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眼光投向星空
徐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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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1963—),祖籍河南信阳,长于山西阳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高级工程师。自1999年处女作《鲸歌》问世以来,已发表短篇科幻小说30余篇,出版长篇科幻小说7部,并创下连续8年荣获中国科幻最高奖“银河奖”的纪录。代表作有长篇小说《超新星纪元》《球状闪电》“地球往事”系列(《三体》《三体Ⅱ:黑暗森林》《三体Ⅲ:死神永生》)和中短篇小说《流浪地球》《乡村教师》《朝闻道》《全频带阻塞干扰》等。
美国《纽约时报》称:“关注科幻,把眼光投向星空,成为社会思潮,是中国崛起的一个信号,给人以先兆和震撼。”而刘慈欣,正是一个“把眼光投向星空”的人。
因为《三体》的巨大成功,刘慈欣已成为当今中国标志性的科幻作家,并与王晋康、何夕一起,被科幻迷们并称为“何慈康”。前不久,第四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暨“科幻照进现实”高峰论坛在太原举行,刘慈欣能够荣幸出任大会主席,就是一个明证。也就是在这次会后,10月27日,他欣然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记者:科幻文学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被归为儿童文学门类,承担着引发孩子科学兴趣的责任,您对此怎么看?
刘慈欣:以前的科幻作品确实有这种效果,能够激发孩子的好奇心、科学兴趣和开拓视野,包括凡尔纳,还有“科幻三巨头”海因莱因、阿西莫夫、克拉克的一些作品,都有很纯真的东西。
克拉克墓碑上有他的一句话:“我从来没有长大过,但是从来没有停止成长。”科幻文学骨子里有很天真的东西,这和孩子的思维方式有相通之处。科幻的这种天真,也能够吸引孩子对科学,对探索宇宙奥秘的兴趣。
记者:但现在的一些儿童读物充斥色情、暴力,越来越成人化,让全社会深感忧虑,您是否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刘慈欣:也思考过。不过需要弄清一个概念,虽然不少科幻作品获过儿童文学奖,但科幻作品并不是儿童文学。按比例分,现在的科幻作品99%都是写给成人的。
记者:今年7月,您的作品《三体》就获得了第九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这是为什么?它适合孩子们看吗?
刘慈欣:这是因为,在我国,科幻作品还属于儿童文学的范畴,作协的机构设置也确实是将科幻作家划入了儿童文学组。其实,我的书面向的是年龄更大的读者,我女儿就不太看得了这个。现在初中生的阅读水平很高了,应该可以看,但小学生不好说。
记者:将科幻划入儿童文学范畴,是基于怎样的考虑呢?
刘慈欣:这可能有三方面的原因,一是改革开放初叶永烈等创作了许多产生重大影响的科幻作品,大多是以儿童文学为题材;二是最初从国外翻译过来的科幻作品,也基本是适合孩子们看的,比如在我国几乎家喻户晓的凡尔纳的作品;三是科幻创作在今天国内的文学领域还是“丑小鸭”,可以说不入流,名义上是划归儿童文学类,实际上是不承认其应有的地位。
记者:这说明科幻作品在我国是被边缘化的,对此您有何感受?国外的情况如何呢?
刘慈欣:我国专业作家很多,但科幻作家都是业余的。比如我,尽管写了不少作品,网上很火,书也销得很好,但阳泉市、文人圈,包括我工作的山西娘子关电厂,并没有太多人关注我和我的创作。相比之下,美国一年要出版上千部长篇科幻作品,并有专门的科幻作品评奖活动,如“星云奖”“雨果奖”等,影响同样很大。日本、加拿大等国也是这样,不仅科幻创作队伍庞大,而且有机会参与各种科学活动。如达沃斯论坛,要专门邀请科幻作者与航天科学家交流,目的是帮助科学家打开思维。再者,不少科学家同时也是颇负盛名的科幻作家。
记者:看得出,许多时候,科幻创作之于您是寂寞的。那么,是什么促使您一直坚持和坚守呢?
