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与新古典主义科幻小说

分类  : 中文
作者  : 吴岩 / 方晓庆
来源  : 湖南科技学院学报
卷   : 2006年第2期
发表时间: 2006.02.01.
发布人 : SFT

摘要:

刘慈欣为当今中国科幻文学带来了古典主义气息。但刘慈欣的古典主义,与西方科幻小说黄金时代、苏联科幻乌托邦科幻小说风格都有不同。在强化叙事速度、强化父子关系、强化科技美感几个方面,刘慈欣的小说革新了古典主义的各个侧面,形成中国新古典主义科幻小说的新美学特征。


正文:

刚刚过去的20年,是中国科幻作家对文本的程式破坏

最多的20年。从叶永烈、郑文光等学习英美科幻“新浪潮”

[1]开始,到韩松、杨鹏、星河、王晋康等“新生代”在主题、

内容、叙事和世界观方面对传统的颠覆,破坏性一直是中国

科幻实验的主题。强烈的破坏性在初期对中国科幻文学形成

了某种震撼,但随后,却在读者心目中产生了不快。许多读

者反映,科幻不象先前那么好看了。一些人还说,他们宁可

回到《小灵通漫游未来》或者《飞向人马座》的时代。

在这些参与感叹的人当中,有一位最终走向了不可动摇

的科幻创作,他用自己的天才和艺术素养,在短短的时间里

便重塑了经典科幻小说的形象。这个人就是刘慈欣。?

刘慈欣,1963年出生。山西娘子关发电厂高级工程师。

从80年代中后期起,刘慈欣就在不同的场合尝试发表科幻

小说。他的风格多次变换,直到90年代中期才逐渐定型,

并开始赢得读者的喝彩。1999—2004年,刘慈欣蝉联《科

幻世界》杂志读者评奖的冠军。同时,他的小说还获得了北

京作家协会主办的《东方少年》科幻小说大奖。

刘慈欣的主要作品包括中短篇小说《流浪地球》、《乡村

教师》、《全频带阻塞干扰》、《中国太阳》、《地球大炮》、《带

上她的眼睛》、《微纪元》以及长篇小说《魔鬼积木》、《超新

星纪元》和《谁替恐龙剔牙》等。

与王晋康、杨鹏、星河等人将科幻的革新置于某一个

侧面不同,刘慈欣对科幻现状的改变是全方位的,从叙事

到主题,从情感基调到人物面貌。很难用几个简单的词汇

概括他的作品,这从韩松对刘慈欣的评价中就可以清楚地

看出:

我想,首先,作为一个普通的科幻读者来说,我

很喜欢看刘慈欣的作品,因为很过瘾。讲的都是些明

明白白的故事,说的都是些人话,节奏很紧张,情节

很吸引人。有暴力、战争、死亡等等。想像很奇特,

漫无边际,汪洋咨肆,像庄子,这一点,很让我佩服

得五体投地,自愧不如。

其次,是刘慈欣的作品中,渗透了一股对宇宙的

敬畏。他写一些技术味道很浓的科幻,但是,后面的

东西,骨子里的东西,其实是形而上的。在《朝闻道》

中,这种情感表露得最无遗的了。也就是有一种哲学

上的意味,宗教上的意味。我感到这很不错。刘慈欣

总是在悲天悯人,而且是一种大悲大悯,像佛陀。

再就是我其实是一个对技术、对工业文化很崇拜

的人,大概男人都有这样的心理。我自己的科幻小说,

在科学上虽然技术漏洞百出,但心中,仍然是很喜欢

科学的,觉得那是一种很神圣和很精致,很严格和很

大气的东西,刘慈欣的小说满足了我的这样一种欲望。

因此,有时,觉得他像牛顿,但不知为什么,不是很

像爱因斯坦。

另外,就是军事方面。一眼就看得出来,刘慈欣

肯定是一个军事迷,对武器有一种天生的热爱。这个

方面,我大概也有些贪恋。因此,很喜欢读他的东西,

比如《全频带阻塞干扰》和《波斯湾飞马》。这个时候,

刘慈欣又有些像库茨涅佐夫,但不太像巴顿或者山本

五十六。他有一种执犟的、属于上上个世纪的英雄气。

再就是阅历。刘慈欣是有阅历的人。所谓阅历,不

是要走遍千山万水,而是在平淡中体味生活的苦涩。他

工作的那个地方,与我工作的那个地方,我想,恐怕同

样是有着很多无奈。因此,在读他的小说时,我能真实

地感觉得到他的存在,也能感受得到这个世界的存在。

但在读那些比较小的孩子们写的科幻时,我就感受不到

了。这时候,刘慈欣很像他笔下的乡村教师,或者水娃

什么的,是那种朴实直率而又尝尽沧桑的感觉。[2]

