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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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卫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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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 1986.05.
发布人 : 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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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废墟

卫斯理

  序言

  废墟,是一个使人相当伤感的名词,可以有很多的联想。一个地方,一处所在,原来就是荒芜的,那不叫废墟,一定要曾经辉煌过,曾经繁华过,曾经闪耀过,曾经美好过,而由於种种可测或不可测的原因,辉煌不再,繁华消失,闪耀逝去,美好隐没,这个所在,才能被称为废墟。

  有万千种原因可以使废墟形成,但大抵可以分成两种力量,一种是自然的,一种是人为的。

  自然的力量之中,包括了各种自然灾难,风雷水电地震气候变化时间迁移,等等等等。有一说,说是地球上早已有高度文明,但冰河时期一来临,一切也就烟消云散,整个地球,都成了废墟。

  就算没有任何急遽袭到的破坏力量,时间的侵蚀也是废墟形成的主因,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可以维持原来的样子,十万年百万年千万年呢?

  人为的力量种类更多,兵燹变形成无数废墟,大量人聚居的地方,忽然大家都离去了,也形成废墟,耸立在罗马只剩下一半的大建筑废墟还在挣扎著,在数以吨计的炸药下,几十层高楼可以在一分钟之内就成为废墟。中国历史上有“覆压三百馀里,隔离天日”的阿房宫毁於一把大火,近代战争史中有广岛长崎在原子弹爆炸之後成了瓦砾堆。

  废墟是数不尽的,但不论是甚麽样的废墟,大或小,可以载入史籍或只是一个无人注意的边缘小村,所有的废墟都会给人以一种苍苍茫茫,恍恍惚惚的感觉∶过去的一切都到哪里去了呢?

  过去的一切,自然都不存在了!可是又确确实实曾经存在过。於是,每一个废墟,都有著它自己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不同,就像是每一个人的生命历程都不相同一样。

  用“废墟”这样的题目,可以写出上千个上万个故事来,但自然,这里写的,只是一个故事。

  第一部 一幢稀奇古怪的屋子

  我曾不止一次地提及陈长青的那间屋子。在我已记述出来的故事之中,他的那间屋子,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在“黑灵魂”中,在“追龙”中,都有他那幢房屋的出现。

  可是,我却从来没有好好描述过它,只是称它为一幢极大的房屋,而且,又一再提及这屋子中,稀奇古怪的东西之多,真是数也数不完。

  陈长青,照温宝裕的说法是∶上山学道去了,了无牵挂,一个立志要去勘破生死奥秘的人,自然不会再将一间房屋放在心上,所以他把屋子交给温宝裕全权处理。温宝裕把他的时间,尽可能放在那幢房屋之中。

  温宝裕的母亲开始时十分反对,後来,温宝裕找到了他的舅舅做说客,总算说服了他的母亲。

  所以温宝裕在和我见面的时候,话题也大都不离陈长青的屋子和屋子中的新发现,以及徵求我处理的意见。早些时,他在一间房间之中,发现了上万种不同的昆虫标本,尖叫著奔进来叫我去看,我抽空去看了一下,真是叹为观止,数量品种之多,只怕超过了世上任何博物馆,那是陈长青在中学时期搜集回来的(有钱好办事)。我和小宝就公议了,将所有的昆虫标本连同资料,一起送给了当地的自然博物馆,整理後展出时,加上了“捐赠人陈长青”的名字。

  那个博物馆负责这一部分的,是一个年轻的生物学家,博物馆方面得到这批捐赠,他个人并没有甚麽好处,反倒要连夜工作超过一个月。可是他却是一个真正的“昆虫迷”,而且知识极丰富,再古怪的虫,他也可以顺口叫出名字来。

  当我和小宝带他去看陈长青的收藏之际,他简直如痴如狂,手舞足蹈,一面看,一面不住地叫著∶“啊,西藏青蝶,天,世界上只有二十苹标本。”“啊,从虫卵到成虫的蜉蝣科标本,竟超过了十五种。唉唉,这种昆虫的成虫生命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可是要变成成虫,有的要脱皮二十次以上,最长要经过七、八年时间,真不知这样的生命有甚麽意义,可是它们的历史,可以上溯到第三纪——几千万年之前。”

  他不断叫著“啊啊”,後来声音有点哑了,但还是在叫著,不过听起来有点像唉声叹气,神情兴奋得简直无法控制自己。

  我虽然一见就十分喜欢这位才从大学生物系毕业出来的年轻人,可是绝对无法陪他在一苹看来令人恶心的不知名昆虫前念爱情诗,所以只和他在一起没有多久,就把他交给了温宝裕。

  温宝裕也立即喜欢了胡说——那正是这个年轻生物学家的名字∶胡说。

  当我们第一次见面,他把名片递给我,我和温宝裕两个人,一看到这个名字,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用一支铅笔,轻轻敲著桌子∶“这是每个人见到了我名字之後的正常反应,不足为奇。”

  我止住了笑∶“对不起。”

  温宝裕仍在笑∶“姓胡名说,字,一定是八道了。”

  胡说瞪了温宝裕一眼∶“不,我字“习之”。”

  温宝裕愣了一愣,我向他望过去∶“小宝,这是在考你的中文程度了,胡先生的名字,应该怎样念?”

