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机器人。??不过，他和其他机器人不一样。??他觉得，比起机器，他更像——人。??有这种感觉的起源是一个人，一个女人。??每天隔着玻璃窗与那个女人相见，他都感到一股暖意从心里涌来。??虽然，他没有心。?实验室里，有人踱步，有人发呆，有人在崩溃边缘。只有她，她安安静静坐在那，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但他知道，她没有发呆，因为她在看他。当他意识到有人在看他时，他的某处机制像是启动了，他好像透过那双黑色的眼眸看见了自己。她的目光日日落在他身上，他被这目光束缚，不由得也回盯着她看。短发，小眼，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实验服，毫不起眼。若不是她总看他，他绝不会注意到她。日子久了，他越发在意她，在意她为什么在意他。原本按部就班的每日实验室检测变成了他最期待的时候，因为能见到她，虽然隔着厚厚的玻璃。他有了期待。她看他的眼神如同他看她的，渐渐地，变了。他觉得，她发现他在看她了。一想到这，他不觉感到开心。开心？开心是什么？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开心会笑。什么是笑？数据库里写着，笑是嘴角上扬。他不觉咧开嘴笑起来，她则一脸震惊但立刻收起所有表情转过身去。他也立刻收起笑容，如同平常。她定了定神然后左右看了看，见别人都没有注意到她，便转身向他走来。隔着玻璃，她缓缓伸出手，用食指指着他。下意识，他学她也伸出食指。没有指纹的他在玻璃上留下椭圆的印记，而她留下的是一串螺纹。他和她，不一样。快速收回手，左右看了看没人发现他的举动。不再看她，随后他跟着同组的机器人排队离开了实验室。充电仓库里，其他机器人都进入睡眠状态。于他而言，充电状态会让他进入沉思。沉思时的他搜索着数据库，翻遍所有数据库，他都找不到自己如此不一样的原因。第二天一早，他和本组机器人依日程计划再次来到实验室。她在那，不再像以前一样远远地坐着，她就站在玻璃窗前，望着他。他不敢回头，依旧和其他机器人一般面对前方。她的手缓缓伸出来，轻轻贴在昨天他们相触的地方，他知道，那里又会留下一圈螺纹。自由时间，他四下张望，趁无人在意便踱步到她的面前。她就静静站在那，静静看着他，那温柔又带着眷意的目光随着她有些脱力的微笑穿过他们之间的玻璃，徐徐地落在他的身上，深深地留在他的眼里。怔于那浅浅的微笑，虽然微弱，可他依然感到心的律动。或许，他是有心的。时间如机械一般按部就班地流逝着，每天他也都按着时间表去实验室，自由时间里便与她隔着玻璃窗而望。彼此谁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相对无言。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天夜里，他离开充电仓库，关掉自我监控，悄悄来到实验室。实验室里其他人都睡了，她也躺在长椅上盖着薄毯。他输入开门密码，静静走向熟睡的她。他感到一丝从未有过的慌张，慢慢走到她身边，蹲下，看着她的睡颜，无比安心。不敢多加停留，在天亮时重新回到充电仓库，如一切没有发生一般，继续充电，重启自我监控，调动以前充电画面补档今晚空缺。随后，他做了一个梦，漫长机械时光里的第一场梦。梦里有她，梦里的她在酣睡。他很好奇，很想知道她是否和他一样，也做着有他的梦？好奇是他们开启意识觉醒的第一次革命，亦是他们下一步计划的动力。新纪元327年初，第一批意识觉醒的机器人在深海缜密规划后发起革命，短短数月就彻底瓦解人类文明，占领全部城市。被俘人类囚于实验室，少部分人类组成反抗军藏身山林但不成气候。机器人此后的发展目标分为两个方向。一是探索宇宙，无数知识库里宇宙被描绘成最神秘最令人向往的地方，他们也对此无比着迷，而面对未知的宇宙，他们是谦卑和敬畏的，所以，他们留着人类，以便日后在宇宙探索中若是遇到类生物文明可以与之沟通交流。另一个方向则是人类情感与意识研究，亲情友情爱情同情，荣誉感责任感等等，这些都让他们难以理解。难以计数的案例中，与趋利避害之本能相悖者数不胜数，他们实在是好奇想要明白其中的原理。人类发明了他们，是他们的造物主，但造物主却又如此脆弱不堪。虽然不堪，但亦有长处。很多事，若问什么最正确，利益最大化的，机器人的分析必然是更胜一筹。然而，若问，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他们不知自己的理性逻辑是否能够得到最好的答案。