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代码:10200 研究生学号:2016100682
分类号:I207.4 密 级:无
硕士学位论文
刘慈欣小说中的环境设定与人文思考
Environmental Settings and Humanistic Thinking in Liu
Cixin\'sFictions
作者:张珈录
指导教师:王红箫 教授
一级学科:中国语言文学
二级学科:文艺学
研究方向:文艺批评
学位类型:学术硕士
东北师范大学学位评定委员会
2019 年 5 月
I
摘
要
面对 21 世纪以来以刘慈欣的创作为代表的中国科幻小说的繁荣,文学批评
需要新的理论工具。本研究在借助结构主义方法实现了各文学类型间“平权”的
基础上,从科幻文本中的“环境设定”出发,梳理刘慈欣迄今为止所有公开发表
的“核心科幻(硬科幻)”作品的形成过程。
本文采取“跨文本梳理环境设定,并阐释这些环境设定的推论触及到的人文
性话题”的研究方法。即先把刘慈欣的不同作品当成一本“设定集”去读。总结
出反复重现的常用“环境设定”之后,再分类探讨刘慈欣科幻作品所引发的人文
性思考。这些人文性思考主要包括三个方面:认识论、伦理学以及艺术观与审美
体验的问题。
完成上述任务后不难发现,“核心科幻(硬科幻)”中出现的人文性话题,实
际上是由文本的“环境设定”所限制的。而同一作者在其不同作品中所设计的“环
境设定”是多样的。由此本论文认为,对具体文本的批评和对科幻作者的评论应
该是两个层面的事情。不能因为一篇作品的情节而草率地作家对作家的道德观进
行挞伐。批判之前,要注意到作者使用过的“环境设定”的多样性。之后,本文
进而探讨了“环境设定”在当代进入文学的原因,以及刘慈欣作品中“环境设定”
的个人特色。
最后,本文借助加拿大科幻理论家达科·苏恩文的理论框架,讨论了科幻文
学的谱系问题。即,严肃文学(纯文学)、科幻文学、奇幻——玄幻和通俗文学
间的区别与联系。
关键词:核心科幻;硬科幻;刘慈欣;环境设定;人文思考
II
Abstract
Facing the prosperity of Chinese science fiction represented by Liu Cixin\'s
creative works since the 21st century, literary criticism needs new theoretical tools.On
the basis of realizing equal rights among literary types by means of structuralism,
starting from environment setting in science fiction texts, this study combs the
formation process of all publicly published \"core science fiction\" (hard science fiction)
works by Liu Cixin up to now.
This paper adopts the research method of combing environmental settings across
texts and explaining the humanistic topics touched by the deductions of these
environmental settings.That is, to read Liu Cixin\'s different works as a set of
environment settings.After summing up the common environmental setting which is
repeated, the humanistic thinking caused by Liu Cixin\'s sci-fi works is
discussed.These humanistic thoughts mainly include three aspects: epistemology,
ethics, art and aesthetics.
After completing the above tasks, it is not difficult to find that the humanistic
topics in the core science fiction (hard science fiction) are actually limited by the
\"environment setting\" of the text. And the environment setting designed by the same
author in his different works is diverse.Therefore, this paper argues that criticism of
specific texts and comments on science fiction writers should be distinguish two
levels.We should not rashly criticize the writer\'s morality because of the plot of a
story.Before criticizing, we should pay attention to the diversity of environmental
setting used by the author.After that, this paper further explores the reasons why
environmental setting has entered contemporary literature, and the personal
characteristics of environmental setting in Liu Cixin\'s works.
Finally, with the help of the theoretical framework of DarkoSuvin, a Canadian
sci-fi theorist, this paper discusses the genealogy of sci-fi literature, which is the
difference and connection between serious literature (pure literature), science fiction
literature, Fantasy - fantasy and popular literature.