  温宝裕笑得有点贼忒嘻嘻∶““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胡先生的名字是胡说。”

  温宝裕把“说”字念成了“悦”字,那当然是对了,“说”和“悦”两个字是可以通用的。他又笑了一下∶“为甚麽不乾脆叫胡悦呢?逢人就要解释一番,多麻烦。”

  胡说也笑了起来∶“那是我祖父的意思。”

  温宝裕一点也不管是不是和人家初次见面∶““说”字和“脱”字也相通。小心人家叫你胡脱。”

  胡说笑著∶“你才胡脱。”

  一开始大家的印象就不错,以後,见了那麽多昆虫标本,自然更是友谊大进。那一次,温宝裕陪了胡说多久,我也不是很清楚,只记得有一天,小宝走来,抹著汗,喘著气说∶“总算弄好了,胡说这个人,我看他前生一定是虫变的,不然怎麽见了虫,就像见了自己的亲人一样。”

  我没有说甚麽,只是望著他提来的一只扁平木头箱子,那箱子大约有六十公分长,三十公分宽,十来公分高,大小如平常的公文箱,木质泛著紫色,角上全部包著刻了花的白铜,十分考究,而且提手和钥匙部份,也透著古老。

  我一看就知道那不会是他们家里中药店的东西,随口问了一句∶“又发现甚麽宝藏了?”

  温宝裕眨著眼∶“陈长青的那屋子,你也去过好多次了,究竟有多大,你可说得上来?”

  我不禁愣了一愣。这时,我自然不知道他这样问我是甚麽意思,只是在默想著∶是啊,去过那麽多次,可是房子究竟有多大呢?

  那屋子相当怪,是一幢旧式的洋房,还有著一些附属的建筑物,那些和花园不算的话,面积也大得惊人,屋子当然不是陈长青造的,看来至少有六、七十年的历史,可能是陈长青祖父一辈建造起来的,而且,著实叫人难以理解,大家庭就算人口多,但是看起来,那幢上下四层,再连地窖的屋子,真要住人的话,至少可以往上千人。我虽然去过许多次,但也只是在陈长青常到的那些地方,不可能每一间房间都去过的。所以,这个问题,我还真无法回答。

  温宝裕见我沉吟不语,他就面有得色∶“不知道?嘿嘿,陈长青在的时候——”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不要用这样的语法说话,听起来就像是他已经死了一样。”

  温宝裕强辩道∶“我看他要是看透了生命的奥秘,也就不在乎甚麽生死。”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改口∶“陈长青……和我在一起了时候,曾给我看过一只柜子,柜子中全是和屋子有关的锁匙,一共就有三百六十五把之多。”

  我由於温宝裕刚才的话,心中也很有点感叹,喃喃地道∶“任何人其实只要有一把钥匙就够了,但他现在找到的那把那样——你说有多少把钥匙?”

  温宝裕道∶“三百六十五把。”

  我点头∶“恰好是一年之数,造这幢房子的人,自然是事先合过阴阳的。”

  我只不过是顺口说一句,可是温宝裕却无缘无故的兴奋起来∶“你对那幢屋子有兴趣?那真是太好了。”

  我一看到他有这种神情,就知道这小子必然又有事情来求我烦我了,所以立时提高警觉,冷起脸来∶“不,你错了,一点兴趣也没有。”

  难怪我要这样子,因为他花样实在大多,很多匪夷所思,层出不穷的花样,一旦沾上了,不知会有甚麽结果。

  他先是愣了一愣,但随即笑了起来,一副“你瞒不过我”的神气,眨著眼,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声音却高得分明想我听见∶“三百六十五,恰好是一年之数,房子一共是十二层,自然也是像徵一年有十二个月之数了,真有点意思。”

  我想斥他胡言乱语,因为陈长青那屋子,总共只有五层,还是连地窖计算在内的,就算屋子有著明显的左翼和右翼,加起来也不过十层,而他却说有十二层。

  不过我一转念间,心知只要一搭腔,他就必然缠个没完,所以立时忍住了不说,挥手道∶“去,去,别来烦我,和你新认识的那位胡说先生打交道去。”

  温宝裕笑著∶“胡说除了昆虫之外,甚麽也不懂,他甚至不知道穿长裤时拉链是一定在前面的。”

  我被他的话,逗得笑了起来,仍然在看手中的一篇专考证阿房宫废址的文章。阿房宫可能是当时地球上最庞大的建筑物群,传说大火烧了近三个月。才将之完全烧毁,自然也只剩下了一个几乎无可查考的大废墟。这篇考证文章指出,废墟之中,唯一可寻的痕迹,是一座高大的夯上台基,有七公尺高,一千公尺长。再就是唐朝杜牧留下的那篇“阿房宫赋”了。

  在考证文字所附的众多图片,包括高空拍摄的鸟瞰图片上,怎能想像得到,如今那一大片的荒凉土地上,在若干年之前辉煌繁华到了这种程度∶“东西八百里,南北四百里,离宫、别馆相望於道,穷年忘归,犹不能偏及。”

  温宝裕见我冷冷地并不理他,就探头探脑过来,看我在看甚麽,然後发表议论∶“哼,研究早已不存在的建筑物,不如研究现在还存在的。中国传统是不注重实用科学,只在文采上做功夫。甚麽“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朗诵起来好听,真要照所描写的去画一幅平面图出来,谁也没有办法。”

  我很同意温宝裕的说法,笑了一下∶“就算当年建造宫殿时有详尽的图样,经过那麽多年,自然也不存在了。”

  温宝裕说道∶“至少有还存在的可能——不必去研究古代的东西了——”

  他说到这里,扬了扬手中的那只扁平箱子∶“我发现了陈长青那屋子的全部建筑蓝图,屋子原来是在八十五年前开始建造的,每一张图纸上都有日期。”

  原来是因为他有了这个发现,所以才来找我的,我本来对他手中的那只木箱子还有点好奇,因为箱子看来古色古香,非同凡响,但现在既然知道内容只不过是屋子的建造蓝图,自然也提不起兴趣来了。

  所以,我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你可以研究一下,看不懂的,找你舅父指点一下,他是建筑师。”

  温室裕道∶“我早已这样做了。”我叹了一口气,知道若不是给他一个切实的回答,他不会肯就此放弃了。所以,我放下了手中的文章,直视著他∶“好,那麽,还有甚麽疑问?”

