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城记》与“黑色幽默”

孙先庆

　　老舍的《猫城记》自1932年在《现代》杂志上发表以来，已经历了60余年，这期间对它的评论毁誉不一。解放前对《猫城记》的评论墓本上是肯定的，”以内容论，我似乎全部的同意，而且，我怀着十分敬意的同情，“（李长之）从他那讽刺的艺术手腕上看，”他是现在幽默文学中的白眉。“（王淑明）解放后对《猫城记》的评论，一种意见出自现代文学史教材，说它存在一定的错误。另一种意见出自日本和国内八十年代评论界的文章，认为它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早的科幻小说，但是他们都没能认识《猫城记》的思想艺术价值。我以为《猫城记》的真正价值在于：首先它是中国”黑色幽默“小说的开先河之作。其次它是作者现代思想文化意识的体现。不是科幻，而是”黑色幽默“小说《猫城记》不是科幻小说，原因在于，《猫城记》的故事形式、思想文化内涵和审美价值与科幻小说是完全不同的。科幻小说的最首要特点是科学性和幻想性的结合，它是以科学知识为基础展开的，带有科学性的想象，艺术的假定性。从十九世纪产生于欧洲的第一部科幻小说到现代科幻小说，都证明了这一点。凡尔纳、威尔斯等的科幻小说尽管离奇曲折，神秘诡诱，但都能找到科学的依据，都是科学思维加上艺术想象的结果。凡尔纳的《乘炮弹到月球上去》，这在当时并不是事实，但作品中复杂的数学计算，在理论上证明了人类飞到月球上去是可能的。威尔斯的《时间旅行器》，是写人靠时间旅行器来到八十万年后的人类社会，展示了那时人的生活状况，它完全是以当时时空发展的最新技术为基础的。《猫城记》所描写的故事，虽然同凡尔纳、威尔斯等人的科幻小说在奇异的想象上有着惊人的一致性，但仅仅是表面的，实质上是极为不同的，”我“乘坐的探险飞机坠毁于火星，”我“苏醒过来看到”猫城“的一切，也仅仅是一种假托，一种变形，尤其是一种暗示、象征、离意的因由，是老舍要写出”我“到火星后所看到、经历过的猫城的一切所采取的一种艺术假定性。它也确是符合科学性的，也与科幻小说取得了一致，但是它的价值不在这里。因为老舍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我在猫城中所看所遇所想中，而”我“在猫城所看所遇所想，是以由”我“乘探险飞机坠毁于火星为因由的艺术假定性方式写出来的。这就一方面使这种想象和描写仅具艺术假定性的价值，而剥离了通过科学幻想来表现一定的社会价值和审美价值的可能；另一方面，”我“在猫城中与”猫人“及其大蝎、小蝎所发生的关系，以及”我“所思考的内容都完全和科学性知识不搭界，即入所不可能真实地经历的故事，在科幻中，是缺少科学性基础的。科幻小说的第二个重要特点是预见性。它要求科幻小说展示的内容应是人类科学所未达到的领域，向人们展示出科学的未来，而不是生活中已经实现了的或过时了的东西。例如威尔斯的《星球大战》写火星人侵人地球，表现了威尔斯的反殖民主义思想，但作品中在世界上没有出现宇宙航行的时候预见了宇宙航行，及其航行中的失重现象，月球软着陆，回地球时从海上着陆等。这种有科学预见的幻想能启迪人们的头脑，激励人们去探家科学。《猫城记》所表现的没有这种科学的预见性，它所描写的是揭示和讽刺一种文化、一种精神、一种人格，而丝毫不具科幻小说的预见性。”我“这个地球人在猫城的遭遇将永远不会具体化地发生。但是，这一形式所寓意、象征和暗示的文化思想内涵，却是早已发生或正在（小说写作时）发生着。