看似散乱的评价,实则是希望尽力概括刘慈欣作品的基

本特征;看似平淡的肯定,但如果你真正了解中国已经进行

了长达20年之久的科幻小说“先锋”、“新潮”、“解构”式

的革命,便会对这样的评价非常珍惜。笔者认为,刘慈欣以

丰富的创作实践和对科幻现象的思考,已经对中国的科幻文

学领域造成了一种划时代的震撼,他的影响在未来的岁月中

到底有多大,应该给出评估。

二

事实上,刘慈欣科幻小说还可以被更加简单的词汇进行

概括,这个词汇就是“建构”。换言之,刘慈欣扭转了以破

坏性为主潮的中国科幻文学的当代走向,并把它引向积极的

建构方向。而这种建构性又与科幻小说本身的经典价值一脉

相承。

这里谈到的经典,主要指美国“黄金时代”[3]的科幻

小说和前苏联科幻小说。而之所以将冷战时期对立两霸的科

幻小说置于同一个系统中观察,主要出于以下三个原因。

首先,两类科幻都是以作家作品丰富、文本形式相当统

一而著称。苏联科幻小说一直具有模式单一的特点,这其中

到底有多大原因是由于斯大林主义的影响,还需要探讨。但

在“自由世界”中,一直被美国作家们标榜的“黄金时代”,

其作品也存在着相当统一的格调,如强调无敌的科学和宇宙

的宏大,强调将宇宙的无限寥廓与人生的渺小短暂对比等,

就是其哲理化方面的统一格式。

其次,从历史渊源角度看,两各科幻大国的科幻发展史

上,法国作家儒勒·凡尔纳都是一个明显的影响要素。虽然

美国作家后来更多地提倡将艾伦·坡置于科幻之父的地位,

苏联作家则认为奇奥尔科夫斯基和A·托尔斯泰更加重要,

但是,无可否认,对科学技术的乐观肯定,对完整故事和大

团圆的喜好,无一不是凡尔纳科幻小说的特色。如果查找前

苏联的新闻出版史,大量翻译和以官方形式介绍凡尔纳,几

乎成了一个经久不衰的运动。而大洋彼岸的美国,现代科幻

期刊之父雨果·根斯巴克,则干脆将凡尔纳墓地的纪念雕像

作为世界上第一本科幻杂志的标志。

当对外观和历史进行了分析之后,我们对经典科幻小说

的探索必然进入第三个层面、也是最重要层面的分析,为什

么两类作品具有如此一致的构造方式?到底是什么隐含在

表象的背后?笔者认为,这涉及科幻作品的真正内涵。科幻

小说的核心内容是为了表达人类对启蒙价值、现代性和现代

化过程所具有的看法,而美国和苏联的经典科幻小说,对这

种现代化的看法相当一致。在这些作品中,现代化过程的主

要代表科学技术,被作为一种能动的力量单独地展现出来,

作家们讴歌科学技术能引导人类走出愚昧,迈向未来,相信

科学技术的能动性可以带给整个世界一种建构力量。具有此

类特征的经典科幻,形成了科幻文学中的古典主义流派,它

与后期出现的新浪潮流派,直接构成了对抗。

中国科幻文学也接受过古典主义科幻小说传统的影

响。事实上,早在晚清科幻文学引进中国之初,我们就已经感受到古典科幻鼻祖凡尔纳的独特魅力。但是,躁动的救国

热情和冷酷的现实,让作家迅速远离了经典科幻小说的程

式,进入到一种幼稚的救亡状态。我们并不反对救亡,但抛

弃文类的特点而幼稚的设计一些空洞的救亡情节是徒劳无

益的。表面看这样的作品好像迎合了当时的潮流,事实却于

事无补。科幻文学完全可以有自己的独特方式去面对中国的

存亡。

到新中国建立,第二次科幻文学的引进继续携带着大

量的古典主义信息。这一次,不但有凡尔纳,还有苏联科幻

文学。但是,由于在50年代同时引进了苏联科幻文艺理论,

将科幻文学仅仅固定在科普的功能要求上,导致了与古典主

义再次失之交臂。

这样,中国科幻文学的两次发端,对古典主义科幻文

学的分析和研究都被强烈地阻挠和搁置。及至70年代末80

年代初,英美“新浪潮”科幻理论的引进,再一次使我们无

缘深刻地认识古典主义。

那么,古典主义真的如此重要吗?回答是肯定的。科

幻文学的发展必须经历一个相当丰富的古典主义的时期。只

有古典主义的充分发展,作家和读者才能充分理解这种作品

之所以吸引读者阅读、之所以能区别于其他文类而独立存在

的根本原因所在。在国外的学术界,研究古典主义科幻作家

和科幻发展脉络的学者相当多。几乎每部科幻专论,都要探

讨今天的科幻如何从古典主义时代脱胎而来。古典主义更是

各种新科幻的一面镜子或者靶标:没有古典主义,怎么会有

新浪潮,诸如此类的问题不胜枚举。1991年成都国际科幻

大会期间,美国半专业杂志《轨迹》的主编查理·布朗也多

次向笔者谈到的重视古典的价值。

