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艺的科学武装作用

赵晓光

　　一

　　艺术的想维是形象思维。形象思维是客观存在着的认识客观世界的思维方式之一。

　　亦如运用抽象思维一样，运用形象思维也能够获得对于客观世界的真理性的认识。正如恩格斯在评价巴尔扎克的作品时所指出的：“在这幅中心图u的四周，他汇集了法国社会的全部历史，我从这里，甚至在经济细节方面（如革命以后动产和不动产的重新分配）所学到的东西，也要比从当时所有职业的历史学家、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那里学到的全部东西还要多。”（《给写尔加丽塔·哈克纳斯的信》，《马克思、恩格斯论艺术》（一），第10页）

　　艺术和科学一样，也是研究世界的工具。

　　从文艺的本质和特征出发，在探讨文艺的社会功用时，我们必须提出并充分重视文艺的这种社会功用-科学武装作用。

　　文艺的科学武装作用指文艺的能够通过形象思维的方式和艺术形象的手段以科学

　　（这里专指自然科学）武装人们头脑的这种社会功用。

　　马克思、恩格斯从来高度评价科学的作用和力量。马克思在谈到欧洲的1848年革命时曾经指出，对于反动阶级求说，蒸汽、电力和自动纺机，甚至是比当时法国革命的领导人巴尔贝斯等人“更危险万分的革命家”（《E<人民报>创刊纪念会上的演说》）。恩格斯说：“十七世纪和1八世纪从事创造蒸江机的人门也没白料到，他们所造成的工具，比其它任何东西都更会使全世界的社会状况革命化。”（《自然辩证法》）在马克思主义看来，科学“是历史的有力的杠杆”，“是设高意义上的革命力量”（《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1您第372页），科学是生产力，是人类争取自由的一种武装。任人类的文明史上，文艺与科学结为伴侣携手前进的事实，是屡见不鲜的。对这些文艺、科学史实进行分析的必然结论之一，就是文艺具有科学武装作用。文艺的科学武斐作用是以文艺作品所具有的科学知识的丰富性为其基础的。

　　古代希腊的《伊里亚特》和《奥德赛》是世界文艺史上伟大的史诗，同时又在科学史上具有宝贵的研究价值。研究者曾经指出，从中可以得知荷1（生于纪元前1-8世纪）时代全部的科学情况。《奥德赛》集中了有关古代历史、地理、自然科学和工艺学等方面的知识，可以说，它是那个时代的诗体的百科合1。专家们还可以根据《奥德赛》制出气象图，并测出足以驱散希腊船只的大风杂。这说明，诗人和航海者一样透彻地了解风向的变换。

　　同样地，我国的文学名著从《诗经》、《渔辞》到《红楼梦》，E不是饱含着上自天文星象，下至地理生物的丰富的科学知识养料的杰作。并且，任我国历代作家卷棘浩繁的诗文集中，也保留着极富科学研究价值的诊贵史料。这些史料曾经并且维续发挥着它们在科学研究方面沟重大作用。不妨举一个显著的事例。中国科学院地震工作委员会细苦伯《中国地震资料年丧》（1956年科学出版社出版），科学地流理了从公元前十二世纪到1：53年我国有记载的近万次地震资料，对我国地震研究工作做出了重大贡献。在这一巨著的编落过程中，2300多种作家诗集为之提供了宝贵的科学资料。文艺与科学关系之密切，i此可见一班。

　　文艺的科学武装作用是相当广泛的。为数不少的文艺作品都或多或少地具备着科学内容，与科学的某方面的专门 识有若一定的联系。

　　尽管如此，然而能够集中体现文艺的科学武斐作用的，则是“科学文艺”（或曰

　　“科学性向艺术文学”）这种特殊的文艺种类。

　　那么，什么是科学文艺呢：别林斯基经这样论述过十儿世纪中1的“科学性的艺术文学”：“那些作品虽然属于学者研究的范围，但其本身又同时是大众所极感兴趣的东西，并且要求一种或多或少的文艺形式来表现自己。至于对那些从：审这一类文学工作的人们，则实求他们有或多或少的文艺天才。因此，象赫洛多托斯、福克奇特、塔西佗等的作品，就内容来讲，是科学研究性的，而同时从他们的构思和叙述的艺术来看，却是一些优美的著作。”

　　（《别林斯基金集》第2卷第96页）

　　也热衷于科学文艺的车尔尼雪夫斯基曾经希望写一本“生活和知识的百科全书”。

　　他设想，“写得几乎象一本长篇小说，有奇谈逸享、有惜节、有谈谐，使得所有那些除了小说以外什么i籍也不看的人，都要读它。”（《为专题论文“普希金，一文所作的著者自诈》）在车尔尼雪夫所基看来，科学文艺作品！右”生活和知识的百科全书“的性质，同时也当然具i文艺作品应该具备的艺术怪。