Key words: core science fiction; hard science fiction; Liu Cixin; environment
setting; humanistic thinking
III
目
录
中文摘要……………………………………………………………………………I
英文摘要……………………………………………………………………………II
目录……………………………………………………………………………III
引言……………………………………………………………………………1
一、研究缘由………………………………………………………………………1
二、研究现状与本文结构简述……………………………………………………2
第一章 科幻研究的正当性与研究方法……………………………………………5
第一节 批评的入场………………………………………………………………5
一、各类型文本的平等地位……………………………………………………5
二、好作品的标准………………………………………………………………8
第二节 “核心科幻”的“环境设定”与跨文本通观的研究方法……………9
一、“核心科幻”的提出………………………………………………………9
二、“环境设定”的重要性……………………………………………………10
第二章 反复重现的“环境设定”…………………………………………………13
第一节 科幻理想世界中的基础研究…………………………………………13
一、《三体》系列………………………………………………………………14
二、《朝闻道》…………………………………………………………………15
三、其他长篇…………………………………………………………………17
第二节 来自外力的“拯救”与“降临”………………………………………19
一、《全频带阻塞干扰》………………………………………………………20
二、《赡养上帝》和《赡养人类》……………………………………………21
第三节 以弱胜强………………………………………………………………23
第三章 刘慈欣小说对日常经验世界的冲击………………………………………27
第一节 《混沌蝴蝶》中的因果…………………………………………………27
第二节 《镜子》中技术决定论与自由意志……………………………………29
第三节 技术进步与道德的关系………………………………………………32
IV
一、《山》的伦理结构…………………………………………………………32
二、刘慈欣道德观在《三体》系列中的发展………………………………36
三、“环境设定”的多样性与道德批判的合理性……………………………37
第四章 刘慈欣作品中的艺术观与独特的审美体验……………………………39
第一节 超级技术催生的超级艺术……………………………………………40
第二节 核心科幻的独特审美体验……………………………………………43
第三节 变迁社会中的程序员思维……………………………………………45
结语……………………………………………………………………………49
参考文献………………………………………………………………………52
后记……………………………………………………………………………54
1
引 言
一、研究缘由
在刘慈欣获得雨果奖之后,有关他和他的作品的讨论终于不再局限于科幻迷
的小圈子。科技工作者(特别是科普工作者)、文学研究者、科技哲学与科学史
专业的学者乃至 IT 行业的“大佬”们都纷纷加入了作品解读的队伍。而《三体》
三部曲中出现的众多科学理论、思想概念、人名、地名等等要素给挖掘“隐喻”
的读者们留下了巨大的纵深。一时间,不同角度的解读铺天盖地。“从左派到右
派,从强国派到自由派,从新古典主义到后现代主义,从科学崇拜到生态主义,
从男权到女权,从影射历史到创造未来。”
①
这样的局面与《死神永生》(三体Ⅲ)中云天明传回的三个“童话”的遭遇
十分相似:
“各个政治实体和利益集团的影子开始在解读工作中显现。舰队国际、联合
国、各个国家、跨国公司、各大宗教等等,都在按照自己的政治意愿和利益诉求
解读故事,把情报解读变成了宣传自己政治主张的工具。一时间。故事像个筐,
什么都能往里装……”
②
我们得到了许多在评论者自己的文章内部能自圆其说的片段,但是将这些片
段加总之后得到的东西绝不是一个有机的整体。
上述现象部分是因为长篇核心科幻(硬科幻)本身的跨学科性质,有人统计:
除了自然科学之外,《三体》三部曲还涉及了 11 个学科领域:哲学、文学、美学、
社会学、伦理学、心理学、政治学、宗教学、生态学、人类学。
③
不过这只是个
次要原因,面对既不“通俗”也不“类型”,并且有科学话语支撑不易驳倒的优
秀科幻作品,评论界显然缺乏有效的理论工具。不客气地说,很多评论文章,只
是拎着昔日的扳手去新作品里强行拧下几枚尺寸恰好合适的螺丝而已。
创作的实绩倒逼文学理论从更基础的层面展开反思。
长期以来,文学研究,特别是对优秀“严肃文学”的研究,对其自身怀有深
刻的“普遍性焦虑”。好像它作为人文学科之一的主要依据不只是分析如何塑造
人物与构造情节,更是试图通过文本去阐释一些更宏大、更具一般性的东西。这
种焦虑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事件上的历史化和理念上的哲学化。前者的典型比
①
陈颀.文明冲突与文化自觉——《三体》的科幻与现实[J].文艺理论研究,2016(1):95。
②
刘慈欣.
三体Ⅲ?死神永生[
M].重
庆:重庆出版社,2
010:
292。
③
詹琰,路姜波.
