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是一粒留给未来的种子

田佳

　　有阵子我在家里搞“断舍离”，从书柜深处发现了一个我儿时用过的笔记本。摩挲着已经有些褪色的塑料皮，很多记忆涌了上来。小时候的我有读书后抄写经典段落的习惯。当年读了叶永烈的《小灵通漫游未来》，抄了故事还意犹未尽，又专门找了个心爱的日记本，续写了自己心目中关于空间旅行、关于未来生活的幻想。现在读起来这些文字感觉可真是稚嫩，但是我在故事里描绘的“为残疾人安装机械骨骼，覆盖在上面的人造皮肤和肌肉可以在电的控制下刺激生长”的桥段，仍然令我有些激动难抑。

　　我的父亲曾是一位物理老师，别的孩子玩娃娃、跳皮筋、收画片的时候，电阻、电笔、电路板等却是我童年的玩具。在他的潜移默化下，我对机械、机器人类的科学知识与科学幻想故事充满了热情，有关计算机发展史和未来畅想的书籍更是读得如痴如醉。

　　当今时代，科技正以加速度爆炸发展。当功能日新月异的智能手机大行其道，如果能“穿越”回到第一台通用计算机“ENIAC”诞生的1946年，又或者是第一部手机发明的1973年，亲眼见证历史，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能够穷尽一切想象，判断出半个多世纪之后的今天，竟会达到如此高度？

　　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已为人母，从事的也是与科技几乎不沾边的职业。但当儿时那些真挚的科学幻想，与身处时代科技洪流中不由自主向前的趋势相遇、碰撞，一如最初面对由想象构筑的宏大科幻世界时所产生的悸动，挥之不去……我一直认为，科幻类的故事大多存在一个依科学发展规律构筑的、与现实不同的世界。在阅读的时候，需要一定程度“脱离现实”，理解并融入新架构之中，以此为基础，展开想象。尽管成年人的理解力更强，但是比起世界观已经成熟、就连想象力都有了难以打破的固定边界的成年人来说，孩子的思维反而更容易接纳科幻的庞大想象空间，拓展无数通路。科学是“晦涩严肃”的，而科幻小说是在某种程度上把科学进行别开生面的畅想与解读。

　　可惜，我的孩子对科幻类读物一直兴趣寥寥。我把他不爱看科幻小说的原因归结为“不爱动脑子”，他索性把书分成了“轻松的”和“费脑子的”两种。按他自己的话说，“平时上学已经挺累的了，只想看点儿轻松的‘换换脑子’。”他口中所说的“轻松的”指的是漫画或者有趣的轻小说。而我前前后后给他买的那些科幻类的经典小说，被他和大部头的必读名著归为一类，放在书架上当装饰品。

　　“绘声绘影”读科幻

　　谁说要“动脑子”的就不能同时有趣？

　　眼看着他的阅读时间被那些碎片化又浅显的读物占据，我自然是不情愿的。可是让他一下子解除对科幻的偏见，塞一些书让他硬啃，又怕他产生逆反心理。说到漫画，我想起了一部脍炙人口的“科幻”经典——哆啦A梦——是的，就是那个喜欢“伸出圆手”，爱吃铜锣烧的“机器猫”蓝胖子。他从未来“穿越”到现代，帮助小主人改变生活轨迹。机器猫的百宝口袋中有取之不尽的未来高科技道具，让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心怀着有朝一日把竹蜻蜓、任意门、时光机的功能逐步变为现实的渴望，长成仍然怀着赤子之心的大人。GPS导航、智能手表、视频通话、VR……这些现代方兴未艾的科技成果，都能在十几甚至几十年前的哆啦A梦道具中找到踪影。谁又能说哆啦A梦不是科幻呢？我以“怀旧”的名义，让孩子把休息时间挪出来分我一点儿，我们一起看蓝胖子。“你看这台仪器不就是咱家‘断舍离’最需要的吗？

　　把用不到的旧玩具、旧礼物全部扔进去，再放进一张新图纸，就可以造出一个新的。”我和孩子边看边聊，“如果这台机器造成了，就为环保事业做大贡献了。说不定你前一阵子想要的3D打印机就是看了哆啦A梦受了启发才发明出来的。”“如果真的有时光机，我是不是就可以回到你们结婚的时候，参加你们的婚礼，一起拍婚纱照了？”听到他异想天开的问题，我忍不住哑然失笑。一直以来，这都是他的一个小小“执念”，儿子展开想象翅膀的方式还真特别！