  他高兴得直跳了起来∶“疑问大著哩,房子一共只有五层高,是不是?分成左右两翼,是不是?每翼都是五层,是不是?”

  我不等他讲完,就陡然大喝一声∶“说话要简单一点,是不是?”

  那一声大喝,令他愣了半晌,才咕哝了一句∶“人吓人会吓死人的……是不是?长话短说∶房子只有五层,可是图纸却显示房子应该有六层。”

  他一面说,一面拍打著那箱子,准备打开箱子来。我连忙伸手按住了他的手∶“不必了。”

  我知道那种旧式的设计图纸,一张一张,大得离奇,通过化学显影液复制出来,全是蓝色底,白色的线条,有一股难闻的气味,手指摸上去,皮肤会发涩,看这种图纸实在不是甚麽愉快的事。

  温宝裕直视著我∶“你能立刻解释为什麽设计图有六层,而实际上屋子只有五层?”我笑了一下∶“至少有十种,你要听哪一种?”

  温宝裕道∶“最合理的一种。”

  我道∶“设计计画後来作了修改,只造了五层,取消了其中的一层。”温宝裕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缩了缩手,还是打开了那箱子的盖子,把箱盖的里面向著我,我看到箱盖的内部,有一块白铜片,大小和箱盖一样,白铜片上镌著字,字迹上涂著青绿色,虽然年代久远,但看起来十分夺目,字迹是隶书。个个分明,绝不潦草。

  在那铜板上铸的字如下∶“怀祖楼敦请欧西名师泰云士精心设计,共高六层,全部建筑於动土日起九百九十九日之内,悉数完成,六层图纸存於此箱,後代陈氏子孙,若於六层之中,任何一层,拆卸改建者,皆属不孝大罪,切记切记。陈英荪手记。”

  下面是年月日,算算,是八十五年之前。

  温宝裕不说什麽,我心中暗骂了一声。在铜版上铸著的字,两次提到“六层”,那麽我刚才的说法,自然不能成立了。

  屋子的设计图纸是六层,造好的时候,确然也有证明是六层,为什麽到了陈长青的手中,会变成五层了呢?这的确有点难以解释。

  温宝裕见我沉吟不语,故意咳嗽了一声∶“我没有十个解释那麽多,但三、四个解释还是有的。”

  我瞪了他一眼,知道他不会有什麽好话说出来。果然,他道∶“第一个可能,有不孝子孙,拆了一层;第二个可能,最下面的一层,陷进地中去了;第三个可能,陈老太爷当时年迈力衰,耳聋眼花,数错了一层,也是有的。”

  我“哈哈”乾笑了一下∶“有趣,有趣。”

  这小子人甚精灵,见我神色不善,倒也不敢再说甚麽,只是不出声的,等著我的解释。

  我道∶“八十五年,经历了三代到四代,当然是陈长青的父亲或祖父,拆掉了最高的一层。”

  温宝裕问∶“为什麽?”

  我有点光火∶“问拆楼的人去,我怎麽知道。”

  温宝裕更不敢说甚麽了,委委屈屈的合上箱盖,慢慢退了出去,我再拿起那篇文章来看,刚才还看得津津有味,大有联想的,这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不等他退到门口,我抬头向他望去,他有点贼头贼脑地指了指箱子、又向我眨了眨眼睛,我只好叹了一声,他像一苹免子一样跳向前来,打开箱子,待把箱中的图纸一张张摊开来,图纸每一张至少有一公尺见方,我书房哪有那麽大,所以忙道∶“一张一张看吧。”

  温宝裕道∶“其实,应该到那屋子去看的,在顶层有一个厅堂,把图纸上的一切,原样缩小了,全刻在大理石的墙上、墙角,也有铜板上刻著的字。”

  我“嗯”了一声,心知下代子孙拆了一层的说法,也难以成立了。

  因为若是祖训只是刻在铜板上,还可以说是後代子孙未曾发现,不知道有这样的训示,若是刻在墙上,断无不知之理,只怕陈长青的父亲和祖父不敢违背祖训。

  陈长青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要是他想把屋子拆了一层去,那是说动手就动手,绝不必择什麽黄道吉日。可是我认识陈长青相当久了,从来也没有听说他曾把屋子改建过。

  奇怪的是,若是一切都刻在墙上,那麽,何以陈长青竟会未曾留意到屋子少了一层呢?这实在是有点不可思议的事,可惜陈长青下落不明,不然当面一问,这个疑团是立时可以解开的。

  温宝裕看出了我神情疑惑,说道∶“陈长青一个人用不了那麽多地方,或许他根本没有去过那个厅堂。”

  我摇头∶“他这脾气,小时候焉有不满屋子乱钻的?一定曾见过,那可能是他家族的一个秘密,所以他从来也不提。”

  温宝裕神情怅然若失∶“和心中保持秘密的人做朋友,太没有意思了。”

  我“哼”了一声∶“任何人都有权保留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的,陈长青的上代究竟是干什麽的,我就不知道。”

  温宝裕嘟起了嘴∶“是啊,我问过他,他不肯说。”

  我又说了一句∶“可别理别人私事。”

