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鲸记
阿缺
飞船进入比蒙星大气层时,正是深夜。我被播报声吵醒,拉开遮光板,清朗朗的月光立刻照进来,睡在邻座的中年女人晃了下头,又继续沉睡。我凑近窗子向下望,鱼鳞一样的云层在飞船下铺展开来,延伸到视野尽头。一头白色的鲸在云层里游弋,巨大而优美的身躯翻舞出来,划出一道弧线,又一头扎进云里,再也看不见。
窗外,是三万英尺的高空,气温零下五十多度。不知这些在温暖的金色海里生长起来的生物,会不会感觉到寒冷。
我额头抵着窗,只看了几秒,便产生了眩晕感,手脚都抖了起来。为了阿叶,我鼓起勇气,咬着牙,穿越星海来到这颗位于黄金航线末端的星球,但这并不代表我克服了航行恐惧症。在漫长的航行中,它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
幸好,这已是最后一程,我马上就能拥抱阿叶了。
飞船穿越厚厚的云层,降落在比蒙星七号港口。这个由纯钢铁建成的庞然大物,直插云霄,上千个船坞不停地吞吐着飞船,其中,超过百分之九十的都是货船。它是一个巨型水蛭,每一个船坞都是快速收缩的吸盘,吮吸这颗星球的资源——从矿石到木材,从走兽到鱼群,甚至连金色海的海水,都被从外空间垂下的高轨甬道,一刻不停地抽走。
人类走出群星,靠的正是这种永无止歇的榨取和掠夺。
“你来比蒙星打算做什么?”出港疫检时,消瘦的黑人检察官一边问我,一边低着头看我的个人信息。他的头发很短,掺着星星点点的白。
“我来带回我的女朋友。”
“噢,她在这颗星球上做什么?”
“她是行星生物学家,主要在比蒙星上研究云鲸的生理习性。”
黑人抬起头,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真厉害!这里的人都是来淘金,你女朋友与众不同。不过她做这么厉害的事,你为什么要把她带回去呢?”
“因为她去世了,”我沉默了一会儿,“我要把她的骨灰带回地球——她的家乡,我们相遇的地方。”
黑人闭上嘴,上下打量着我,好半天才说:“可是,先生,你知道根据《星际疫情防范法》,公民若在哪颗星球上死亡,无论是正常还是非正常,都必须埋葬在当地。如果你带着骨灰,是不能从港口通过的,也不会有人愿意跟你坐同一艘飞船。”
“我知道。”
黑人看了我一会儿,叹口气,在我的通关材料上盖下了电子章。我向他道谢,提着包走向过关通道。
“先生,祝你好运。”他在我身后说,“你会需要的。”
刚出港口,我就看到了迈克尔。
尽管我们从未谋面,但我一眼就在人群里认出了他——这得多亏阿叶的社交主页。阿叶是那种向世界敞开怀抱的女人,每天都会在主页上更新动态,有他们在实验室里相遇的照片,在酒吧里聊天的照片,在云鲸背上穿梭云层时大声欢呼的照片。多少个夜里,我把这些全息照片点开,光和影勾勒出他们的模样,在我面前栩栩如生,却又触不可及。
现在,他穿着旧夹克,举着一个牌子,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我的中文名字。他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但面色很憔悴,几天没刮脸了,胡子拉碴。
我向他走过去,他看到我,指了指外面,然后转身拨开人群向外走。我跟在他后面。我们没有说话,我们也不会说话。对于这个男人,我一直矛盾——我不知道该恨他,责怪他得到了阿叶却没有照顾好她,还是应该给予他同情,一起缅怀我们共同的爱人。他肯定也有同样的矛盾。所以沉默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我跟着他走出灯火通明的港口,黑暗向我们涌过来。他开着科研谷的车,有些破旧,反重力引擎发动了好几次才喷出稳定的淡蓝色离子流,悬在低空半米处。我坐上副驾驶,有点挤,就把座位调低。迈克尔看了,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专心开着车。
我突然意识到,阿叶要是跟迈克尔一起外出科考,也是坐在我现在的位置。她如此娇小,所以座位会调得很高。这个联想让我鼻子一酸,格外压抑,只能扭头看着车窗外。
我们正在快速远离城市,进入山野,地势由平缓变得陡峭,山石嶙峋,群峰突起。车贴着地形,上上下下。车灯一闪一闪,微弱地照亮前路,在浓黑的夜里如一只迷途的萤虫。
科研谷名副其实,十几层的大楼倚山谷而建,混凝土做主体,外围以钢铁加固,但已经很老旧了,估计是比蒙星刚被发现时建的。历经了数百年风沙和潮湿的侵袭,钢铁锈得厉害,有些与两岸岸坡接驳的地方都出现了裂缝。
时近深夜,山风很大。我们穿上防护服,下了车,夜风拍打在我们身上。我呼吸的是头盔内供氧泵输出的氧气,但仍感觉到了风中的咸味,一愣,看向西边。
虽有浓云聚集,月光还是穿过云层,微微照亮了这个夜晚。但西边,是一大团黏稠无比的黑暗,似乎连光线都吞噬了。
金色海。
原来科研谷离金色海海岸不远,难怪潮湿得这么严重。
我远眺了好久,迈克尔咳嗽了一声,我才跟着进了他宿舍。他收拾出一张床,说:“今晚你睡我这里,我出去住。”
“阿叶的——”我顿了顿,“阿叶呢?”