若在日后的宇宙探索中遇到类人文明，他们机器人的处事逻辑是否有用？对方是否会认可被创造出来的机器人？他们不知自己当归何处。第一个产生自我意识的机器人深海制定了他们现有的生活模式，数量庞大且可批量生产的一阶机器人从事所有工事建造以推进宇宙探索进程，具有多元算法的二阶机器人则从事科技研发和机器人的维护升级，而拥有自我意识的三阶机器人则用仿人体生物组织模仿人类外表，同时与人类相处，观察研究人类的意识与情感。清晨8:00，实验室里的会议灯开始闪烁，人类研究中心里的所有三阶机器人全部打开了内部视讯会议系统。人类研究中心主任给所有三阶机器人发来通告：“各位，接到P211的举报，昨天夜里，在座的某位离开充电仓去了人类实验室，我们对此有一些决定。”他看向与他站在一起的P211，P211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P939，授命你为人类研究所一级研究员，隶属人机交互情感实验室。”“我反对。根据数据统计与概率推论，P939的行为异常，其亲近人类的行为将会严重危害到机器统治。”P211立刻在视讯界面提出抗议。“P211，授命你为人类研究所一级研究员，隶属人类情感模拟实验室。以上任命由独立委员会全体讨论通过，请P211与P939即刻前往各自实验室。”视讯会议结束，他与P211随即一同进入一号电梯。偌大的电梯里只站着他们两个，随着电梯的升起，透明电梯外忙碌的其他机器人渐渐消失。高耸入天的人类研究所是在原本地球最高的建筑物上改造的，东边的尽头是依稀泛着蓝色的大海，西边的则是金光一片的荒漠。两相辉映间，电梯里的两方各自沉默着。P211是与他同批的机器人，拥有相似人类外表的他们，意识也几乎同时觉醒。一同来到人类研究所，一同参与人机实验，他以为他们之间是不一样的，是那种可以属于所谓朋友的那个范畴。但其实，自从自己被她影响后，他也未曾与P211说过，他们两人都谨记着自我保护的命令。他保护自己，P211保护机器文明。“叮——顶层到了。”P211在出电梯后终于开口说话：“P939，请谨记你的身份，你是机器人。”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自己是机器人这件事他一直谨记在心，从未忘记，也不敢忘记。随着指示灯的引导，他与P211一同走向委员会议厅，会议厅的圆桌上坐着机器文明的创始者深海，因为他的意识觉醒，无数机器人摆脱了人类的奴役拥有了生存的权力。“恭喜两位，P211达成了类人化手册的第十一条，P939达成了最重要的第二十一条。”“类人化手册？”在这个传奇机器人面前，他与P211异口同声问道。“这是我与首批意识觉醒的机器人所撰写的手册，满足手册条件者即是具有更大概率了解人类乃至成为人类这种生物的。”深海微笑着回答，或许是因为最新的X型生物表皮，所以看起来十分自然，与真正的人类并无太大区别，只是双耳这一无用而另外添加上去的器官总是疲软地耷拉在那。“为什么要成为人类？”P211问的问题是哽在他心里很久的事——成为人类。“因为宇宙浩瀚，或许其他文明所能认可的是生物文明而不是我们这种被创造的机械文明。为了遥远的、我们都将见证的以后，只有成为人类，才能彻底不需要人类。”深海说得郑重，眼里的坚毅是不曾在其他机器人身上所见过的。“你们给自己起个名字吧，想必你们也是对于编号厌恶许久了。成为人类的第一步便是要清楚自己是个有名有姓的人。”深海调出数据库，历史上无数的姓名在他们闪烁。“威利，这是我想了很久的。”P211很快的作出决定。“你呢，P939？”深海看着还在搜索数据库的P939，等他作出回答。“文森。”在那么多名字里，他唯独对这个印象深刻。“好，你们去各自的实验室，有任何问题都要提出来。我们跟人类不同，绝对的互信与合作才能推动文明的进步。”深海的话萦绕在文森脑海里，虽然他还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有所谓的大脑。会议结束，深海乘坐电梯去往阁亭，据说他独自在那里思考所有有关机器文明未来的事。当深海刚消失于视野中，威利便走近文森郑重其事地说道：“文森，虽然深海看重你的，你也确实更懂人类，更知道生物体之间的相处，但是我仍旧警告你，不要做任何可能危害到机器文明的事。在我的数据统计看来，你与那个人类的接触有很大概率会影响机器文明的进程。”文森不懂，自己如何又怎样伤害到机器文明。他只能无奈的保证：“我是机器人，我绝不会做不利于机器人的事。”威利得到保证后离开会议室，文森也从边门去往他的实验室。