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热”更需“冷”思考

林潍克

　　当刘慈欣的长篇系列小说《三体》刚开始在国内订阅量最大的科幻杂志《科幻世界》连载时，不会有人想到，时隔十一年后的夏天，有这样一批从小看着科幻长大的“80后”“90后”读者，会通过社交媒体，甚至是亲临现场，关注着一场由世界科幻协会在芬兰首都赫尔辛基进行的“雨果奖”颁奖。很遗憾，这个因纪念美国科幻杂志编辑雨果·根斯巴克而得名的协会奖没有连续三年垂青中国人，《三体》系列的最后一本《死神永生》再次冲击“雨果奖”分量最重的长篇小说奖项未果，随后关于雨果奖的得失引发的争议一度成为了国内互联网的热点。喧嚣过后，这回所有人都清醒地认识到，短时期内，国内的科幻文学，尤其是长篇作品，将很难有同等量级的作品出现在这个入围名单里。这个结果令人惋惜，但我们也许也能从《死神永生》与“雨果奖”失之交臂的背后，解读一些真实的故事出来。

　　作为类型小说的主要门类之一，科幻小说的话语权一直把持在欧美作家手里，而作为业界最重要的奖项——“雨果奖”和“星云奖”也从不遮掩这一点，在“雨果奖”的具体评选标准中，就明确表明所有参评作品必须是英语作品，而“星云奖”本身就是美国科幻与奇幻作家协会创办的，针对在美国出版或发表的科幻、奇幻类作品的奖项。所以，在“三体”系列出版十年之后，我们才等到了华裔科幻作家刘宇昆翻译的英语版本，并最终凭借此版本两次入围雨果奖，收获了一次登顶的成绩。从2015年《三体》平地起惊雷般突获“雨果奖”的消息传入国内时，很多人还没有做好准备去迎接这个现实，毕竟当时的《三体》入围雨果奖评选是一桩美丽的意外。而《三体》获奖又正值上海书展，媒体热烈报道之后，不少从未读过科幻，也分辨不清此“雨果”与彼“雨果”的热心读者们开始在各个展位间询问，哪里可以买到报纸上说的那个得了外国大奖的小说。由此开始，在国内，《三体》彻底变成了一种现象，而“雨果奖”，也在媒体高涨的情绪之下被提升为“科幻作品的诺贝尔奖”。

　　于是，嗅觉最灵敏的影视业资本开始大规模介入，国内的科幻奖项评选也成了诸多商业利益关注的香饽饽。当郝景芳在下一年凭借同样由刘宇昆翻译的《北京折叠》斩获雨果奖最佳短篇之后，同样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媒体和广告商的宠儿。在令人晕眩的科幻热潮中，大家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中国科幻的春天已经降临，并将长期为这个曾经一度默默写作的小圈子带来持续的红利。

　　可惜的是，在繁华背后，依然前路漫漫。在国内，大部分参与科幻写作的年轻作者们依然需要一份科幻写作以外的工作维持生活，尽管发表和出版的平台和机会越来越多，吊诡的现象却随之不断出现：在书商印制的封面上，短篇合集里的年轻作者们总是以“刘慈欣等著”的形式成为陪衬，而同样是华裔科幻作家特德·姜的原著《你一生的故事》改编成电影《降临》上映之后，书名也被国内出版方顺理成章地换成了《降临》重新上市；在影视业带来的红利中，资本的宠儿永远都是少数的几个人，原本声势浩大的《三体》电影从投拍到定档再到悄无声息，也已经过去了两年，不再有人提起。

　　事实上，以刘慈欣为代表的中国科幻作家们一直在试图给国内的这股科幻热潮寻找更冷静的答案。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国内的科幻作家、编辑和学者就不断地开拓着与外部世界的联系，几乎每一次重要的科幻大会，都会有中国年轻人的身影，他们热情地向欧美科幻作家、学者们介绍中国科幻发展的现状，寻求各种机会将译介的作品发表到欧美的主流科幻刊物上，从“三体”系列在欧美的风靡到《北京折叠》的再次获奖，都与中国科幻界自发性的“走出去”不无关系。

　　在现场目睹了《死神永生》遗憾地与“雨果奖”失之交臂之后，国内科幻产业研究者兔子瞧在微信公众号上写道：“这是《三体》史上最漫长的一天，它既宣告了某种完结，也预示着另一个开始。”

　　无需否认，以阿西莫夫、克拉克和海因莱因为代表的欧美与苏联科幻黄金时代作品深刻影响了年轻的中国科幻的进程。我们的科幻创作群体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他们的作品依旧充满着对外部世界进行探索的渴望，这也是“三体”诞生和成功的重要基础。而西方的科幻创作经过百年的流变，随着社会思潮的变化，逐渐把人文关怀和对自己内心的探索放在了重要位置，近些年来获奖的多数作品都能印证了这一结论。也许对于以西方科幻读者的品味作为主要参照物的“雨果奖”而言，“三体”系列的得与失，都是因为这一点。

　　而对于中国科幻而言，如何更好地在后“三体”时代重新整合资源，在“走出去”与“引进来”之间建立更有效的渠道，以吸引更多的读者真正关注科幻文学，而不是竭泽而渔，这比关注一届“雨果奖”的获奖结果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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