　　为了不断激发他的兴趣，我有空就陪着他看一些科幻题材的电影。可爱暖心的保姆机器人“大白”，以梦境为能量的“怪兽电力公司”，克隆变异的“侏罗纪公园”，外星人就在你我身边的“黑衣人”，折叠空间令人叹为观止的“奇异博士”……而后，再根据他不断提问的兴趣点，循序渐进地引导他关注这方面的科学知识与书籍。慢慢的，我意识到，作为一个喜欢照顾人的小“暖男”，他对宇宙航行、星辰大海这些题材的故事兴趣不大，偏爱的是机器人管家、智能宠物、未来医疗这些领域。以前给他选的那些经典，多少有些想当然了。而想到我儿时的“脑洞”，心里还真颇有种“有其母必有其子”的得意呢。

　　“脑洞”的力量是无穷的

　　在他对科幻产生一定兴趣之后，我更重视每一次的“机会教育”。比如伴随着冰桶挑战而令越来越多人知晓的“渐冻人”病，又或许是因为物理学家霍金奇迹一般的成就，让孩子对之表现出了异常的兴趣。专业知识太过艰涩，儿子就在我的鼓励和帮助下，亲自动手，把收集来的资料用他自己的表述整理成小知识库，更尝试创作了属于自己的连续小短篇“科幻小说”。在他的笔下，身边的渐冻人朋友通过一顶像棒球帽的脑电波意识流设备，就能即时转换成可通过计算机识别的信息信号，以模拟本人的人工语音播放出来，与旁人进行正常的语言交流。他们也可以通过可穿戴的设备，实现基本的行动功能与病情的控制与治疗。而在更远的未来，科学家正在研制一种疫苗，只要幼儿时打一针，就可以终身免疫这种疾病了。

　　但是，新的“问题”随着落笔不断浮现。人的寿命能够因为医学的不断发展而近乎无限的延长，曾经的绝症已经可以轻易治愈，人类的平均寿命已经高达160岁，还在不断上升。需要怎样的未来城市，需要攫取多少地球资源，才能承载近乎“长生不老”的人类？在创造人造食物和能源的同时，是不是也产生了其他难以处理的废弃物？是不是有这样的一片星系可以作为宇宙“养老院”，把废弃物和无须再工作的老人都“投放”到遥远的星球上去？如果他们空余的寿命太多，是不是可以把他们所拥有的单位时间，用“转让”甚至“理财储蓄”的方式，供给还需要工作的年轻人使用……当我作为第一读者阅读儿子越写越来劲的“脑洞”之作时，表情也不由得严肃起来。

　　难以置信他的小脑袋瓜里会装着这么多异想天开，而其中涉及到的社会现实与伦理问题，或许只是他无意的思路触碰，也让我情不自禁为之忧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面对他越来越多的“脑洞”，我并没有轻易下结论，而是鼓励儿子把这个小故事拿去和他的同学分享，进行“接龙”创作，争取把它一直写下去。或许真的会有更了不得的故事出现呢。

　　科幻小说是用想象的笔触对无限可能的无穷推测。把未来的所有生活可能都尽可能地描摹，而当人类在发展道路上众多的分叉口面前放弃了某一条道路时，科幻小说同时又承担着展现“另外一种发展轨迹”，甚至有功过评判的功能。谁又能保证孩子眼中的这个未来世界不会变成现实？

　　2018年的高考作文题正巧说到了“时光瓶”，而它只是静静地放在那里，等着未来的人来开启。要我说，科幻是一粒埋在孩子脑海中的未来种子。我们所能提供的不应是铲子，而应是肥沃的培育土壤。伴随着一颗颗种子生长、发芽，如同展开无边无际的幻想，当枝芽触碰世界的无穷现实，或者需要及时修剪，或者继续奋勇破土而出，绽放花朵。未来世界的主人是他们，这颗种子究竟会绽放出怎样的花朵，难道不是一场更美丽的期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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