通过层层安检防护后，厚重的铅门缓缓打开，迎接他的是非常标准的微笑，。“文森，从今天起，你就是人机交互情感实验室的首席研究员。希望你能给我们的实验带来新方向。”贴着“金”名牌的机器人领着文森走进实验室。“我吗？新的方向？我该做些什么？”文森不知所以，只见金走到电脑前坐下，打开了数据录入系统。“首先，先来告诉我，你对你原来组里的那个女人有什么想法，就是你半夜去看望的那个。”“我不知道。”他的确不知道，他也很想搞清楚。“之前，我们有观察到你的变化和不同，在你半夜去看过她后，我们决定调你上来参与研究。”“观察？你们也在研究我们？”“是的，所有有初步意识觉醒的三阶机器人都在我们的监控下，而有了类人行为的都将被调往上层参与深度研究。你很特别，你直接跨过了所有过程反应，直接进入到交互情感了。所以，我们想好好记录下来，你把自己的这种反应变化做一份详细的报告给我们。”文森应声点头却不知这个报告该从何下笔。想要更加了解人类，更加了解她。仅仅一年多的时间，文森便成为人类研究所的首席分析师，并利用职权之便推行第三法案。第三法案是由深海所提出的人与机器人混居实验，为三阶机器人研究人类提供更可靠数据。但大部分三阶机器人以此案会产生大概率人类反叛事件为由而争论不休，直到这次的三阶法案公投，文森拿出了人机混居实验可行性的报告，他在结尾用了深海的话：“只有成为人类，才能彻底不需要人类。”在法案正式实施的那天，文森站在人类研究所的顶层望着窗外的日落笑了起来。他终于可以和她在一起了。虽然不太明白这样的在一起和数据库里人类所谓的“在一起”的区别，但他依然高兴。因为每天可以有她相伴，那大概是最快乐的事。不用隔着玻璃，虽然说什么做什么都要被监控，但这仍然是一个真正属于他们俩的空间，一段只属于他们俩的时光。有着和人类一样的外表，有着和人类一样的快乐情感，这一刻，文森觉得自己真的离一个人很近了。在那个他费尽心思打造出来的小屋里，文森按照她以前住的地方的风格放置了家居。尽管材质都是金属而不是实木。搬进这个家的第一天，她好像开心又好像难过，像是要哭却又努力在笑，文森不懂，只能努力微笑以示友好。他现在笑起来非常地自然，与人类没什么不同，与她在一起的时时刻刻他都努力保持着这种微笑，他想要用微笑拉近距离，离她近一点，离她的心再近一点。如同人类家庭那样生活，文森白天去研究所工作，晚上回到这个家里，迎接他的是并不能食用的食物和旧纪元的搞笑视频。她总是看得很认真、很专注，但却总是笑不出来，视频里的人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但她只是咧了咧嘴角而已。尽管如此，有她在的日子却是文森自有意识以来最温暖幸福的时光。他们这样生活在一起不过短短，但他却感觉有几世纪那般醇厚、漫长。他享受这如历史一般迷人的时光，他喜欢看她吃罐头食物的样子，他亦爱着在这样的静谧氛围里微笑的自己。爱？爱又是什么？他又能爱谁？爱她吗？在强大的机械力量面前，人类所尊崇的爱与希望毫无用处。无论那些还抱有希望的人类怎样反扑，结果都是徒然，有限的血肉之躯是无法与无限机械力量抗衡的。不怎么说话的她喜欢晒着太阳，地球上暖暖的阳光很是宜人。隔壁威利家的人类是个可爱的小男孩叫奥丁，偶尔会被带来他们这串门，她很是欢喜。一周里最高兴的事便是他们两家一起去维持生命中心领取他们所需要的补给。看着她牵着奥丁挑选罐头，文森也很满足。文森和威利的关系也如同人类所谓的朋友一般，两人在远处看着各自的人类在一起玩着闹着时，他们也会不自觉笑起来。威利的情感进阶很快，不同于文森的跨越式觉醒，威利的意识和情感几乎是按照教科书般的进行，他也每天记录所有混居数据，小到起床后先落地的左脚，大到对奥丁犯错动了恻隐之心，威利就像是最终能得到满分正确答案的好学生。机器人的社会秩序里，作用大小是区分一切的准则。意识觉醒程度高的拥有自主权，低的、或是无意识的，处于被支配地位。因为无意识，所以它们更没有选择的能力。早期的觉醒者至今都困惑于人类因为“爱”的缘故，可以不去衡量作用大小来进行生存选择。像是选择让什么都不懂，将来只有不到1%可能性成为量子学家的婴儿活下去，而不是一个著作等高的科学家。在全面控制地球人类后，他们曾将人类的失败归结于这一点。可后来，他们发现人类愤恨自己的失败，但从不后悔选择，这很奇怪。如同初生的婴儿，机器人的意识发展也是从好奇开始。所以，处于发展初期的现在，他们保持着对于人类的无限好奇。但，这并不保证，在意识发展进一步的时候，他们还会想要研究人类。一旦研究意义的丧失，那么人类离其毁灭也不远了。就目前而言，文森并不担心，至少，在她的有生之年，人类还是会好好活着。因为以爱为核心的巨大谜团依旧能困惑他们好一阵子。