十分可惜的是,最近20年中,中国科幻作家对科幻文

学这种内在含义的思考普遍缺乏,而对文本外观的打造则十

分积极。在这样的一种背景下,读者已经可以感受到刘慈欣

的重要性。笔者并不反对文本的外观修饰,但却强烈地认为,

对内核的锻造,应该同步有效地进行。在一个古典主义被长

期忽视的中国科幻文坛上,刘慈欣所做出的全方位的建构性

努力,其重要价值正在逐日得到证实。

三

打开刘慈欣的作品,古典主义的风范扑面而来。首先,

在叙事特征上,刘慈欣承袭了古典主义科幻小说中节奏紧

张,情节生动的特征,并且在看似平实拙朴的语言中,浓墨

重彩地渲染了科学和自然的伟大力量。刘慈欣擅长将工业化

过程和科学技术塑造成某种强大的力量,作品中洋溢着英雄

主义的情怀。小说《流浪地球》综合了自然灾害、技术进步

和人类生存的宇宙困境等宏大的主题。地球因为太阳的毁灭

而必须进行逃离太阳系的悲壮远征,长达200年紧张的前期

准备以及更加漫长的征程增添了这种悲壮感。求生的意志支

撑着一代又一代的人类为了这个目标前赴后继,科学技术成

为人类的精神支柱,在这种极端的困境中展现了无以伦比的

伟大力量。故事的线索是长程的,光是给地球自传进行刹车,就进行了45年,更何况启动地球发动机再飞向遥远的群星。

作者面对这种漫长提出了自己的思索,因此设置了疯狂的人

类因为短视而群起处死科学精英的一幕,这种疯狂是出于对

科学信仰的动摇,出于人性深处的愚昧和非理性,然而最终

的事实必然是理性的胜利,因此在作品中,无论是代表毁灭

的自然还是代表重生的科学都具有了某种神性。

第二,在人物方面,刘慈欣的小说继承了古典科幻小说

中的人物塑造规律,即无论是技术专家还是普通人,他们一

定要在社会的变革中被推向改变世界的精英舞台。在《光荣

与梦想》中,主人公辛妮出生在战乱频仍的西亚共和国,这

个贫穷到饿殍遍野的国家早已没有精力关注体育,然而成为

一名优秀的马拉松运动员是辛妮的最大梦想,为此她可以忍

受贫穷、饥饿、孤独和歧视。当她终于有机会站在奥运会的

赛场上,却面对着一次只有西亚共和国和美国参加的所谓的

模拟战争的奥运会,而她的胜败直接关系着自己国家的最终

命运。在这次不公平的比赛中,西亚共和国全军覆没,辛妮

则用生命的代价点燃了光荣和梦想。作品中最为动人的部分

是最后的马拉松比赛,作者运用回忆和现实交叉进行的方

式,将主人公的精神力量推到极致。

第三,在情感线索方面,刘慈欣与其他新生代作家的

主要区别是,他从未将男女关系置于情感的中心位置(虽然

他的男女情感写的细腻而成熟)。当爱情与理想、国家发生

冲突时,许多人物都选择了后者。同时,带有强烈为科学献

身的古典主义思想的情节,在多部作品中都有突出的体现。

《带上她的眼睛》中,女主人公虽然面对永远被封闭在地心

深处的残酷显示仍然展示出动人心魄的大义和大勇;《地球

大炮》中,几代主人公的命运都与献身有关;而《思想者》

中给出的三个情感片段,空灵飘渺,不温不火,却从未想到

过转变成激烈的“拥抱和亲吻”。在他的作品中,科学的诗

意永远是一种基本情调,在这一点上,刘慈欣与古典主义科

幻的精神内核达成了一致。

以上关于刘慈欣科幻小说与古典主义科幻小说的一致

性,并非证明他就是古典主义的模仿者。恰恰相反,在承袭

古典的同时,刘慈欣的科幻小说早已走出了古典,他在尝试

多种新写作上,作出了相当独特的探索。

首先,古典主义科幻小说在叙事方面并非十全十美。

特别是在生活节奏异常迅速的今天,古典主义的叙事风格早

已无法被读者接纳。于是,刘慈欣巧妙地作出了两种新的回

应,笔者把它们称为“密集叙事”和“时间跳跃”。所谓“密

集叙事”,指的是无限加快叙事的步伐,使读者的思维无法

赶超作者的思维。这种改变,对于21世纪的读者来讲,具

有相当大的震慑力量。我们看到,在《地火》、《吞噬者》和

《梦之海》等小说中,密集化的叙事不但消解情节发展缓慢

的古典科幻小说的通病,提高了作品的可读性,还增加读者

对大自然瞬息万变的感受,增加了读者对科学技术应付危机

的信心。这样,即便大地眩目地燃烧,月球冲出轨道,人类

也能借助理性的力量逃出毁灭。当“密集叙事”也不可能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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