《三体》导读[
M].天
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
016:
92。
2
如“《红楼梦》是清代贵族生活的百科全书”这样的文史不分的研究;后者的典
型便是满篇晦涩哲学概念的文学批评。
不过,文学能够自立于学术江湖显然还要有一些不依附于别人的东西。借用
南帆的话说:“文学理论的任务并不是搜集文学中的具体事例佐证另一些学科,
而是证明文学之所以成为另一些学科无法覆盖的‘余数’”。
①
具体的人生不是为
任何的历史大势去简单地埋单,“应然”的从某个哲学体系出发的理论也往往难
以在现实中找齐作为其注脚的“实然”的创作。
即便是复写现实的生活,只要足够具体,那么其便无法严丝合缝地装入任何
学科的框架。更何况文学还关注虚构与想象。如果从“知识权力”的角度把文学
理论定义为捍卫这些“不合规律的余数”的学说,不难发现“文学理论与诸多学
科保持了紧张的对话关系。”
②
当然,紧张的对话不只存在与学科之间。在文学内部,科幻作品的位置就处
于多个不稳定的断层之上:姓“科”还是“姓”文?儿童文学的范畴还能框住科
幻么?几次中国科幻繁荣期之间有无明显的继承?科幻仍是类型文学,还是它越
来越像所谓“严肃文学(纯文学)”?
关于科幻,有待讨论的各色新老问题太多了。这些问题之中一小部分是文学
内部的问题,更多的问题涉及到与其他知识体系的对话。本文开题时,《三体Ⅰ》
获得雨果奖的消息正在舆论场发酵。本文将要截稿时,《流浪地球》席卷春节档
票房。文学理论不能对正在进行的生机勃勃的文艺现场无动于衷。
若梳理批评史,科幻有望补足中国文学中较为薄弱的幻想传统;若执着于寻
找“普遍性”,当今时代的科学仿佛远比哲学更为坚实。
本文的逻辑起点既是老实承认“主流文学”批评界对于当代科幻文学现象的
失语。既然现有的工具不好用,我们就必须回到更加本质的层面从头探讨。工程
的方式解决不了,我们就退回物理,物理还解决不了就再回到哲学。从作品文本
和基础性的文学理论出发,时刻警惕强制阐释的诱惑。
二、研究现状与本文结构简述
本文选取中国目前创作成就最高的科幻作家刘慈欣作为研究对象。
国内科幻领域知名的学院派学者主要是吴岩和严峰。吴岩是中国科幻学术体
系的奠基人,著有《科幻应该这样读》、《追忆似水的未来》、《科幻文学论纲》、
《科幻文学理论和学科体系建设》等著作。他曾提出于《三体》系列中有关的“密
集叙事”、“时间跳跃”等概念。严峰对于刘慈欣在当今世界科幻中地位的论述亦
是本文的写作背景。
①
南帆.
文学理论十讲[
M].福
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
018:
5。
②
南帆.