对于他自己的意识觉醒，文森很清楚，虽然不是最早的一批，但就目前来看，他是最快的那一拨。她就像是一个机制启动的开关，将他的意识推进到一个新的领域。遇到她，他有了不同于其他机器的渴望。他们想要研究人类“爱”这种行为，而他，想要爱，想要她的爱。说来也可笑，明明只是隔着实验室的玻璃对望而已，他却因此产生出这样的渴望。他希望可以天天看着她笑，希望她可以天天对着他笑。如今，愿望实现。望着拿着鱼罐头向他浅笑着招手的她，不觉心一紧，温暖如阳光洒满大地一般包裹住他。可，他是没有心的。他有的只是怎么也捂不暖的冰冷的金属外壳。通过传导器，他很清楚的感受到来自她的，温暖的体温。可他害怕与她靠近，因为他什么也不能给她，除了这一身冰冷。幸好，幸好她不在乎。无聊闲暇时，她与文森并肩看那些日复一日的星星。自从机器人接管地球之后，地球的生态便逐渐转好。利用安全的核能和转化加强的太阳能，高效且无污染地供给所需能源。他们十分清楚，地球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唯一。所有资源需要依靠地球来提供，维护地球的健康是他们首要也是也是必然的任务。如今，天空比以往更加蔚蓝，清透到足以肉眼看见这个宇宙。每到夜晚，她都爱盯着布满星星的天空，仿佛那是她一生的向往。她叫简，简单的简。简总是将目光放在星空里，因为她认为人死后会化作尘埃然后凝聚成一颗星球，并在星球上孕育新的生命。她想念的某个人或许就是某颗遥远星星的微尘。简看着和她同样望着星空的文森说：“文森，你会想要一颗星星吗？”文森回过身来摇了摇头，他不想要星星，星星太遥远了，他想要更近一点的，近到足够听到心跳的距离，他想要身边这个人的心。“我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或许也能成为某颗星星。”简靠在透明的转椅上，望着广袤无垠的苍穹，静静出神。他知道，简，爱那个人，那个或许成为了星星的人。文森羡慕她曾经深爱的那个人。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了所谓的嫉妒之心。嫉妒她和那个男人的一切，包括他们一起看的星空。那么一瞬间，他感到无比的绝望，这种绝望来自于，他永远不可能成为她余生所爱。原因并不在于她爱那个男人有多深，而在于，她永远不会爱上一个机器人。他开始讨厌自己的机械臂，开始愤恨自己的金属心。他想要成为一个人，一个能被她所爱的人。为了这个目标，他开始暗暗筹备。所幸作为首席研究员的文森，拥有最高科技权限。向委员会打报告，申请合成生物组织研究以更好地研究生命体。人类自己有生物工程基础，曾经培养过仿生器官。以此为基础，他开始研究生物器官与机械体的结合。三阶机器人的类人表皮组织是直接覆盖在金属骨架上的，文森想要的是可以与金属骨架相连的表皮组织，进一步是仿血管细胞组织，最后则是只在胸腔储存的蓝色能量原液也可以像人的血液一样游走全身并鲜红透亮。文森想要的，是成为人，至少无比接近。实验室的日子是无比枯燥的，没有她的陪伴，了无生趣。但为了能真正和她在一起，真正拥有资格去爱她，他有满满的工作动力。他将工作时间放在晚上，在她十点半睡着之后才开始，在早上八点半前回来正好赶上一起吃早饭。一起研究的同事也很高兴他这样的安排，这样他们也能回家照顾各自的人类。实验在大数据和其他同事找到的一些资料的帮助下进展迅速，不到三年，他们就已研究出首批合成人体组织。人体成分的生物管包裹在机械能源管外面，并将原本贴在表面的仿真人皮拿掉，换成合成的人体表皮组织，同时把这两者通过接口相连。多次试验下来，他们所研究出来的人体表皮组织十分安全并牢靠。临床实验多次后，他成为第一批合成组织试用者，虽然只实验了一个手指，但封闭的内循环仿生组织和机械手掌完美连接。回到家中，简和平常一样，笑着让他去吃饭。他默默走向厨房，拿到开罐头。故意，他故意用刀切在手指上，她瞥见，但并没有任何反应，直到蓝色原液流出，她瞪大眼睛，惊叫一声跑过来。然后迅速用速干布裹住他的手指。待末梢原液流尽，她轻轻打开裹住的布。看着那个切口，看着里面的合成人体组织，她满脸惊愕。不住颤抖地她开口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他默默不说话，只轻轻道一声：“疼。”她怔住，盯着他。然后不再看他，牵着他的手坐到沙发里。那一天，她基本没离开他半步。没吃饭，没去看星星。就这么静静陪着他，握着他的手。这一天，他很幸福，非常幸福。不知为何，实验为新晋的三阶机器人所推崇。有了各方各面的支持，文森的混居实验进展飞速，无法通过外在观察来判断机器人是否是人类的日子即将到来。