  一面说,一面摊开了第一张图纸来,一看可就知道,那是屋子的地窖。

  不知道为什麽,陈长青十分喜欢那地窖,几乎所有活动都在地窖中进行,例如召灵大会,研究那只拼图箱子,装置精密的切割仪器等等,他在做那些事的时候,甚至就胡乱睡在地窖之中,不管屋子有著上百间房间。

  不但如此,建造屋子的那位陈老先生(假设是陈长青的曾祖父),对地窖一定也十分偏爱,因为屋子的地窖建造得十分好,而且,有巨大的通风管,由地下通到花园中去。

  这是很难使人理解的一点,要地方用,尽可以多造一层,何必造这样的一个地窖呢?只好说陈家有喜爱地窖的遗传了。

  地窖全层都在地下,图纸摊开来,当中的大空间,两旁的房间,全是我熟悉的。

  我看了一眼,就道∶“那是地窖。”

  温宝裕点头∶“是,图纸下面有注明。”

  我低头看看,看到图纸的右下角,有比例、有日期、有设计者的名字∶泰云士·摩斯父子设计公司。

  我示意温宝裕收起来,第二张纸一摊开来,我也认得出∶“这是底层。”底层包括大客厅、小客厅、餐厅,以及种种设备,我也到过不少次。

  第三张图纸一摊开,我就有点犹豫,不是很熟,陈长青从不主动招呼人参观屋子,我每次去都有事情,也不是为了参观屋子的,所以二楼以上,就算曾去过,印象也不太深。

  温宝裕对那屋子的一切,自然比我熟悉得多,不然他也不会一下子发现一批昆虫,一下子发现一批图纸了。他道∶“这是二楼,这幢屋子的设计很奇怪,每一层的间隔都大不相同,你看,这一层,虽然不能说是迷宫,但是走廊迂回曲折,也够瞧的了,二楼的两翼是对称的,一共有二十八间房间。”

  他讲到这里,陡然顿了一顿,向我望来∶“那是代表二十八宿?”

  这时,我对陈长青的这幢屋子,也开始有了兴趣,所以我并不否定温宝裕的话,点了点头∶“有可能,中国人对於数字,十分特异,二十八宿、三十六天罡、大衍之数是五十——十日、十二辰、二十八宿的总和,亡魂归来的日子以七来乘,等等,花样很多。”

  温宝裕想了一会,没有再说什麽,我因为反正房子放在那里,随时可以去实地勘察的,所以对著图纸也就不怎麽热心,只是顺口问∶“这二十八间房间,你都进去过了?”

  温宝裕摇头指著图纸∶“只进了这一边的十四间,那一翼的,全然没有时间去,我是想先看完了左翼,再去看右翼。”

  我“嗯”了一声,他又再摊开另一张图纸来,仍然由他解释著。

  越是看下去听下去,就越是觉得这幢屋子之怪,怪到了不合情理的地方。

  一般来说,建筑物的两翼,都是对称的,可是这幢屋子的第三、四两层,却全然不对称。三楼的右翼,只分成了九个空间,如“井”字,连走廊也没有,每一个空间,都可以互通。而左翼,在图纸上看来,也分成九个空间,但是排列的方式,和右翼大不相同,我看了之後先是愣了一愣,立时问∶“小宝,你看看这一边的图形是什麽?你到过,应该看得出来。”

  温宝裕道∶“当中是一个大圆形,围著圆形的八间房间,每一间都可以通向中间的圆形,嗯……看来像是“八卦”围著“太极”图——”

  他说到这里,忽然极其兴奋地叫了起来∶“对了,这是第三层,第三层!在那圆形的大堂中,放著一黑一白两张大理石的圆桌,直径超过一公尺,桌子形状很奇特,看来就像是两根又粗又矮的圆柱一样。”

  我更正他的修辞∶“应该说,那像是两个石墩,不像是桌子。”

  温宝裕笑著∶“不管像甚麽,那一定是太极图之中的一白一黑两个圆点了。”

  我道∶“真有意思,三楼,一边是“太极”和“八卦”,一边分明是“九天”,我敢说这是屋主人自己提出来的概念,那位英国设计家,只怕无法明白这其中的奥妙。”

  温宝裕眨著眼,因为兴奋而面颊通红∶“所谓“九天”,是——”

  我一面想,一面回答他的问题∶“九天,是指天的中央和八方,中央钧天,东方苍天,东北变天,北方玄天,西北幽天,西方昊天,西南朱天,南方炎天,东南阳天。一直被用来作为各种象徵或运算盛衰之用,有点类似西方天象上的十二宫。”温宝裕侧头听著,神情越来越疑惑,而我这时,心中也越来越是疑惑。

  温宝裕不等我再说甚麽,已把问题问了出来∶“你和他认识了那麽多年,从来也不知道他那祖传大屋之中有那麽多花样?”

  我正为此疑惑,给温宝裕一问,心中不免有点生气,在桌上拍了一下∶“真是一点也不知道,他从来不说,我怎知道?他一定早已发现屋子有古怪,所以才不说的。”

  我这时所作出的这个理由,其实是很难成立的,陈长青是那麽好奇的一个人,无中生有尚且要大动干戈、研究一番,连走在马路上,有一片纸片飘落在他的身前,他也可以拾起来研究半天,假想是甚麽外星人遇了难要求救的信号。

  有一次,还闹了一个笑话,一个少女在她二楼的阳台上,伤心地撕碎她和男友和合照,顺手抛了下来,他恰好经过,拣了其中较大的一片,看到是一个少女和一个面目狰狞之极的“生物”的合照,他就以为不知是哪一个星球来的妖魔鬼怪掳劫了一个地球少女,冲上去要“英雄救美”。结果,那只不过是那少女和男友在化装舞会上的亲热照片。

  诸如此类的事不知多少,最近的是看了蜡像馆之後,夜探蜡像馆。

  若说像他这样的人,会对自己祖传的怪屋子不感兴趣,那是不可能的事,而他如果感到兴趣,又不和我来一起研究,那更是不可思议的事。

  可是偏偏他却从来也没有提起过。莫非是因为他自小在这幢屋子中长大,所以见怪不怪?