文学理论十讲[
M].福
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
018:
5。
3
论文集方面石晓岩主编的《刘慈欣科幻小说与当代中国的文化状况》收录学
术论文 19 篇。并从“作为科幻文学的《三体》、《三体》的文化政治”、科幻小说
的‘写法’、科幻小说的‘文学’可能、当代科幻的 20 世纪传统、科幻文学的政
治哲学”六个方面对所有文章进行分类。本研究参考了其中部分文章的观点。同
时,性质类似的论文集还有李广益与陈颀主编的《<三体>的 X 种读法》。
学位论文方面,刘珍珍的《后现代主义视野下的刘慈欣科幻小说研究》认为
刘慈欣作品中的显露出来的有关道德的观点与“后人道主义”暗自契合。
创作谈方面,主要出版物有《刘慈欣谈科幻》和《最遭的宇宙,最好的地球
——刘慈欣科幻评论随笔集》
本文主体部分分为四章:
第一章,首先借用结构主义的思考方式,将具有“天然合法性”的现实主义
还原为文本符号系统的一员。笔者借助王晓明的“六分天下说”,阐述当代文学
中的各种类型应具有平等的地位。进而,提出值得进行严肃批评的作品,是实现
了好故事基础上的对普遍性的表达的作品。而科幻作品的“普遍性”的根源,来
自其“环境设定”。叙述至此,引出本文所使用的“跨文本梳理环境设定,并阐
释这些环境设定的推论触及到的人文性话题”的研究方法也就顺理成章了。
第二章,我们进入作品来梳理刘慈欣所用的“环境设定”的进化历程。《三
体》中地球的基础物理研究被“三体人”用“智子”锁死,其结果是无论应用技
术如何发展,人类科技都和“三体人”差了不止一个等级。其实有关基础科研的
话题在刘慈欣的小说中是反复出现的,《三体》中的相关叙述,可在《坍缩》《微
观尽头》《朝闻道》《白垩纪往事》《球状闪电》等作品里找到发展脉络。
《三体》中叶文洁以绝望的心态向三体世界发射的信息成为一切灾难的导火
索。“我的文明无法解决自己的问题,需要你们的力量来介入。”在其他短篇小说
如《流浪地球》《地球大炮》《全频带阻塞干扰》《赡养上帝》中,地球处在绝望
情景,向外太空寻求最终解决之道的模式亦多次出现。分裂、动荡的历史尽管大
多以抽象的形态进入叙事,但却是推动主人公遥望宇宙、渴求外力的动力。可是,
外力带来的不是拯救,而是人类对以前方式的逃离与放弃。另外值得玩味的还有
太阳在《全频带阻塞干扰》是干扰源,而到了《三体》里,成了内乱时代中叶文
洁的信号放大器。
基础科研停滞,人类就不得不去走以小博大、以弱胜强的路线。在此过程中
又不免倾尽现有的能力搞一些超级工程。这两点在刘慈欣的整个创作中也是有迹
可循。前者可在《白垩纪往事》《光荣与梦想》《魔鬼积木》《全频带阻塞干扰》
等篇目中找到线索;后者如《地球大炮》《流浪地球》《中国太阳》《魔鬼积木》
《圆圆的肥皂泡》《地火》等作品都是明显的例子。通过考察相似设定在不同作
品中的不同效果,我们能读到更加立体的刘慈欣,也更能体会《三体》中四个面
4
壁者主导的超级工程的深一层隐喻。
第三章,我们进入思想的层面。这里可以明显体现出刘慈欣“技术主义者”
的思想底色。如在《混沌蝴蝶》中设想用超级计算机在“混沌系统”中找出精确
的因果。《镜子》中从想象具体的仪器到想象宇宙的规律,这点在《三体》中发
展成低等文明为了认识规律而忙得焦头烂额,高等文明已经在改造与制定物理规
则。消灭自由意志在《三体》中的体现,叫做“思想钢印”。其实想法的前身是
《镜子》中作者用计算机工程师的方式诠释了爱因斯坦的信念:上帝不掷色子—
—微观世界显得量子化是因为目前研究水平不够,随着研究深入,确定性会重新
出现。或者说,刘慈欣写了一篇强技术决定论消灭自由意志的故事。不过不用绝
望,笔者已经找到了这篇小说论证上的瑕疵……
自由意志的有无必然牵扯到道德责任之类伦理学的问题。而从《山》到《三
体》三部曲等作品中,刘慈欣的创作有意无意碰到许多这方面的问题。不择手段
前进是不是文明是宿命?“科学=文明=道德”的公式是否成立?罗辑和程心谁对
谁错?作为费米悖论解释之一的黑暗森林法则是不是大刘宇宙道德观的唯一代
表?这些问题都将在正文此部分中加以讨论。
第四章,首先厘清一个小分歧。我用“技术主义者”称呼刘慈欣,而没有用
“科学主义者”的提法。如果科学主义是“认为科学方法适用于一切领域”,那
么技术主义的意思是“认为问题都可以经由技术去解决”。前者带有还原论的味
道,后者更像刘慈欣的观点。
既然具有形而上意味的“工程师式的技术型思维”是刘氏科幻的思想底色,
那么在刘慈欣笔下超级技术会催生超级艺术也就顺理成章了。大刘作品中集中碰
触有关艺术话题的是《梦之海》《欢乐颂》和《诗云》。从“宇宙尺度的艺术观”
中我们能读出作者思维中的暖意。刘慈欣的宇宙世界绝不止“零道德”一种可能
性,还有代表着终极价值的艺术。如果细心,“黑暗森林法则”笼罩下的《三体》
宇宙中,竟然也有行动方式类似“行为艺术”的文明存在。这里我们又找到了对
基础论点强有力的支撑,科幻小说的灵魂是“环境设定”,零道德只是设定的方
式之一。谈到艺术问题就不免讨论审美。这部分我们从对《三体Ⅰ》中“宇宙闪
烁”的审美经验出发,讨论刘氏科幻中有关审美的话题。并说明科普水平的理工
科知识在科幻作品美感获得过程中的作用。
最后,刘慈欣的作品究竟在整个当代中国文学中处于什么位置?有评论者在
他的科幻小说中找到久违的了“宏大叙事”或者“英雄主义”。上述感觉从何而
来呢?