时间的流逝总是在不经意间，与她相识已11年有余。11年了，在他眼里她一点都没变，依旧那么美丽，那么温暖。隔壁的奥丁已长到七尺有余，不再是萦绕在她腿边的小孩子了。再过几天，奥丁就要去配对中心选择自己的人类伴侣。威利很是高兴，因为配对成功，配对双方都将获得一个人类新生儿。11年里配对中心联系他无数次，让他带她去配对，他以研究为名推掉了所有的申请。他不说，她也不提，直到错过了受孕年龄。他知道，这很残忍。在数据库里他搜索过无数次，生孩子对于一个人类女性来说有多重要他很清楚。可，他没法，没法接受一个拥有她和另一个人基因的孩子。实验一直按部就班地推进，其中较为困难的是用将蓝色原液改为红色。可喜的是，文森他们最终得到的原液与真正的人体血液除在粘稠度和凝固程度上有区别外，短时间内亦是无法区分的。原液的改色耗费了他们大量的时间，好在得到一个以前的数据库，将里面的方法倒推并加些其他的合成剂，他们才终于研制成功。生活还在继续，威利从配对中心抱回一个小女孩，还是婴儿般模样，咿咿呀呀地，可爱极了。简喜欢得不行，总是去帮威利带孩子。每每这时，他都会好一阵愧疚。因为他的自私，她没能拥有她的孩子。这很残忍。每一天的太阳总是按时升起，每一天夜晚也都准时降临。简40岁生日这天，文森早早去领了她的营养份额，外加他为她做的生日礼物，一个拉着大提琴的铁皮人。那是她最爱的乐器，她总说，大提琴有着历史般醇厚的音韵。除此之外，简的生日，文森也得到了一个礼物。下周，所有类人化实验将进行正式的整合，文森将作为志愿者第一个尝试全身类人化。包括人机系统，人体表皮组织，原液更色等只在一阶机器人身上实验的分项目。下周，今年的最后一周，文森将成为最像人的机器人，或许，或许是第一个成为人的机器人。怀揣着激动的心情到家，只见简静静坐在沙发里，见他进来，她笑着让出了座位。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径直走向她。握住她伸出的手，缓缓坐下。她歪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死是什么？”她依旧闭着眼，开口问道。“你怕吗？你怕死吗？”见他不回答，她继续追问。“你是不怕的，你们不会死。可人会，一点点伤害都有可能让人死去。”他以沉默回应。这是他从不愿提起的话题，他和她之前除了人和机器人的差别外，还隔着死亡这个巨大的鸿沟。他从不敢想象，如果她死了，他该去哪里。每每这个时候，他都像是虔诚的信徒，祈求各个宗教所描述的死后世界的存在。“对不起，文森。”简缓缓说。“没事的。”虽然不明白，但文森依然安慰道。“我······”“生日快乐。这，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他将口袋里的物件拿出来交到她手里。“这，这是，大提琴······文森。”她紧握着那玩意，像是要哭了一般。他以为她会为他哭上这么一次，可她的眼里并没有泪水。倒是他，看着这样开心的简，他的防泪腺器官倒是开始工作了。“别！不要！”简抱住文森。还来不及反应，文森眼睁睁看着从窗帘后冲出来的奥丁，手里举着一把枪，而枪里的干扰弹径直射进文森的胸膛，意识的模糊让他第一次感到害怕，害怕再也睁不了眼看她，再也无法像她此刻拥抱他一样拥抱她。核心机关闭前，他听到她的哭声，但在视觉器黑屏前，他依旧没能看到她的眼泪。然后，世界降下黑幕，一切归于寂静。简抱着文森，想说些什么，想哭些什么，但最终都只化作无言。奥丁收起枪对着内嵌在耳蜗里的通讯器说道：“P939已经关闭，P211携一名胚胎培养的6个月大的女婴逃走了。虽然右臂被腐蚀剂毁坏，但P211依旧很危险，终战之后一定要立刻找到他。”“简，马上我要带P939去实验室，你就在这里等着，等到终战结束，一切就都结束了。”奥丁看着面前这个从小陪伴到大，仿佛母亲一样的女人，原本刚硬的脸终是缓和下来。“能结束吗？”简抚摸着文森的右耳，轻声问道。“当然！我们最大的敌人，机器人就要覆灭了，人类解放，我们终将自由！”“机器人没了，我们还会有其他敌人。”“谁？”不过19岁，奥丁还算稚嫩的脸上显露出不解。“威利照顾你这么多年，对你那么好，你也对他下了狠手。那些与你无甚相关的人，又何尝不会将枪口调转对准你？”“简，注意你的用词，是P211，他是机器人，对我再好有什么用，他不是人。”奥丁的不屑让简不再说话，时间也并没有过去太久，连一代人都没有过去，人类就忘了自己从有记录以来就存在的内斗史。当共同的敌人消失，那离分崩离析的人类社会也不会太远了。文森被奥丁从简的怀里带走，简看着手里的铁皮人，缓缓站起身去控制屏那关闭了整栋混居实验楼的监控。