　　现在，当进入了科学和文学艺术重新结为战斗问盟的新的历史时明的时候，当现代科学技术迅猛发展、科学直接进入人们的生活的时候，我们很有必要根，创作实践进一步探讨科学文艺的定义。从我国现在出现的为数不少的共有上述性质特点的作品来看：科学文艺是一种把丰富的现代科学技术知识与鲜明的文学艺术形象紧密结合起来的文艺种类，是指那些旨在进行现代科学教育，并以最新科学技术成就和战斗在科技战线上的先进入物为表现内容的文艺岸品。科学文艺的特性，如高上其同志所说，”科学文艺，是科学内容与文学技巧相结合的作品，也就是说，运用文学上的手法，介绍科学方面的内容，使科学道理讲得深入浅出、生动活泼，既为大家能看懂，又要为大家所爱读。“

　　（《你们知道我是谁？》第2页）

　　在关F科学文艺的研究中，需要解决这样一个重要问题，l深突的科学道理是否能够通俗地表达出来为一般人们所理解？训答是肯定的。可以两个例证加以阐明。一一个是中国古代的例子：宋点释云雨。南宋朱熹曾这样通俗地解释云和雨的形成，《朱子语类》说：”气蒸而为雨，如饭就盖之，其气蒸部面淋漓。气燕而为雾，如饭既不益，其气散而不收。“朱熹用此贴切通俗的比喻来说明云雨生成这个当时未必人人皆知的科学道理，实属难能可贵。而近代科学理论能否亦如此？故再举例，如爱因斯坦之于相对论。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完成于1905年的狭义相对论和1915年的广义相对论）揭示了空间和时间的本质联系，引起了自然科学的伟大变革这一理论当然是相当深奥的，据传连爱因斯坦本人也认为，在1919年前后，世界”真能了解其原理者不过一打“，因为”此种学说全属数理上之问题，难为浅人说法“（戴念租《零因斯坦在中国》）。尽管如此，爱因斯坦仍然始终不懈地为他的理论的通俗化阐释而斗争。他曾经对一个问话者解释相对论，设例风趣，用语通俗：”如果你在一个漂亮的姑娘身旁坐一个小时，你只觉得坐了片刻。反之，你如果坐在一个热火炉上，片刻就象一个小时，这就是相对的意义。这当然是好懂的。如果有人存有怀疑，而又想试验一下的话，有谁不会宁愿做那个同姑娘坐在一起的人，而把火炉留给那个怀疑者呢？“为了普及相对论学说，爱因斯坦在1917年出版了《狭义与广义相对论浅说》（许良英、赵中立《爱因斯坦年龙》），又在1937年与英费尔德合作写了《物理学的进化》（中译本思肇威译）。后一本书，正如英费尔德所说，写作目的完全在于”让每一个有领悟能力但缺乏数学知识的人都能弄懂“

　　相对论的基本思想（见L·英费尔德《回忆爱因斯坦》）。

　　这里，很值得大书一笔的是，相对论在中国早期传播的时候，多被写成通俗的介绍文字，其中还出现过科学文艺作品：郑新南（鄙贞文）写的科学戏剧《爱之光》。这部作品独具匠心地以戏剧形式表达了深奥费解的相对论原理。

　　连相对论这样深奥的近代科学理论都可以写为通俗读物，甚至表述为科学戏剧，那么，普及科学知识，深入浅出地讲述其它最新的科学理论，应该说，经过努力都是可以办到的。

　　普及科学知识，创作科学文艺作品，是科学家和文艺家的共同任务。事实上，我国的科学家们也是非常重视并且擅长于科学文艺创作的。这是一个优良的传统。即如1959年出版的李四光等《科学家谈21世纪》一书，编集了26位科学家和工程师写作的26篇科学知识普及作品。其中属于科学文艺的短篇科学幻想小说的是：《在庆祝建国百周年的时候》（华罗庚）、《戈璧滩上的家乡》（侯德封）、《在电子计算机制造工厂里》（杨希康）、《明天的电影》（马守清）、《未来的飞机》（史超礼）等九篇作品。华罗庚等作者既是科技界著名人士，而从上述小说来看，也是写作科学幻想小说的里手。至于李四光等作者，以书中作品论之，确也是写作科学小品的行家。

　　文艺作品形象地反映以人为中心的社会生活，科学文艺作品实质上也不例外。

　　高尔店说：”人是组织世界、创造“第二自然，、创进文化的动力的体现者，人是大白然的工具。大自然创造人是为了要认识自然和改造自然，”认识自然和收造自然是科学的崇高任务。科学文艺的内容尽管万象包罗，宇宙在握，然而它的中心应该是认识和改遭自然的人。在科学文艺作品中，这个“人”，可以是真有其人，如在科学报告文学中

　　《哥德巴赫猜想》（徐迟作，下同）中的陈景润，《生命之衬常绿》中的蔡希陶，《亚洲大陆的新崛起》（黄钢作）中的李四光 也可以是虚构的人物形象，a科学幻]想小说中的主人公-《小灵通漫游未来》（叶永烈作，下同）中i小火通，《生死未卜》中的施宏乐等等；甚至是非地球“人类”的人物形象，如《“佥星人”之谜》（蒲建享作）中的《探求号》飞船代理船长、“刚里卡”星球人卡托 还可以是拟人化了的物，如科学小品、科学漫画等艺术样式中的塑造对象。显然，物而拟人，在创作者的意图中，仍不离“中心是人”的主旨。