5
第一章 科幻研究的正当性与研究方法
第一节 批评的入场
一、各类型文本的平等地位
“多亏有古希腊人,使我们今天在戏剧中能够区别悲剧与喜剧,同时我们还
往往认为,悲剧和喜剧构成戏剧中的两半,界限分明。可是当我们想解释诸如假
面戏剧、歌剧、电影、芭蕾舞、木偶戏、神秘剧、道德剧、即兴喜剧、童话魔幻
剧等形式时,我们就会发觉自己的处境像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医生。当时他们因古
希腊医生盖伦未曾谈到过梅毒而拒不治疗这种疾病。”
①
上段文字出自诺斯罗普?弗莱所著《批评的解剖》的导言,虽说原文描写的
是上个世纪的英语批评界,却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形容中国科幻这头“大象”刚刚
闯进瓷器店时,日益“老龄化、圈子化、边缘化”
②
的学院派批评界中相当数量
的人对其的反应。
纵使我们能找到《庄子》《楚辞》《搜神记》《封神演义》《西游记》《聊斋志
异》等等为代表的幻想文学的脉络,但在以农为本的传统中国,无论是“志怪”
还是“鬼狐”都难以站在舞台的中央。作为社会中坚的“士人”阶层,对待“怪
力乱神”的总体态度更是“子不语”。正统、入流的文字只有诗文,幻想性的故
事,更多的时候被压制在民间。到了近代国势衰微,虽有欧西诸国各种思潮的涌
入和一些文学流派在其影响下的理论鼓吹与创作实践,可在救亡与革命面前,启
蒙的任务都屡次被搁置,追求精致幻想的文字便更显得过于奢侈。传统影响、社
会现实和意识形态的三重桎梏下,只有现实主义为特点的所谓“严肃文学”拥有
完整的合法性。时至今日,很多成年国民的幻想文学阅读经验仍处于缺失状态。
如果站在今天的角度去重新审视,那么现实主义多大程度上等于现实?幻想
性的文学中又有没有一部分具有合理的内核?
我读到过这样的观点:小说主要有两种功能,第一是升华(sublimation),
第二是认知(cognition)。这里的升华不是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所讲的升华,
而是指“小说把我们所关注的内容表现的让人满意,从而减轻了焦虑感,使生活
可以被忍受下去。”
③
升华其实是被中性表达的,一方面我们在小说中逃避现实;
另一方面,小说同时也选取生活中令我们不快的材料,然后以一种有意义的形式
把这些材料再组织起来,以期超越那些不快。
①
诺斯罗普?弗莱.
批评的解剖[
M].天
津:百花文艺出版社,2
006:
18-19。
②
邵燕君.
传统文学生产机制的危机和新型机制的生成[
J].文
艺争鸣,2
009(
12)
:1
2。
③
罗伯特?斯科尔斯等.