  然而,当他舍弃了一切去跟随天湖老人勘破生命奥秘之际,却又把屋子留给了温宝裕,是不是又另具深意呢?只可惜当他这样说的时候,我绝未想到屋子会有那样的古怪,不然一定问一问他。不过,他若是有心保持秘密的话,自然是问也不肯说的了。

  我刚才还告诉温宝裕,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秘密的。但是像陈长青这样性格的人,以他对我的交情而论,居然还留著这样的一个大秘密,要真正了解一个人,真是太难了。

  温宝裕看出我的不快神情,安慰我∶“陈长青这人,是有点鬼头鬼脑,例如,他知道了他自己的前生,可就是不肯说,叫人乱猜。”我叹了一声∶“背後别说人坏话,他如果不说,一定有他不说的原因,他要隐忍这样一个秘密,一定十分痛苦,要相信朋友,体谅朋友苦衷。”

  温宝裕对我的“教育”显然不是如何接受,但他没有再说甚麽,又摊开了第四楼的图纸,这一层,也是两翼不对称的,左翼分成了五个大空间(五行?)右翼是七个大空间(七曜?)

  到了第五楼,也是四层高的屋子的顶楼了,两翼却是对称的,也唯有这一层,两翼有一条走廊相通。

  也就是说,屋子的设计,基本上是两翼分开的,若是要从一翼进入到另一翼,那就必须到了顶楼之後,才能到另一翼。这种设计的目的是甚麽,不得而知。

  最高一层,每一翼都有许多房间,温宝裕道∶“每边是三十三间房间,大小不同,有的小得简直不像样子,只如一间普通大厦的储藏室,可能是用来分类储藏不同物品之用的。”

  我沉吟著没有出声,温宝裕用力一挥手∶“三十三天,天外有天?”

  我摇头∶“谁能肯定,或者是说“三三不尽”,象徵无穷无尽的意思。”

  温宝裕想了片刻,神情变得更古怪起来。

  我们都知道,到此为止,虽然事情古怪,但还未到匪夷所思的地步∶陈长青保留秘密,可能有他特别的理由,屋子内部结构怪异,可能是屋主人的特别爱好,都可以说得过去。

  但是屋子还有一层,却少掉不见了,这是难以说得过去的事。

  温宝裕摊开了最後一张图纸来∶“这就是应该还有的另外一层,可是实际上却不存在。”

  图纸还是和其馀的图纸一样的,可以在图纸上看到这一层的平面图,以了解这一层的内部情形。

  同样是左翼和右翼。

  左翼是一个大空间,完全没有间隔,看来是一个极大的厅堂,图纸上除了边缘的白线之外,一无所有。而右翼,却是许多六角形的房间,结构一如蜂巢,而且在图纸上看来有相当窄的通道,照比例算来只有四十公分,那至多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温宝裕笑著∶“乍一看,以为那是给许多蜜蜂住的地方。”

  我皱著眉,心中自然更是疑惑∶神经正常的人,谁也不会把房子造成这样子的。

  六角形的每一边,可以看出是一公尺,每边一公尺的六角形,面积是很容易计算出来的,小学生都会。每一间房间的空间极小,小到了无法适宜一个人居住的地步。

  我呆了半响,问∶“宋天然的意见怎样?”

  宋天然就是温宝裕的舅舅,温宝裕道∶“他说,他看不出这样的间隔有甚麽用处。

  本来,蜜蜂是一种十分聪明的昆虫,把蜂巢筑成六角形,那是几何构图上最节省建筑材料的一种方法,可是这里的六角形间隔,每一间不是紧贴著的,而是都有著通道,这一来,反而变得浪费了,完全没有道理,除非有特殊的用途。”

  我吸了一口气∶“当然是有特殊用途的,可是这一层房子在哪里?”温宝裕向我望来∶“这……正是我要来问你的。我在左翼,上下五层都到过了,就是没有发现这一层。”

  我道∶“会不会这是一个夹层?你有没有发现,有哪一层与哪一层之间显得特别高,或是有哪一层是特别低的?”

  温宝裕笑了起来∶“又不是箱子,怎麽会有夹层?”

  我闷哼一声∶“回答我的话。”

  温宝裕忙道∶“没有,没有,每一层都高度正常。”

  我想了一想∶“别单看图样了,实地去勘察一下。”

  温宝裕向窗外看了一下,这时已快是黄昏时分了,他道∶“有没有强力一点的手电筒,我们要一人带一个。”

  我陡然张大了口,他已经回答了我的疑问∶“那屋子除了地窖和底层之外,全没有电,自然没有电灯,或许是造房子的时候,根本没有电力供应?地窖和底层的电线,显然是以後加上去的。”

  我又呆了片刻,才找出了两个可以调节照射角度的强力电筒来,温宝裕兴致勃勃,我却暗暗好笑,像这种拿了手电筒去夜探巨宅的事情,自然是最适合少年人的胃口了,想不到我也要去参加这种行动,想起来很有点莫名其妙之感。

  而如果不是这幢屋子属於陈长青的话,我自然提不起这种兴趣来。

  我们一起上了车,白素不在,我留了一张字条,告诉她陈长青的屋子有点古怪,现在我们去察看,并且把图样留了下来,让她参考。

  温宝裕一路喋喋不休,他出了各种荒诞不经、不值一提的假设,直到我大喝他一声,他才万分不愿意地闭上了嘴,可是喉咙之间还一直不断有“咕噜噜”的声音传出来,像是一苹发了春情的雄蛙一样。

  我忍了他几分钟,斥道∶“你发出这种怪声来,算是甚麽意思?”

