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是人 人性与神性的狂想曲
邱实






“我闭着眼,但脑海中景象清晰。我看到一个面色苍白、专攻邪术的学生跪在他拼合好的东西旁;我看到那丑恶的幻象,一具男体四肢伸开,少顷,在某种强大机械的作用下,显出生命迹象,不自然地、半死不活地动了起来……”
“那可怕的东西就站在床前,正掀开床帘,用水汪汪的黄眼睛满是疑问地盯着……”
玛丽吓得睁开了眼。她还在自己房里,床前没有怪物。凌晨时分,蜡烛燃尽,连日的暴风雨已散去,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窗外,日内瓦湖波平如镜,倒映着阿尔卑斯的雪峰。
但夜色中是否还潜伏着怪怖之物呢?
1816年的夏末,玛丽·雪莱19岁。那一夜后,噩梦里的怪物死追不舍,让她再也无法逃脱。
事实上,全人类都没能逃脱玛丽的梦魇。这梦魇,是人创造的机器篡夺了人的位置。被人支配的机器成为了人,而人则成了被机器支配的机器。
篡夺神力之后
这年5月,旅居欧陆的玛丽和丈夫珀西·雪莱到日内瓦湖边度假,同行的还有玛丽的妹妹克莱尔,她是拜伦勋爵的狂热追求者,正是她谋划了这次会面。拜伦和他的医生波利多里正在湖边的大别墅里度假。
年轻的天才们一见如故,相聚甚欢。
忽一日,黑云密布,闪电点亮湖面,然后昏天黑地,唯有头顶的轰鸣。喜怒无常的造化之力,令诗人心潮澎湃。伴着炉火和美酒,拜伦当即提议,每人写一个鬼故事,好为这场暴风雨助兴。
他朗诵起柯勒律治令人战栗的诗行——美人轻解罗衣,露出半人半兽般的畸形身躯——当场把雪莱吓跑了。
柯勒律治反对盛行的“人是机器”论,他认为机械是死的,而活物拥有“生命之泉”、“动态的精神”,能吸收其他物质,化为己用。但这生命的“活力”是什么构造,他说不清。他在玛丽家做客吟诗时,她还是沙发后的顽童。
玛丽找不到灵感,只好每天在拜伦和雪莱的长谈中胆战心惊。
她听说了伊拉斯谟·达尔文的最新实验:将细面条放在玻璃容器中,直至它们开始自发运动。真实情况是,他将面粉和水混合,放进密封容器任其腐烂,产生了“叫做鳗弧菌的微生物”。老达尔文宣称他“通过自然发生方式创造了生命”。此前,老达尔文发明过会说话的机械头,它能发四个音(a,b,m,p),足以喊出爸爸(papa)妈妈(mama)。
欧洲各地正在各显神通,探索生命区别于死物的本质。普遍看法是,所谓“生命的精气”实质上是一种电流。
生物学家伽伐尼曾电击一只被解剖的青蛙,令蛙的一条腿跳了起来;物理学家伏特把他发明的第一个电池看作“人造电鳐”;1803年,伽伐尼的侄子阿尔狄尼,用电池给一具身首异处的尸体通电,使其“表情狰狞,肌肉抽搐”;1818年,爱丁堡的尤尔医生如法炮制,在场者称听到尸体发出“费力的喘息”,感到害怕、恶心,一人当场昏厥。
创造生命,一直是神的力量。擅自“创造生命”是重罪,与巫师召唤恶魔等同。而今,从自然哲学家到诗人都要“亵渎”神明。
拜伦和雪莱继续开着脑洞:既然电流学实验已有结果,也许可以令一具尸体起死回生。
那晚,她毛骨悚然回到卧室,在清醒的噩梦中遇见了偏执的青年电生理学家,他把生命体的各部分组合,注入“生命的电光”,它就活了,成了床前吱嘎扭动的“怪物”。
第二天一早她宣布,她的故事有了,她要让世人都做和她一样的噩梦。
玛丽将书名取为《弗兰肯斯坦,或现代普罗米修斯》,既指普罗米修斯以泥土造人,也指他遭受了天罚。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只是个一心探索生命奥秘的年轻科学家,但创造生命后,吓得落荒而逃;渴望成人的人造生命,一路追索着逃避责任的“造物主”,只剩下同归于尽的结局。
但弗兰肯斯坦既非巫师,也没与撒旦订约,他依靠的是人类知识。但人类还没有准备好,科学探索随时可能因一时的自负、虚荣和野心造成灾难。
玛丽认为大脑只是思维的容器,故而“怪物”天生拥有超常的智能,自学多种语言后还能阅读哲学著作,思考历史得失。“怪物”是人类社会历史的产儿,故把社会当做孕育他的“自然界”。但科学家却拒绝给予他人类的尊严和伴侣。在19世纪,人的资格不来自智能,而来自出身。
但人类并未变得伟大。恰恰相反,在篡夺造物的神力之后,作为“上帝最杰出造物”的人类,也等于失去了自身的神性。人类发现自己不过是一团血肉部件的拼合体,就连灵魂和生命力,都是可以经电流注入的。
蒸汽机轮还在不停旋转。黑煤烟令天使无处容身,电气灯让精怪隐迹藏形,技术理性之光驱散了中世纪最后一抹神秘。终于,尼采在世纪末断言:“上帝死了”。
现在,世界属于人类……和机器。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