来在星海之中，阿西莫夫在“机器人系列”中反思了人类文明，而刘慈欣《三体》中的“黑暗森林法则”同样令人咋舌。当我们往前追溯几个世纪，弥尔顿的《失乐园》中的新宇宙不会让读者们失望。在此不得不提，TheOxfordEnglishDictionary将“空间”的第一个天文用途归于《失乐园》第一卷第650行中提到的“空间可能产生新的世界”①。正如大卫·德瑟（DavidDesser）所言：“弥尔顿花了大量时间讨论故事展开的物理环境，天堂、地狱和伊甸园都是为了灌输一种坚定的场所感而创造的。”［8］173由于宗教正统教条的限制，《失乐园》的宇宙论主要围绕宗教常见的地点——天堂、地球（主要指伊甸园）与地狱，它们受制于各自的法律、法规。

　　天堂处于最高层，由上帝、神子及大量的天使构成。反对三位一体的弥尔顿认为神子与上帝本质不同，前者是后者的造物。在天堂，上帝占统治地位，而神子是上帝的辅助者和代理人。天使按照圣经传统被分成了九级②，且分属于天堂中的两种主导模式：军队和唱诗班［9］265。除了天使的等级和职责外，弥尔顿还借亚当与拉斐尔的对话探讨了天使是由什么构成的、存在了多长时间、如何犯罪、如何战斗、如何堕落、吃什么、如何与人类互动、是否有性别以及如何表达爱等。

　　伊甸园置于中层，供人类始祖与鸟、兽、鱼同住，且前者管理后者。尽管只有人类始祖二人在此，我们依旧能找到城邦、帝国等与政治相关的因素。天使米迦勒曾暗示这里是人类的“首府”（11。343）［10］440，亚当与夏娃的辛勤劳作是为了驯服他们的“地上帝国”（4。145）［10］281，种种“温雅”侍候着女王般的夏娃（8。60）［10］364。也就是说，在这个乌托邦式的花园中，我们能找到一个政体雏形。另外，二人的分工劳作象征的是人类始祖对社会意义的初步把握。在争执中，他们讨论了劳动是该共享还是分工、应当是劳逸结合还是劳逸分离、应当是饭来张口还是自给自足等问题。他们逐渐开始理解劳作的社会意义。虽然夏娃的一意分工间接导致了二人的堕落，但也为他们走出伊甸园（社会雏形）、走进大世界（社会成型）做了思想上的准备。

　　地狱处在最下层，是堕落天使的去处。地狱中的一切，比如成员结构、政权等都是对天堂的拙劣模仿。与天堂相对应，地狱的成员由撒旦一家和其他堕落天使组成。撒旦占统治地位，撒旦的家人（情人兼女儿“罪”及儿子兼孙子“死”）是其左膀右臂。也就是说，地狱中也出现了三位一体，即撒旦、“罪”和“死”，对应着基督教文化中的圣父、圣子、圣灵。围绕在地狱中三位一体周边的是堕落天使。他们在万魔殿（Pand?monium）中召开公民大会，商议如何复仇、谁是主力等问题。开会地点万魔殿是万神殿（Pantheon）的戏仿，象征着撒旦将天庭的那套政权对应地搬到了地狱中。

　　《失乐园》中每个世界政权分明，这是弥尔顿笔下宇宙秩序井然的前提。可以说，这部史诗中的自洽宇宙论等级森严，充满了其时的物理性与政治性。按照空间位置从上到下的顺序，每个世界都像圣经一样，是一个“复杂的、支离破碎的文本”，需要一种既“有想象力又有纪律”的解释实践来应对和涵盖其异质性［11］7，66，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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