科幻文学的批评与建构[
M].合
肥:安徽文艺出版社,2
011:
7。
6
而所谓的认知功能是指小说帮助我们认知自身和世界,确切地说,小说被假
设成经验的记录或者一面反映生活的镜子。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文字呈现给我们
的远不是现状的抄本,而是一种被建构的系统模式。
现实主义作家都努力地以自己笔下的文字去尽量接近现实,但实际每个人只
是在写现实的不同方面,而且很可能还使用着相当个人化的符号系统。罗兰?巴
特甚至认为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巴尔扎克都没能在语言内部完全符合现实。
①
这就好像 100 个学生去听同一堂课,但是他们的课堂笔记却绝不可能是完全
一致的。学生会忽略很多老师授课内容中自己业已熟知的部分,而着重记录生疏
的部分。每个人熟知或生疏的情况不同,笔记自然也不同。而且,没人能去速记
老师的“逐字稿”,笔记上用来衔接个别句子和关键词的符号也是高度个性化的,
何况学生的笔记中还不时会出现来源不明的自创插图。情况有些像历史学上所说
的“第一历史”和“第二历史”。老师给 100 个学生上课是第一历史,每个学生
的笔记是第二历史。第一历史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们能看到的只有或增添内容或
缺失内容的各种不同版本的第二历史。
如果接着追问呢?学生里真有受过训练的能人,完整速记了老师讲课的“逐
字稿”,是不是就是真实的现实主义了呢?或者换个说法,课堂里有台摄像机把
整个上课过程录了下来,摄像机拍摄的视频是不是成功的现实主义?
上一段所说的记录方式有些类似于文学史上把现实主义推向极端的自然主
义。自然主义的一大特点便是“力图巨细无遗地描绘现实……甚至越来越淡化情
节,取消结尾的剧情突变,只向读者提供生活的记录,不作任何安排以连接这些
记录。”
②
这是还原现实么?笔者不禁想起了油画中的“超写实”画法。只要肯花
时间,画面显得比照片还真实。但是,如同照片归根到底是像素点一样,“超写
实”油画终究还是画得非常细小的“形”,和初学素描时反复临摹石膏几何体的
“形”本质上是一件事情,即用“形”造“像”。整个过程中有相当程度的主观
创造。
关于文本不是洞察而是创造的更深入的讨论来自米歇尔?福柯所著的《性史》。
20 世纪 60-70 年代,西方迎来了性解放运动。在这样的背景下,人们自然认为
在我们“解放”自身之前,比如维多利亚时代,性是被压抑的。但福柯却以为通
常的想法才是因果倒置:“关于‘性’的概念,以一种人为的统一,把解剖学中
的不同组成部分、生理功能、行为、情感、欲望的满足等聚合在一起,而且使你
能把这种虚构的统一看作一种因果原则,一种无处不在的意义,一种处处都能发
现的秘密。”
③
①
观点见于《S/N》。
②
郑克鲁.外国文学史[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400-401。
③
First, the notion of ‘sex’ made it possible to group together, in an artificial unity,
anatomical elements, biological functions, conducts, sensations, and pleasures, and it enabled
one to make use of this fictitious unity as a causal principle, an omnipresent meaning, a secret
7
称为“性”的东西被视为各种纷繁现象的起因,可是,原本是对这些现象的
归纳造就了现在的关于“性”的理论。以此为基础,福柯论证了自然的性行为与
压制性的社会权力两者在表面上呈现出“假设的对立”,实则,其内里是沆瀣一
气的关系。这掩盖了无处不在的权力:你自认为的“解放”的性抵制了权力,但
行为上你却不折不扣地按照权力规定的条件行事。
不熟悉后现代理论的人可能对上一段中怎么就冒出了权力感到莫名其妙。这
里的权力不是法家的那种“权术”,而是权力与知识捏合在一起的结构,即权力
存在于知识的形式中。“我们用以思考世界的概念框架行使着巨大的权力。”
①
医
生、科学家、小说家的话语在实际地创造事物,但他们却声明他们只不过在对事
物进行分析。
说了半天理论让我回到文学作品,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以难读著
称,也许意识流手法强行翻译成汉语本身就没法读。但换个角度,也可以说乔伊
斯其实是在现实主义道路上进行着极端的努力:“《尤利西斯》中尝试使用多种风
格是他意识到符号系统之问题的结果。如果现实的每一方面都要求不同的语言与
之对应,那么乔伊斯就会生成具有惊人多样性的叙述方式与之适应……但现在我
们不再接受的正好是乔伊斯(想要)复制现实的信念……所有的著作、所有的文
章都是构建物。我们不模仿这个世界,我们构建它的译本。”
②
说道这里,不知读者能否认同如下的观点:现实主义本质上也是一套文本符
号建构的系统,不能因为它直观感觉上很像现实就赋予其“合法的”垄断性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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