  他翻著眼∶“这是对付暴政的最佳方法,“偶语者弃市”,我只是咕噜咕噜,谁知道我在说甚麽。”

  我笑了笑∶“谁不让你说话了?而是你刚才所说的,实在太荒诞了。”

  温宝裕道∶“也不算太……荒诞,这屋子的一切设计,分明全和天象有关。”

  我道∶“是啊,那就能得出结论,说那不见了的一层屋子,是随著陈长青的祖宗升了天?”

  温宝裕的声音不再那麽理直气壮∶“古时.不是有神仙“拔宅飞升”的传说吗?”

  我没好气∶“是,屋顶先飞起来,然後让那一层飞上去,等那一层飞走了,屋顶再落下来,恰好盖在下一层之上。”

  温宝裕尴尬地笑了一下∶“是……比较不可能,但是——”他忽然跳了一下∶“这说明,不见了的一层,一定是在整幢屋子的上层,因为不可能从中间抽一层出来不见。”

  我哈哈大笑∶“这一层,本来是盖在屋顶之上的。”

  温宝裕眨著眼∶“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在屋顶之上,一个是在地窖之下。”

  我一听,原来取笑他的心情突然改变,他的话十分有道理,要一幢房子的其中一层消失,就只有这两个可能。

  可是陈长青的房子,我记得,屋顶是尖角形的,并非平顶,虽然硬要在上多盖一层也并无不可,但总有点勉强。

  如果设想这一层是在地窖之下,是第二层地窖,埋在地底下,根本不是消失,而是一直未被人发现,或是陈长青根本就知道,但是却不对人说,那麽,事情看来就不那麽诡异了。

  我伸手在温宝裕的肩头拍了拍,表示赞许他的这个想法。

  可是,温宝裕的神情却分明不知道我是在称赞他说对了那几句话。我知道他的毛病又犯了∶这小子有一个人毛病,仗著自己脑筋灵活,说话之前,根本连想也不好好想一想,意念才动,就已经化作语言冲口而出,所以每每信口开河,说出来的话,匪夷所思。

  像刚才他说了“两个可能”,可是一下子连他自己都忘掉说过甚麽了。

  我提醒他∶“那不见了的一层,可能是在如今的那层地窖之下,这是你刚才自己提出来的。”

  他这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之中,说了一句十分有价值的话,高兴得在座位上连跳了几下。

  这时,转了弯,上了一条斜斜的私人道路,已经可以看到那幢房子了。本来我来过许多次,并未曾特别注意这房子的地形,只把它当作是一幢古旧的房子而已。城市在迅速发展,高楼大厦耸立,但是古旧的建筑物也不是没有。我就认识好几个朋友,他们拥有的旧房子,比陈长青的屋子,大了不知多少。

  陈长青的屋子,这时仔细看来,是建筑在一个山坳之中的。因为车子在驶上了斜路到达大铁门时,只有看到那屋子的顶部和最高的一层,斜路的两旁全是岩石,那条斜路是开山开出来的。

  第二部 一次神秘难测的探索

  驶进大铁门之後,车子要向下驶一条斜路才能到屋子的面前,进铁门之後的斜路两旁,就是前花园,所以整个前花园实际上是一个斜度并不太甚的山坡,而屋子後面的大片後花园,一样也是一个向上的斜坡,所以屋子是在一个山坳的底部造起来的,其高度大约和前後左右的山坡高度相等。

  那情形就像是一个斜边斜度呈三十度的大盆子,而屋子恰在盆子的中心平坦部份。

  我在铁门外看了一会,由於第一次注意到这样的地形,我就说了一句∶“下起大雨来的时候,难道不怕淹水?”

  温宝裕忙道∶“前後花园都有十分大的排水管通向外面。”

  他观察得倒十分仔细,他下了车,在大铁门旁的一个号码锁上按著密码,铁门徐徐打了开来。

  这时候,天色已渐渐黑下来了,那天天气很好,西边赤霞漫天,这使我注意到,屋子的正门是面对著正南方的。那麽大的一幢房子,一点灯光也没有,在暮色之中,沉默而诡异。

  本来,知道里面住著自己的好朋友,自然不会觉得有什麽异样,可是这时知道它有些古怪之後,感受大不相同,竟像是第一次来到一个陌生地方一样,十分异样。

  我心中也十分佩服温宝裕,因为陈长青离开之後,白天黑夜,温宝裕消磨在这屋子中的时间极长,有时甚至到深夜。整幢大屋子中,只有他一个人,可是从来也未曾听他提起“害怕”,单是这一点胆色,就不是寻常少年人所能企及的了。

  温宝裕又上了车子,驾到了屋子前,下车之後,温宝裕取出一把钥匙来,打开了大门。

  外面天色暗了下来,屋子中的光线自然更黑,他一进门就著亮了手电筒,我笑骂∶“底层不是有电灯的吗?”

  温宝裕道∶“整幢屋子全在黑暗之中,那才够气氛。”

  我喝道∶“快开灯!”