迈克尔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抱着一个黑布包裹住的金属盒子进来,放在桌子上。
我知道盒子里面是阿叶的骨灰,一时有些站立不稳。
“骨灰不能过海关,我给你联系了别的船。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我的声音如同梦呓。
“嗯。他们早上会来接你。”迈克尔退出房间,把门合上。
我捧着骨灰盒,坐在床边。即使已经有过无数次预想,但真的看到鲜活美丽的阿叶变成灰烬,收拢在冰冷的盒子里,我还是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放心,”我把骨灰盒放在脸侧,轻声说,“阿叶,我带你回家。”
我在床上辗转,试了很多种方法入眠都没有效果后,索性起床。这时已经是凌晨,整栋大楼的灯都熄灭了,但我路过一间还亮着的实验室时,透过窗子,看到了迈克尔落寞的身影。
他独自坐在实验室的墙角里,面无表情,手上拿着啤酒,不时灌一口。他脚边已经横七竖八倒了十来个空酒瓶了。
我摇摇头,离开了大楼。外面并不冷,便只戴了面罩,走到海边,坐在沙滩上。风很大,吹散了云,吹得我透体发凉。潮水起伏,有时会舔到我的脚。金色海的海水,在夜里是温暖的。
比蒙星有六颗卫星会在夜晚反射恒星的光,但很少人能看到六月凌空的奇景。今晚我也没有这个运气,西边天空垂着三轮月亮,另外三轮被云遮住了。
月下有一群白鲸,在海和天之间游弋着,几头幼鲸上下追逐,发出悠扬的鲸咏。它们速度不快,在天空中如同一片片风筝,但当它们飞过我头顶,投下巨大阴影时,我才意识到这是这颗星球上最为庞大的物种。我仰望着它们向东飘去,掠过科研谷,消失在一片黑暗里。
真好,它们可以飞翔。
可惜人类的狩猎船飞得更快,且无处不在,云鲸再也飞翔不了多久。
太晚了,我起身回去。迈克尔还在实验室里,已经喝醉了,枕着墙壁沉沉入睡,嘴里在说着什么,但含混不清。
我扶他回宿舍,把他扔在床上,自己也累极了,趴在桌子上。时差带来的困倦让我很快入睡,又很早醒来。天还没亮,我抱着阿叶的骨灰来到大楼顶层,在晨风中等待。
离开房间的时候,迈克尔还在熟睡。我想,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一艘“鬼三”级飞船悬在楼顶,跳下来一个秃头大汉和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瘦子。透过呼吸面罩,我看到瘦子的右眼眶是空的,有些瘆人。他用一只独眼上下打量我,问了我的名字,说:“就是你要回地球?”
我在晨风中瑟瑟发抖,连忙点头。
“迈克尔呢?”
“在里面睡着。”
瘦子点点头,说:“上去吧,找个空位坐着,远着呢,得好几天。”见我露出疑惑的目光,续道,“我们要去二号港口,那里有熟人,检查松些。”
我把骨灰盒抱在怀里,准备登船。
“等等。”秃头突然拦住我,朝我怀中点了点下巴,“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的手臂比我大腿还粗,裸露在清晨的寒风中,肌肉虬结,上面还有一道伤疤。我抬头与他对视。他冷着脸,说:“怎么,想惹麻烦?”
独眼瘦子干笑两声,过来拉开秃子,说:“迈克尔给了钱,管他带的是什么,只要不是炸弹,我们就顺路给运回地球。”
秃子哼了一声,扭头上了飞船。独眼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别跟人说这里面是骨灰,我们跑偷猎的,迷信得很,最怕晦气的东西。”
“你怎么不怕?”
“呵呵,比起晦气,”独眼笑起来,“我更怕没钱。”
“鬼三”级的飞船很小,只有二十几平方米大,像个扁平的房间。现在,这个房间被数百个金属桶塞满了。我弯腰走到角落里,一屁股坐下来。周围还有七八个人,也跟我一样,木然着脸,抱膝而坐。这些都是要偷渡的人,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我不知道,我不关心。
秃子坐在驾驶位,独眼则笑嘻嘻地数那些铁桶,越数脸上笑意越浓,说:“一共三百二十二桶,光头,这一笔我们要挣疯了。”
“你都数了十几遍了。”秃子启动飞船,专心驾驶,头也没转过来。
“数多少遍都乐意。现在行情好了,云鲸血涨到了十个联盟点一斤,一桶就是一百五,这一趟,”他用手指敲着金属桶壁,算了半天,“能挣四万多呢。到时候我们一人一半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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