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光明
分类  : 中文原著
作者  : 子肖
翻译  : 
出处  : 《科幻世界》2020年03期
发表时间: 2020. 3.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百年光明
子肖
雅典司 图

  1
  最近,我一直在想象我的死亡。
  我想象我静静地躺在地上,不再呼吸,不再言语,想象其他人将我轻轻地抬起,包裹进黑色的寿衣。寿衣上绣着蘑菇菌丝制成的网状条棉,而我将会被放在田地里,身上洒满细碎的腐木碎屑。
  会发光的蘑菇会从寿衣上长出,消化我的身躯,直到连同我的灵魂一起,回归黑暗。
  我在想象快要到来的死亡。
  不久以后,当我在这远离太阳的黑夜,孤独地慢慢死去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想起光子带着我第一次看到阳光的那个黄昏。
  那时,城市和现在没什么不同:千篇一律的房屋、无处不在的菌毯;机器人一直沉默工作、孩子们永远叽叽喳喳,覆盖全镇的广播按时按点播放着百年不变的歌曲。望向远方的视线被密不透风的围墙挡住,而当你抬起头仰望天空,只会看到散发着冰冷亮光的光藓,以及光藓下更加冰冷的金属苍穹。
  正如光子所说,整个东君市就像一个牢笼。
  现在的我才真正明白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不止一次地梦到当时的场景,不止一次地在脑中构想我当时应该怎样回答,不止一次地远远看着阳光和大地深思,思考是否有那么一个答案可以让我们摆脱这命运的深深嘲弄。
  但当时的我什么都没有说,我只是呆呆地看着说这句话的光子,看着荧光蕈发出的淡淡绿辉照在光子雪白的皮肤上,看着她的头发微微扬起,看着她的眼睛反射着太阳的余晖。不知是某种视觉误差还是我记忆的加工,当时的我,看见了光子在散发着光芒。
  危险、遥远、圣洁。
  如同太阳。

  2
  那个时候,我还不理解“死亡”这个词的含义,因为我还没有真正理解“生”。
  城市上的孩子出生在机械手臂的怀抱里,有着全镇第二好的无菌环境。我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我左手边和右手边的婴儿床里睡着的是谁,其他人亦然。
  我们自出生起就躺在温暖的摇篮里,在白天时睁开双眼凝视头顶橙色的灯光,在夜晚时嗷嗷大哭,汇聚出一曲婴儿们的交响乐。机器保姆们总是沉默着,不急也不躁,用着精准到失去了温度的步骤安慰着号哭的婴儿,从不像人类父母那样手足无措。
  大了些,我们就被抱下婴儿床,在隔壁放满益智玩具的房间里尽情地爬来爬去。偶尔,会有陌生的人脸出现在房间外,有的喜笑颜开,有的泣不成声,那些有几分滑稽的脸就那样紧紧地贴在玻璃上,如同人脸做的印章。
  然后,我们在第三个房间学会说话、在第四个房间看战前人们留下的各种课本、在第五个房间尽情奔跑。最后,我们坐上滑轨电车,驶上长满光藓的天花板上,俯瞰这座恍若无人的城市。
  我们早就了解到,城市分为很多层,每层之间有电梯来往。第一层是地面观测站和通向其他城市的地铁,第二层是托儿所和学校,第三层是种植蘑菇、饲养豚鼠的无光农场,最后三层则是大人们工作和居住的地方。
  所以,这整整一层,是属于我们的。
  我们常常在久旷无人的道路上奔跑,翻越写着“禁止入内”的铁门。不知名的蘑菇在龟裂的水泥路上蓬勃生长,老鼠和蟑螂在暗处发出骇人的叫声。高楼大厦空无一人,腐朽的枪支没有子弹,残破的古书被扔得到处都是。我们肆意挥霍着时间,骑在想阻止我们却不得不服从我们命令的机器保安身上,玩骑马打仗的游戏。
  然后,某一天,机器人们突然都不再听我们的命令,他们机械冰冷的声音带着某种虔诚地告诉我们,我们的老师从下层上来了。
  老师是一个面如死灰的老人,他个子不高,干瘪得像泄了气的气球,脸和手都皱巴巴的。
  他沉默地站在长满了蘑菇的教室里,看着机器人将我们一个一个地抓进教室,放在椅子上。就在我们大叫着我们已经在托儿所里学过的时候,老师那枯朽的脸上突然露出狡黠的微笑,然后用那坏掉的风琴一般的声音说:
  “那么,我们来讲历史。”
  老师向我们讲述了城市的历史。
  他讲了比光藓和荧光蕈亮一万倍的太阳,讲了蓝色的天空和五颜六色的花朵,讲了将地上人类文明毁灭的可怕战争、统治地面的病毒和剧变的天气,讲了人类进入地下城避难所时重回家园的决心。
  老师是这样结束第一堂课的:“东君市和其他的地下城避难所一样,是保存人类文明种子的仓库,我们在,人类就在。终有一天我们要重返地面,但在那之前,我们要学会耐心。”
  没有几个孩子听得懂老师话语中的苍凉和深深隐藏的极大痛苦,我们只是看着一张又一张没有见过的事物的图片,惊叫连连,对地上的世界愈发好奇。只有那时还不起眼的光子坐在教室的最角落里,坐姿端正,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第二堂课,老师很快就教给了我们为什么要耐心。
  我们被关在教室里,桌上摆着难得一见的糖果,老师在走出教室前告诉我们他一会儿就会回来,如果他回来之后我们的桌上糖果还在,他就会多给我们一颗。
  后来我在战前的书上看到,这是很久以前人类认知心理学家沃尔特·米歇尔做过的延迟满足实验,他发现能够忍到研究人员回来之后并领取额外奖励的孩子,在未来更容易获得成功。
  但我相信,他们绝对没有在糖里放别的东西。
  老师回来的时候,整个教室哀号遍野,我们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有的人还踢倒了课桌和椅子。我因为发作得最晚,症状最轻,已经在痛苦中爬到了门口,老师打开门的时候,正好看到我趴在地上,一只手无力地搭在门上,口吐白沫。
  我在测试开始的时候还能忍住,但看着周围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吃下糖果后如痴如醉的表情,闻着糖果散发出来的反常的香甜气味,我终于忍耐不住,吃下了糖果。如果我再晚上哪怕一分钟,最早吃下那颗糖果的孩子就会发作,我也可以看到他的表情意识到不对,从而逃过一劫。
  老师环顾了四周,轻轻地抱起我,让我平躺在最靠近门口的课桌上,然后逐一安慰同学们药效很短暂,大家稍微忍耐一会儿。
  最终,我们虚弱地瘫在椅子上,双眼茫然地看着老师拿出了一张又一张的图片,展示大战后地面上的荒凉。
  “战争造成超过了一点五亿吨以上的碳,上升到平流层,整个地球大部分地区的温度降低了至少二十度。而核辐射污染了水源,导致遗传物质的严重破坏,大幅降低了几乎所有物种的生存能力。核辐射消去需要一百年以上的时间。”
  “毁灭人类的甚至不是核武器和辐射,还有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病毒和细菌。时至今日,我们甚至不清楚大地上究竟还有多少种未知的病毒细菌依然会威胁着人类的生存。”
  老师说着我们听不懂的东西,然后严肃地看着全班,继续说道:“在你们的有生之年,地面辐射值将降低到安全值以内,对战前生化武器的清理也将步入尾声,你们将有希望带着全人类的夙愿,回到地面,见到太阳。”
  “这是比糖果更加诱惑人的东西,在合适的时间到来前,它就是致命的陷阱,你们必须足够耐心,足够谨慎,才能等到真正的礼物。希望今天你们能学到这件事。”
  接着,老师转向我,亲昵地摸了摸我的头,示意我今天做得很好,是他预想到的最好的情况。
  最后,在大家的一片死寂中,老师转向端坐在教室角落里,今天唯一一个没有吃下糖果的孩子。她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双手藏在白色的手套后面,戴着的兜帽遮住了眼睛。老师微微叹了一口气,然后看着她问道:“你为什么没吃糖果?”
  于是所有同学一起回头看向她,大家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样的女孩抬起头,露出那双沉静而无辜的粉红色双眼。她的皮肤苍白如同死人,脸上没有一点黑色的东西,连眉毛都是白色的。
  似乎在之前的时候,她都刻意把自己藏在阴影里,躲避着其他人的目光。
  那个如同童话故事里的妖精一般的女孩子,轻轻地站了起来,回答道:“因为上节课,老师你教了我们要耐心。”
  “我们为什么要耐心?”老师继续问道。
  “因为我们不够耐心就会死掉,死人是没机会看到太阳的。”
  时年十二岁的光子,用天真无邪的语气,这样说道。