刘慈欣:首先是想象力。小时候,我就发现自己的思维方式和其他小伙伴不太一样,别人的形象化思维有一个尺度,但对我来说,再宏观我都能把它形象化。记得第一次接触“光年”的概念,我马上就开始想象:光1秒钟就能绕地球7圈半,这么快的东西走一年,能走多远啊!我只要一想到在黑暗的太空中,光走了一年那种无穷无尽的距离,就特别有画面感,一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很震撼。但其他的小伙伴就不觉得有多远、多震撼。
其次是兴趣。小学二年级时,我从北京转到阳泉读书。父亲的一大箱书藏在床底下,我一本本地看,对莎士比亚著作、苏联小说等都没啥感觉,但读到凡尔纳的《地心游记》,一下子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就像是寻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感觉这本书就是为我这样的人写的。于是一遍遍地读箱子里的那几本科幻小说和《十万个为什么》等科普书籍。与科普书籍相比,我觉得凡尔纳的更浪漫,读的时候觉得离科学很近,就好像在一个黑屋子里,被一下子打开了窗户。
记者:《三体》系列是目前我国最畅销的科幻著作,您主要想表达什么?
刘慈欣:《三体》创造了一个崭新的世界。我想表达的是,在这个世界里,地球如海中一片树叶,微不足道、朝不保夕。由于宇宙社会两大公理的存在: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第二,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不同星球的文明不得不通过消灭其他文明,维系自己的生存与发展。
记者:《三体》有怎样的特点和故事情节?
刘慈欣:《三体》通过宏大的故事架构,众多的人物角色,横跨四百年的故事叙述,展现了生命的力量、宇宙的壮美,读来有亲身经历一样的感受。在《三体Ⅲ》中,延续了前两部人类与三体人的末日战争。整个战争进程波澜壮阔、高潮迭起,最终以人类的整体灭亡为结局,人类一次次失去了生的机会,最终走向灭绝之路。
记者:这种写法明显不同于过去的科幻作品,相比上世纪80年代,今天的科幻作品有了怎样的变化?
刘慈欣:上世纪80年代是科普型科幻,现在已经销声匿迹了。今天的科幻作品,一方面是“去天真化”,变得很复杂,不再面向儿童而是面向成人;另一方面是“反科学化”,很多科幻作品大肆渲染科学技术带来的负面效应,描写的人类、地球和宇宙的未来很黑暗,并认为这个黑暗是由科学导致的。但我的观点是,科学和粮食的地位是一样的,尽管有各种负面作用,但没有它不行。要尊重科学,不能把它妖魔化、黑暗化。所以,我是不赞同当今科幻作品这种发展趋势的。
记者:所以,您才提出了反对科幻的黑暗化,但在很多人看来,《三体》中描写的未来也是黑暗的,这是为什么?
刘慈欣:我提出反对科幻的黑暗化,是因为现在的科幻创作与我所认为的科幻精神——天真的思维方式、大无畏的童心、开拓进取的精神、对科学的积极态度渐行渐远,这是消极的,更是反科学的。比如现在广为流传的,有人把丑小鸭的故事改成了黑暗童话,对成长中的青少年极为不利。
我描写黑暗,是因为黑暗的故事更好写、更刺激,黑暗的未来更容易制造矛盾冲突和吸引人,而且把人物放在黑暗之中,更有张力。其实我说的有进取心的科幻,并不是和谐的、一片光明的科幻,而是说作品是有进取精神的,人物是在奋斗之中的,而不是屈服于黑暗,很绝望、麻木的一种状态。
记者:有评论认为,除了将科技含量与人文思想高度结合外,您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也是受到喜爱的原因,是这样吗?
刘慈欣:可能是吧。我本人热爱俄罗斯文化,在作品里褒扬有加。
记者:据说《三体》也受到了影视界和国外出版社的关注,是这样吗?
刘慈欣:是的。总发行300万册,有关的改编版权包括电影、电视、网络游戏等已经签约,韩国译本即将出版,美国、日本也购买版权,组织专人翻译,准备以最快速度出版。其实,《三体》系列对互联网的影响更大,谷歌、腾讯等都请我讲课,认为《三体》描述的竞争状态对他们有启示。
记者:《三体》大获成功的原因,除作品本身外,是不是也与大环境有关系呢?
刘慈欣:当然有。我国现代化进程加快、综合国力增强,国人的思维发生变化、视野更加开阔,必然引发人们对科幻作品的关注和兴趣。特别是载人飞船上天、宇宙空间探索和“中国梦”的提出,被认为是中国崛起的先兆,给世界以极大的震撼。所以,近两年港澳及海峡两岸作家的科幻作品连续获得西方颁发的最佳外国作品翻译奖,美国、法国、日本等外文刊物纷纷推出“中国科幻专号”。还有一个原因,世界上许多国家的科幻繁荣,都是在城市化进程中完成的,中国当然也不例外。
记者:距离《三体Ⅲ》的出版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三体Ⅳ》何时问世呢?
刘慈欣:这也是许多“三体迷”关心的事,我为此也很焦虑,但现在真的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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