  温宝裕老大不情愿地著亮了灯,我甚至没有注意过通向楼上的楼梯在甚麽地方,因为每次来,都是直奔地下室去找陈长青的,就算有时陈长青不在,大叫几声,没有回音,就可知他不在屋中,因为这个人唯恐天下不乱,绝不会有人叫他而不出来的。

  来到了底层大客厅的中央,我抬头向上看了一下,大客厅中的灯饰相当辉煌,正中是一盏十分巨大的水晶吊灯,也只有这样每层高度超过五公尺的旧房子,才能有这样的灯饰。

  在天花板上,是一个又一个凸出来的圆圈的装饰,像湖面上的水圈一样,一个个向外扩展出去,看来虽然别致,却也未见有甚麽特异之处。

  温宝裕已急不可待来到楼梯口,我走过去一看,就觉得楼梯造得十分怪。

  这样的大屋子,楼梯理应十分有气派才是,可是在前面的,却是螺旋形,十分陡峭的那种。通向地窖的楼梯,也是这样子的,不过我一直以为只有通向地窖的才是那样,原来通向楼上的也是一样。

  把楼梯设计成这样子的目的是甚麽呢?当然不是为了节省空间。

  有时建筑物怪异起来,也就难说得很,著名的巴黎圣母院,建筑物占地面积何等之大,可是通向楼上的楼梯,还不是一样盘旋曲折,窄小无比。比较起来,这屋子的楼梯,算是宽敞多了。

  一开始上楼梯,手电筒就派上了用处,到了二楼,和在图纸上看过的一样,温宝裕先在楼梯转角处的一个十分隐秘的角落,取了一大串钥匙在手,负在肩上,每一间房间都打开来看了一下,并没有甚麽特别。

  一层层看上去,由於房间十分多,温宝裕几乎全部看过,所以也只是草草了事,一直到了最高一层,就是有著三十三间房间的那一层。

  我并没有每间房间都看,就已看了的十来间房间中,堆放的各种东西之多,若是要编一本“物品名目”的话,只怕就能叫人看了抽筋。

  我只是注意天花板部分,因为屋顶是斜的,如果天花板是平的,那麽在屋顶和天花板之间,就可能有著隐藏的夹层。

  但是,像是建筑师要故意告诉人屋顶之下并无夹层一样,顶层的天花板是斜的,完全依著屋顶的斜度,所以在正中部分的空间,看来十分高,连屋脊部分,也可以看得到。

  通向另一翼的,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屋子的两翼其实是连在一起的,只不过其他几层,两翼之间并无通道而已。

  在那通道的入口处,有一道看来很坚固的门。

  温宝裕自然不断在发著议论,不必细述,这时他又道∶“这通道的门,钥匙构造很奇特,花了我了好长时间才试出来。”

  看著他背在肩上的那一大串锁匙,总可以想像要打开任何一间房间,他得花多少时间。我注意到钥匙的大小形状颇有不同,就道∶“你可以把所有的钥匙分一下类,那就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温宝裕笑嘻嘻地∶“我早已这样做了。”

  他说著,在那一大串钥匙之中,找出了一把又细又长、两边都有锯齿的来,那看来有点像是一根鱼骨,插进匙孔之後,转了三转,门就打了开来。铁门相当沉重,在他用力打开时,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

  通过十分窄,一片漆黑,在手电筒的光芒下,可以看到约有十公尺长,在尽头处,也是一扇同样的门,温宝裕一马当先,到了门前,用另一把同样的钥匙打开了那道门。

  在开门的时候,他有点紧张∶“这一边,我还没有来过,不知道情形怎样。”

  我笑了一下∶“你倒忍得住?”

  温宝裕笑著∶“实在是这屋子可供探索的东西太多了,根本来不及看。”

  我以前也未曾来过右翼,而且,从来也没有对之产生过好奇,我以为两翼是每一层都相通的。虽然右翼的底层另外有进出的门口,但是在印象之中,似乎永远是关著的,陈长青从来也没有意思让客人进右翼去,熟人识趣,自然也不会提出要求来。

  这时,在黑暗之中,神秘感变得十分浓。刚才在左翼顶楼的一间小房间里,温宝裕指著墙上的石刻给我看,刻的是缩小了的平面图,和那几句告诫後代子孙的话。再一次证明屋子是应该有六层的。所以,神秘的意味也更加增强。

  自然,我们不可能一间间房间都打开来看,只是匆匆地浏览一下,因为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找出那不见了的一层来。

  一切和图纸上看到的一样,四周围静得出奇,手电筒光芒己不再那麽明亮,光柱在黑暗之中扫来扫去,间中打开一两间房间,看看各种各样的物品——有一间房间之中,甚至全是各种各样的瓦缸,从大到小都有,有的还是整套的,真不知有甚麽用途,有一间房间之中,则全是各种各样的古代武器,中外都有,有的连名堂也叫不出来,只是一看就知道有相当强烈的杀伤力而已。

  终於又到了底层,我吁了一口气∶“小宝,这屋子真要详细研究,够你消耗二十年的了。”

  温宝裕苦笑了一下∶“所以我必须按捺自己的好奇心,我不想花那麽多时间在一间屋子中,外面的天地那麽广阔。”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说得是,我看这屋子里的东西,也不单只陈长青一个人搜集起来的,只怕是屋子一造好之後,就开始有人在搜集了。”

  温宝裕道∶“陈长青的家族,一定有搜集狂的遗传。”

  我们用手电筒扫射著底层的情形,看到厅堂中的陈设,全是十分精致的紫檀木家具,单是那扇巨大的八摺屏风,上面镶满了各色宝玉,砌成极其生动的八仙图,已是罕见的古物。而所有紫檀木家具上,都镶有大小不同、形状不同的各色大理石,有一种在手电筒光芒下呈浅紫色的大理石,我连听也没有听说过。更难得的是,那些大理石上都有著天然的花纹,有的是山水,有的是花鸟,有的是虫兽,有的甚至是人物,而且大部份维妙维肖。我手中的手电筒,照在其中一幅上,久久移不开。