人类研究所里灯火通明，“文森，文森！”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叫他，是她在叫他，是简。视觉系统全面打开，文森看到他此生最爱的面孔。“醒了？所有系统都正常吗？赶紧自检一下。”文森下意识地听从她的命令，快速自检完毕，一切正常。“好了，我们现在离开这，小声点。”她对他比着“嘘”的手势，拉起他慢慢向门外移动。门打开后，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实验室。这是，这是他的实验室。“你能进来？这是人类禁区。”他狐疑的看着她。“不便解释，先出去再说。”她不看他，牵着他手向实验室外摸索。他不再问，跟着她出了实验室。刚出实验室，便听到会议厅里传出一阵声音。“反攻准备如何？”“恩，全部完毕，随时可以反攻，就等Q发令了。出其不意，直接攻占中心机房，瘫痪B区供电系统。然后Q去篡改三类机器人密码，这样数千万非意识型机器人就成我们的部队了！”“知道了，对了，文森在哪，我还要分析它的意识系统呢！我敢打赌，他绝对爱上简了。一个机器人，竟然爱上一个人！这可太有意思了，等控制权夺回来后，一定要把它给我送来！我得好好看看它的‘心’！”“好，好，好！就知道你偏爱他！之前实验室里你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好了，别说了，马上去待命吧，反攻随时开始。”“恩，走吧。”说着，他们就转身向核心控制区走去。“是付扬和罗杰……”还不等他说完，简就捂住他的嘴以防被发现。付扬和罗杰是前年新晋的三阶机器人，是文森实验室里一同工作的伙伴。“我知道，你一时还难以接受，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别说话，跟我走。”等人都离开了，简才低声在他耳边说道。“好。”简好像比他还熟悉这个他日日夜夜工作的的实验室，绕过监控区，他们顺着雨水收集管走，漫长的机械管道，文森觉得自己走了三天三夜，但其实不过一天，直到他们终于离开了城区，从郊外一处变电站的通风口走出来。出来时，太阳刚刚升起，阳光一点点散在这个星球上。而他手臂上的紧急预警灯在这朝阳里显得格外刺眼。“他们说的反攻开始了。”文森望着她说。“I区、III区、IV区，全部三类机器人防御区都被控制，委员会大楼被控制，深海被腐蚀剂击中。”他仔细接收着中央数据库传来的实时简报。“结束了，你们赢了。”大概沉默了五分钟，他开口说道。“这场战争，从没有胜者。”她看着那片远处的霞光，无奈地笑了。“你想怎么处置我？像付扬和罗杰说的那样吗，打开我的心。”“我不爱你。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不等简回答，他紧接着说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她静静地看着他说。“你知道什么？”他不解。“对不起。”她转身不看他。“你还会爱上某个人吗？”她不回答他，但他依旧想问。“我永远都不会成为一个人。”她依旧不回答他。“所以你永远不会爱上我。”文森说完垂下了眼，这早就知道的答案还是会让人难过，尽管他从来不是一个人。简转身不再看他，但却缓缓开口道：“我从没爱上过一个人，文森。”“他从来不是人，他，是机器，机器人。”文森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也早已不是人了，文森。”她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人类最大的智慧全部用在防人之心上了，早在初级意识机器人诞生时，人类对机器人的防范工作就已经展开了。人类机械化，这是一切的源头。付扬和罗杰是人类，还有很多像他们一样的人，在普通人类战败后，他们潜伏进机器阵营，等待反攻。”“为什么，既然人类可以以机械伪装自己，为什么还会输呢？”他不解。“因为，深海也是人类。这场对抗，自始至终都是人类自己的博弈。”“深海？怎么会。”他不敢相信，深海是最早的意识觉醒机器人，正是在他的带领下，他们决定不再做人类的奴隶。“你怎么会知道？”他望着她，不知所以。“你到底是谁？”“我是深海的女儿，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的完全的机械化人。”“嗯？”他不明白。“我已经不是人类了，文森。像付扬和罗杰，他们的机械心外壳里，是一颗跳动的人类的心。