　　人的天职在勇于探索真理（哥白尼），科学的历史就是人类探索真理的奋斗史。然而，正如高尔基所说，“人在自己面前，对自己全部的创造力量，他还从来术惊奇过。但要知道，在我们的世界里，只有这个，只有人的智慧、想象、直觉的力量以及人在劳动中不用不挠的精神，才真正是值得惊异的”。因此，科学文艺的作者必须善于教会读者“惊奇”，使读者对入本身的无限创造力感到“惊奇”，从而不断提高人类认识并收造世界的自信心。

　　普及科学，收变精神，对于任何一个发展向上的民族、国家来说，都是至为重要的。鲁迅曾经在黑暗的旧中国炭呼普及科学以改变人们的精神面貌：“获一斑之知识，破遗传之迷信，收良思想，补助文明”（《月界旅行·辨言》）。他指出“科学能教道理明白，能教人思路清楚，不许鬼混”（《热风·随感录三十三》）。而在当今科学突飞猛进的时代，科学知识的普及就更为重要了。自然科学的每一个新的飞跃和每一项重大突破，都正在不断地给生产技术带宋巨大变革。况且，现代社会的科学门类正在迅速不断地分化，在许多分支学科的接触点上，作为新的学科的“边缘学科”，如生物数学、生物磁学、动物声学等，如雨后春笋欣欣而生。这一切都问科学文艺提出了新的任务，开拓了新的题材领域，并要求它在各个学科之间搭起知识技能的交流的桥梁。科学文艺既是广大群众的良师，也是专家学者进行工作的猛友。

　　科学文艺以艺术的各种样式为自己的表现形式，常见的有：科学小品，科学故事、科学诗、科学童话、科学相声、科学幻想小说、科学报告文学、科技美术、科学戏剧电影、科学歌曲等等。在如此众多的表现形式中，存在着行待于我们探讨的共同的规律性的东西。

　　科学文艺创作也们它的规律。

　　科学文艺作品无论表现为何种形式，都必须把严谨慎密的科学性和生动形象的艺术性有机地溶为一体。优秀的科学文艺作品无不如此：富有诗意的美好形象与科学的理性思想同体同积、共生共荣；逻辑的推理与想象的驰骋、情感的激动协调共进；科学思想给自己装备了艺术的采翼，而艺术之翼又使科学的理性无往而不至。

　　在准确宣传科学知识的前提下，科学文艺作品应该具有艺术性、趣味性、i俗性、普及性和启发性。鲁迅在早年从事科学文艺事业的时候，就作过知下论述：“盖炉陈科学，常人厌之，阅不终篇，辄欲睡去，强人所难，势必然矣。唯假小说之能力，被优盂之衣冠，则虽析理谭么，亦能浸淫脑筋，不生厌倦。”（《月界旅行·辨言》）曾经专题给儿童讲过化学课的著名英国科学家麦克尔·法拉第（1791-1867）教授认为：

　　“科学应为大家所了解，至少我们应该努力使它为大家所了解，从小孩开始。我认为我的诽课，或者正确一点说我的谈话，充论就我所要讲的事物本身，或者就我试图指出的试验，将使幼年听众感到兴趣。”他在1360年以《蜡烛的故事》为讲题，连续给孩子们讲了六次化学课，以生动形象、饱含哲理的艺术语言，介绍了当时化学学科领域中的许多重大问题，包括火焰的构成、光的亮度、水岛生成以及氢、氧、氮、二试化碳的性质等。法拉第的讲稿后来出版成书，是一部留传不绝的优秀科学文艺作品。

　　科学文艺作品必须是诗意地对于世界的感受、认识与科学理性内容的至美结合。它必须善于使科学应用艺术的言语，而又使艺术灵活驾驭科学的机体。凡读过《菌儿白传》（高士其著，1941年初版）的读者，无不为其科学理性所折服，亦无不为其艺术之美所感染。在那《水国纪游》一章，有一段“微生物小子”的自述更使人心火激荡：我自从別了雨水以来，一路上弯弯曲曲，看见了不少的风光人物：不忍看那残花落叶在水中荡漾，又好笑那一群喜鸭在鼓堂人唱；不忍听那灾民的 爹叫娘，又叹息那诗人的投江：五月的态风，涌起了中国的怒潮！

　　吹来一片鸟云，冲倒了对岸的狂流！遮满太平洋的天空。山破了那翻天的白浪

　　我到了大海，洗，了人类的大恨！

　　观着江口河1的汹i澎湃。

　　这样的作品，可以说是兼有科学论荐与文艺创作之长，以理性与诗意的结合1i激起谈者心湖的澎湃，引起人们对F世界现实的深长思考。

　　因此，写得成功的科学文艺作品，往往是使人看了，既在知识方面得益非浅，在思想上启迪思考，又在艺术感受上兴味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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