  那是一幅黑底白纹的大理石,白色的纹图,清楚地可以看出一个老人柱杖伫立,在他身边,有若干四足的动物,连温宝裕都一看就叫了出来∶“这是苏武牧羊,真像。”

  我想到在左翼大堂中陈设的家具,不能算是特别名贵,和这里的简直不能比,我也不会相信陈长青未曾到过这里,何以他连提都不提,真是怪不可言之至。

  在底层,我们花了不少时间,温宝裕年纪虽然轻,可是他对古代的东西有著天然的爱好,每一件陈设他都去抚拭一番,大约在半小时之後,他转过头来望向我,面色十分苍白,而且充满了惊恐的神情。

  我知道他为甚麽突然感到了害怕,我早已想到那一点了,只不过我刚才还想到过他常一个人在这屋子之中,胆子相当大,只要他想不到,我也不必提出来吓他,现在看他的情形,自然是他也想到了。

  他先是张大了口,然後,陡然吸了一口气∶“天,这屋之中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我在那一霎间,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虽然我早已想到了的正是这一点,但是听得温宝裕用发颤的声音叫出这一点来,自然也不免感到更进一步的神秘的压迫感。

  这屋子有人。

  在上面几层中,已经隐隐有这样的感觉了,可是却还不是那麽强烈,而到了底层之後,这种感觉就变得强烈之极了。

  自然,有人的感觉,绝不是因为见到了甚麽人,或是听到了甚麽声音而引起的,产生这种感觉的,是由於那些家具陈设,简直洁净得丝尘不染而引起的。

  紫檀木和大理石,本来都有天然防尘的功能,尤其是大理石,由於表面的阴电子可以使微尘远离,所以更容易保持洁净。

  但是,那一边墙上悬挂的四大幅刺绣又怎麽说呢?很少见到那麽大幅的刺绣,从运针的绵密和色泽配合的鲜明来看,一望而知是湘绣之中的极品,绣的是“四大美人”,同时表现春夏秋冬四季。

  单是那幅“昭君出塞”,已是令人看得连气也喘不过来,在手电筒光芒的照耀之下,王嫱披著猩红的大氅,天是白的,大氅中翻出来的狐皮是白的,漫大雪花是白的,她的脸色,也是白的;全是白的,可是又全是不同的白,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雪花的飞舞,雪的白,天的白,狐毛的白,人脸的白,相差极微,但是又实实在在,有著显著的不同。

  绣像中的人,几乎都和真人同样高下,绣工之精,真正到了鬼斧神工的地步,所表现出的那种立体感,就像是四个美人随时会走下来一样。

  温宝裕自然不懂得绣工之妙,他只是在一看之後道∶“啊,四大美人,好像都不是很快乐的样子。”

  接著,他就十分害怕地转过身来,说“屋中有人。”那是因为,刺绣品是最惹尘的,在没有大幅的玻璃之前,大幅的刺绣品,一般来说,都极少经年累月地挂著,而是密密收藏著的。

  真要挂出来,每天非得细心地,用柔软的羽毛掸子小心地掸上一遍到两遍不可。

  不然,三五日下来就会积尘,变成名副其实的“西子蒙尘”了。

  就算假设陈长青在的时候,他雇用仆人日日来打扫拂拭,但是,离他遣散仆人至今,也有好几个月了——他走的时候极具决心,把大约十来个仆人,一律给了一大笔钱遣走——而且,就算仆人在的时候,也只住在附近的建筑物之中,能不能进入屋子的右翼,也有问题。

  温宝裕在这样叫了一句之後,看出了我大有同感,他又“嗖”地吸了一口凉气,低声道∶“天,好几次我躺到半夜三更,还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伸手在自己手臂上抚摸著,由於害怕,他手臂的汗毛,全都竖起来。

  我沉声道∶“别怕,就算有人,我看也没有甚麽恶意,因为如果有恶意,要害你的话,早已经下手了。”

  温宝裕向我靠近了些∶“若是人,倒也罢了,只怕——”

  我不等他说完,就斥道∶“若是鬼,只怕不能把一切打扫得那麽乾净。”

  温宝裕眨著眼,又大口吞著口水,我道∶“小子,你又想到了甚麽?”

  温宝裕抗声道∶“甚麽都有可能!那个姓原的医生,不是说有一个怪医生,把人和青蛙配合起来,造出了许多不知是甚麽形状的精怪……也是在一幢大屋子里发生的事?

  这……谁知道在这屋子中的是甚麽。”

  我也被他的话,弄得有点心烦意乱,但立时定下神来。温宝裕已在大声问∶“有人吗?”

  我被他的行动弄得啼笑皆非,推了他一下∶“你乱嚷甚麽?要是有人,一定不肯现身相见,你这样叫,就会有人答应了?”

  温宝裕刚才在叫嚷,这时又把声音压得十分低∶“如果有人,那人……或是那些人,这样诡秘又是为了甚麽?”

  我闷哼一声,自然答不上来。他的形容十分正确,这屋子之中如果有人,可能一个,可能不止一个,行动真是诡秘之极了。

  温宝裕又道∶“会不会是陈长青有甚麽上代住在这里,是他不愿提起的?也有可能,是看透了世情的隐者,是他们陈家的长辈,像是……令狐冲在华山顶上遇到的风清扬一样?”

  我吓他∶“你看小说看得太多了,该叫你妈妈好好看著你一点。”

  温宝裕再吸了一口气,总算不再胡言乱语了。其实,在那一霎间,我也不知想到了多少可能。其中,怪诞有甚於他者,不过我比较成熟,没有说出口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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