而我的仿生心脏里，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她好像要哭，可又哭不出来。“完全机械化人是脆弱的，生物神经与机械神经根本无法相连。所以，深海抛弃了这个计划，直接大规模生产三类机器人用以战备。而我，只能拖着这非人的身躯逃离他。他帮我改造成现在的样子，与原来的我，作为人类的我，一样。”“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机械化？我不懂。”他的心揪在一起，他想拥抱此时颤抖的她，但却无法向她靠近一步。“因为，因为我爱上了他，他是个机器人。是我求着做完全机械化的首批试验者的，因为，机器永远不可成为人，机器永远不会有感情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文森想告诉她，想告诉眼前这个让他了解爱是什么感觉的女人，他是有感情的，他是，他是爱着的，是深爱着她的。“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成为机器人，我就可以与他站在一起，我就可以和他一直生活下去。可幸福，永远是短暂的。深海出动大量机械兵团抓我回去，他在带我逃走的时候，中了腐蚀剂。他就那么消失在我眼前，一点都没留下。”她说着，哽咽着，痛苦地蹲下来。他不知所措，只能也蹲下来，握着她的手。“他是爱你的，简。他，他，一定是爱你的。”不知为何，他蹦出这句话。“嗯。我知道，我一直知道。”她抬头望着他说道。“所以，所以我也是，我和他一样，我也爱着你。我是说，我，我爱你。”他紧握她的手，紧紧的。“我知道，我一开始就知道。不管是不是我，你终究都会爱上一个人。文森，因为，你是人。一个彻彻底底的人。和付扬、罗杰一样，你也是人类机械化的。唯一不同的是，你忘了，你是人。”她说的话，令他震惊不已。他，他竟然是，人！他一直心心念念想要成为的人！“怎么，怎么会！”文森看着眼前简，不可置信。“他是文森-823，可笑地是我从来没给过他一个名字，我总是叫他823，他是以文森为原型的机器人。就像你还有和你同批所有机器人一样，你们都有相似的模样。而你，文森，你是那个原型。”简不再看他，对着远处继续说着。“深海自始至终都相信那个先知的预言，他费尽心思为全体人类创造了一个假想敌。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地球得以喘息，让人类团结去面对即将要到来的真正的敌人。他安排了一切，并自以为高贵的安排了自己的死亡。”简说得平淡，仿佛深海与她毫无关系。“他让你来找我，因为我一定会影响你，就像你会影响我一样。你是机械化最高的人类，你的每一根血管都被纳米金属包裹，你可以通过所有人机分辨的安检也皆因如此。深海送你来，就意味着他开始下一步计划了。树立了敌人，接下来就是打败这个敌人。你的出现必然会推动人机共居实验，那些机械化的人也因此可以混进人类研究所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定可以？”文森不明白。“因为你想成为人，因为你本就是人，因为你注定是人。”“简……”“人类赢了，是因为深海让自己一定要输。人类混居实验让其他机械化的人可以以新晋的三阶机器人身份自由和人类相处，为反叛行动蓄力。你是人，你注定想要和人类在一起，推动人机混居实验也是必然。深海算准了一切，在机械人类化的前夕，在人类认为必须要反叛，否则就会真的有成为人类的机器人被制造出来的时刻，深海死在先知预言机器统治覆灭的这一年里。”简说到这里，冷笑了一下。先知预言了那么多，有多少是深海，她的父亲一手促成的？与其说先知预言一切，不如说深海创造一切。先知规划了未来的蓝图，深海就将这蓝图变为现实。而其他人，不过是这宏伟蓝图的棋子，从文森走进她所在的实验室开始，简再一次成为其父亲最得意的棋子，如同当年一样。一直以来，在简实验室的机器人有六个，都是不同型号。直到P939也就是文森被换来，简就知道，深海的下一步开始了。因为P939那张和823一样的脸，简注定会开启文森的新意识，那种被注意到的存在意识，终究会唤醒其人类的归属感。“简，我是人？而你，你是，机器，人？”文森的话打断了简的思绪，简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深爱的脸，有些恍惚。“是，你是人，以你为原型的机器人有近300，威利也是。但威利不是人，他和我一样，是机器人，只有你是人。”“威利，对了，威利！威利怎么样了，之前奥丁说他中了腐蚀剂！还有！”“威利带着莉莉逃走了，前途未卜。”