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地球》的国际视野与中国本位

宝树

　　

　　刚刚过去的春节见证了中国电影史上的一件大事：郭帆执导、刘慈欣原著和监制的科幻电影《流浪地球》不仅以四十亿的票房横扫春节档，而且代表了中国科幻大片的崛起。

　　中国科幻电影在几十年前曾有过几部佳作，但早已落后于时代。仅仅几年前，所谓中国科幻影视中还充斥着圆圆的飞碟、山寨浮夸的机甲或者老版《西游记》风格的外星人……并非我们的电影工作者没有看过《星际穿越》或《阿凡达》，不知道一流的科幻片是什么样子，而是潜移默化觉得中国人现阶段只能也只配拍出这样的科幻电影，甚至更软——披个科幻的噱头用五毛特效讲个尴尬的爱情喜剧。

　　《流浪地球》却气象一新。它改编自刘慈欣的同名原著，采用了其基本设定和框架：太阳灾变，人类设法移动地球，让它“流浪”到另一个星系求生。但主体情节本身是新编的，重新打造了地球在逃逸过程中险些坠入木星，临时拼凑的救援组付出巨大牺牲后终于让地球继续流浪之旅的故事。不过，电影并没有像某些影视改编那样随意安插一些和原著毫无关系的情节，故事主线中的要素，像地下城的生活、掠过木星的轨迹、行星发动机的作用等，都是取自原著，与原著的设定紧密结合，也保留了原著小说中气象宏大、想象瑰丽的风格。

　　作为中国的科幻电影，“中国”并非只是出品方的所在国。大年初一观看这部影片时，有一件事令笔者印象十分深刻：电影中曾提到过嘉兴这座小城市，虽然只是一笔带过，并无正面描写，但当提到时，整个放映厅内响起一阵惊喜的笑声——因为我所在影院就在嘉兴地区。来看电影的本地人大概从没想过，自己生活的地域居然会出现在一部远离现实的科幻片里。这种喜悦感单纯而亲切，并不是出于某种“民族主义”。

　　当然远不只是嘉兴，还有浓墨重彩描绘的北京、上海的高层建筑，出场过的济宁、杭州以及提到的其他许多地方。还有中国式的校服、广播、流行歌曲、顺口溜，还有电影内外交相辉映的春节，南腔北调的中国各方言本身……看到这些，中国观众都会会心一笑，这种观影的愉悦是任何一部欧美大片无法给我们的。

　　当然，这种中国元素也融入在更具国际视野的框架下。故事中出现了许多其他国家的人物、对话和文化元素，虽然一般只是作为背景，但是在故事逻辑中却是至关重要的。比如主角战队并非个体英雄式地包打天下，而只是世界各国“饱和式救援”中的普通一支，而主角看似奇妙的救援方案，也早有外国科学家想到……正是依靠人类整体的精诚合作，铸成了“人类命运共同体”，才让地球转危为安。

　　有一些影评认为，这种集体主义精神本身就是中国科幻电影不同于西方科幻电影的特色。又有人认为，西方人喜欢塑造超级英雄而中国喜欢平民英雄，甚至将其与大禹治水、愚公移山的精神联系起来……这些是值得继续探讨的问题。但是笔者以为，过于急躁地想确立中国自己的独特性，可能会流于狭隘。西方科幻电影，哪怕仅仅是好莱坞的影片，都是涵盖极广的光谱，其中自然有超级英雄，也不乏平民的好汉，《独立日》《天地大冲撞》《火星救援》等科幻名片中，也显然有人类集体的协作与牺牲……《流浪地球》本身也显然受到好莱坞电影结构的重大影响。甚至其中对于家的眷恋，也很难说一定是中国而非西方的——好莱坞影片中家庭恰恰是至关重要的。当然，可能有一些有趣的差别，但说到底，中国迄今只有这一部拿得出手的科幻大片，还缺乏系统对比的基础条件。

　　说到这里似乎是有一些自相矛盾，那么《流浪地球》到底有多“中国”呢？撇开精神内核，单说地名、春节、方言等文化元素是不是太肤浅了呢？关键在于，作为中国科幻电影的一部分，这些并不是点缀猎奇的元素，而是想象中未来生活的有机组成。通过电影所构造的整体，我们可以纵情想象中国和中国人的未来。在我们的想象中，中国人自己成为了主体而不是旁观者或配角。这让我们体验到了自身的无限可能。

　　当然，也许我们永远用不着建造巨大的行星发动机，但可能建造同样震撼的核聚变发电站或者太空站，也许我们将来不会在地下城庆祝春节，但大可以在海上或沙漠新城舞狮舞龙；也许地球永远不会飞向那黑暗深空，但我们的宇航员和飞船一定会……未来是我们可以自己把握的，未来是我们可以自己创造的。

　　因此可以说，存在先于本质。中国人作为自我表达的主体在科幻电影中的确立，可能是《流浪地球》这部电影最重要的贡献。在此没有必要进一步定义“中国”是什么，它就是我们自己，由我们自己创造。以前我们谈到中国科幻时，经常担心的一些问题，比如“中国人拯救世界是不是很假”比如“为什么未来社会都是西方式的”，通过电影本身的感染力，原则上都不再是问题。不太遥远未来，年轻人或许会奇怪为什么我们会有这样的担心。

　　《流浪地球》当然还有不少缺憾，但如经常被提及的“科幻电影元年”这个期许所预示的，它并非圆满的终结，而是一个崭新的开始，也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开始。

　　（作者系科幻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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