  3
  “你们有没有觉得,光子她有点儿不一样?”有一天,我疑惑地问大家。
  “她长得很像外国人,名字也很奇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马冬梅说。
  “她在学校一个朋友都没有,从来不主动和别人讲话,对谁都像对老师那样恭恭敬敬的。”长得像课本里插图小人的李华说。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她的眼睛是粉红色的,看久了怪瘆人的。”总是粗心大意的王小明说。
  我知道马冬梅的父母是种蘑菇的,那是我们平常的主食。每次送货机器人从下层上来,除了带着各种口味的蘑菇,还会带上马冬梅父母给她的信件。
  我也知道李华是个乐于助人的人,喜欢写信。听说他的父母是城市里重要的科学家,一直在最下面的那层做着实验,据说那个实验一旦成功,我们就可以提前回到地上。
  我们都知道小明老是犯错,像是什么不小心把水打翻泼在作业上啊,上学忘记带书要让机器人保姆送啊。他总是说些大家都知道的话,所以我们其实很不喜欢他。
  但我们没有一个人知道光子。
  没有人以前见过光子,没有人听说过光子的父母,没有人知道她不上课的日子都去了哪里,也没有谁和她说过三句话以上。
  她就像一个谜,像一张画,像我们只在课本的图片上见过的太阳。
  “我怀疑,她其实是外星人。”班上的孩子王李雷说道。
  光子是外星人的推论迅速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如果她不是外星人,她怎么会长着那么奇怪的样子,怎么会对老师所有的问题都对答如流,而托儿所里二十八个从小长大的孩子,又怎么会没有一个人认识她。
  “老师和她是一起出现的,说不定老师也是外星人。我们需要依靠我们自己,把她的尾巴揪出来。”最后,留着单马尾的韩梅梅拍板道,“我们需要一个人去跟踪她。”
  于是那天晚上,学校和整个城镇的广播里响起悠扬的萨克斯音乐的时候,我悄悄地跟在了光子的后面。
  时间正值黄昏,头顶天花板上的光藓经过了一天的辛勤工作,正逐渐变得黯淡下来,路旁的荧光蕈则接过了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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