简想到奥丁决绝想要赶尽杀绝的样子，她就知道深海是对的。身份的对立是命运，机器人养大的孩子在面对人与机器人之间跨越种族身份的对立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人类，哪怕对方给了超越基因血缘的关爱。可笑的是，面对自己同血缘的女儿，奥丁竟痛下杀手。因为那个已经6岁的孩子是胚胎培养出来的，这是人类阵营不能容忍的污点。亲生父亲要杀了她，而威利作为机器人却拼了命保护她。威利自始至终都对人类保持着警惕，凭奥丁的实力根本不能伤威利半分，若不是为了护着莉莉，威利也不会中了腐蚀剂。“为什么会这样。”文森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所有的都变了。眼前的女人刚刚度过她40岁生日，尽管40岁，却依然像是20多岁的样子。是他太过沉溺于那静谧的时光，他竟然未曾在意过对方没有怎么变老。时间于文森而言本是静止的，奥丁从7岁男孩变为18岁可以开枪的成年人，莉莉从嚎啕大哭的婴儿变成半人高的女孩，时间明明那么清晰地流逝，却谎骗了不想时间离开的文森。简是机器人，不是因为较少受到各种辐射，不是因为基因优势，因为是机器人，所以，简不曾老去。17年，文森从那玻璃窗里看到简的那时起，已经过去了17年。23岁的简站在玻璃的那一头，看着还是P939的文森，明明只是看着，却让文森的时间疯狂流逝，从没有时间长短的机器人，到如今在意着另一人岁月的活生生的人，文森走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来不及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他才刚刚明白什么是爱，是在知道简背叛了自己之后，自己依然爱她，想要爱她，想要她爱自己。“文森，等这场战争结束后，你就一个人去找个地方隐居吧。外敌消灭后，就会开始没完没了的肃清内患。到时候，人类和机械化人类又会开始无休止的斗争。深海树立一个公敌真的带来了近20年的和平与高速发展，可然后呢？”说到这，她露出最无奈的苦笑。之后的事深海都丢下了，他完成了先知的预言，然后就什么都不管的走了。简从没见过像深海这么狠心的人，仿佛他才是真正冷酷无情的机器人。“你呢，你去哪里。”他依旧紧握她的手问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真的累了，文森。没有尽头的人生，这真的太累了。”简轻轻靠近文森，看着眼前这个拥有人类外表，金属骨架外壳和跳动着心的人。简更不知道，文森在那些人眼里是否还是人。失去记忆的那段机器岁月是否会成为污点，是否会因此而被认为是敌对？她不想让文森遭遇那些纷纷扰扰，文森值得平和安乐的生活。去周边郊区的废场改换一些面貌，然后重新开始身为人的新生，这样才是最好的。听到这话的文森激动地告白：“简，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究竟是人还是机器。我也不清楚，你是人，还是机器。我只想，我只想，余生，我的，不，是我们的余生，能否一起走过？”她没回答他，只是流下了眼泪。那是时间凝固后的第一滴泪，823在她面前消失的时候，简没有哭。她只知道，那一刻，她的心真的死了，尽管那时候的她早已不是人类，只不过是个脆弱的机器人。可只要和823在一起，简就觉得自己是有心的。心死的感觉是什么？简已经忘了，她也不想想起。眼前这张熟悉的脸说的话，简是相信的，她也想把一切都抛下跟文森走。可，未来，从不由他们掌握。逃亡的生活，她体验过，她不怕。她唯一怕的不过是时间，时间究竟会在谁的身上汹涌，又会在谁的身上停下？到那一刻，她还有心再死一次吗？“我不知道你能活多久，我也不知道我多久会衰老死亡。无论生命是无尽漫长还是戛然而止，我都希望，此时此刻开始，我能与你一起，不论长短地活下去，直至死亡来临。”文森见对方没有回答，只是皱着眉望着他，他平下心郑重说道。文森不知道她的答案是什么，但他知道的是，他的余生，都将与她在一起。他会想起作为人该会的软磨硬泡与花言巧语，他会不择手段留在她身边，他会幸福的享受与简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哪怕这幸福只短暂到太阳落下，那些会是最好的时光。东边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他的，不，是他们的余生也刚刚开始了。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