那么《猫城记》是一种什么样的小说呢？《猫城记》以一种喜剧手法写了一种悲剧内容，以可笑的”故事“表现了可怕的现实。”我“乘坐的探险飞机坠毁在火星上，”我“便来到猫城，”我“在猫城中看到的一切，都是可笑的，猫人的思维方式、行为准则、价值观念，都是以自私自利为准则，他们没有帮人的习惯，”处处是疑心、藐小、自利、残忍，没有一点诚实、大量、义气、慷慨！“”民众是那样的糊涂、老实、愚笨、可怜贫穷、随遇而安、快活。他们任何间题也不想解决，整天只知道敷衍，似乎不敷衍就没法活，士兵只知道拿棍子抢迷叶和妇女，政客是那样的聪明、自私、近视、无耻，为自己有计划，对社会不关心，自己的脑袋到底比别人的更值得关切一些l“这些又都是可悲的、可怕的”现实“，因为这些猫人可笑的。故事”正是“现实”国度中国民的精神写照。作者在猫城的喜剧性故事中写的正是“现实”悲剧性的真实，《猫城记》以夸张手法放大猫城的荒诞，便之畸形，显得更加滑稽可笑。猫城中的一切都是现实的夸张、放大、崎形的“歪曲”。例如对猫人不要教育、没有人格、不尊重师长的夸大描写：“猫国除了学校里`没‘教育，其余处处`都是’教育j祖父的骂人，教育，父亲的卖迷叶，教育；公使太太的监管八个活的死母猫，教育。大街上的澳沟，教育；兵一50一丁在人头上打鼓，教育，粉越擦越厚，女子教育。”全国大学、小学都一样，学生入学的第一天就大学毕业。由于没有教育，学生便回归野蛮，解剖校长，宰割教员……通过这种变形的歪曲，使习而不见的显得更加荒谬、荒唐、荒诞，作者是以荒诞的形式表现荒诞的生活。《猫城记》以超常的艺术假定性、以超常的情节、细节、人物和场面表现主题。写猫人没有人格、没有教育的后果，作者采用了一群学生宰割校长和教员的场面来表现，有七八个人在地上按着一个人，一边割宰，一边叫笃：“看他们还管咱们不管，你个死东西I”扔出一只胳膊来！“叫我们念书？不许招惹女学生？社会黑暗到这样，还叫我们念书？里还不许在学校里那么着？控你的心，你个死东西1”鲜红的一块飞到空中l“把那两个死东西捆好了？抬过一个来】”“拾校长，还是历史教员？”“校长尸”我“在猫城中看到的诸如此类的事情，似乎都是十分可笑的，在现实中均是不可能发生的，作者却以这种超常的情节，细节，超常的艺术想象表现出他”超常“的思想。《猫城记》以寓言式的讽刺、嘲笑，表现了作家对生活的认识。作品把当时黑暗旧中国的现实，搬到火星上的猫城，通篇故事都是采用寓言的形式写出，”皇上是猫国里的，所以并没有触犯中国的军政当局、革命、恋爱、共产、主义、“，~讽刺和忿恨是有的，但那是猫国里的，”猫城中的一切成为旧中国的象征。“迷叶”是鸦片的代名词，是作为帝国主义对中国人民灵魂毒害的象征物和反动统治者毒害大民以巩固统治的手段；猫人的敬畏外国人是天性巾的一个特点，这是旧中国统治者崇洋媚外思想的再现；矮兵是日本侵略者的变种，猫人的性格则是国民性的活画。作者是将他的思想深寓于猫嵌及猫人的“故事”中的。这些特点，使《猫城记》在当时的小说创作中，标新立异、独具一格。鲁迅的《阿Q正传》虽然有喜剧手法，悲剧内容，但阿Q的行为、故事，是以现实的方式出现的，而《猫城记》中的猫人等等，其荒诞性、滑楷性是没有任何作品所能见到的，《猫城记叠在写法上，是没有先例的独创。

　　然而，在老舍创作《猫城记》（1932年）之后的三十多年（六十年代）后，西方现代派文学的“黑色幽默”中，我们却看到了《猫城记》的所有特点。《猫城记》创作的几个特点恰恰是构成后来的“黑色幽默”之所以成为“黑色幽默”的最重要特征。以喜剧手法写悲剧内容、夸张荒诞、超常情节、细节、人物、场面、离言式的嘲笑、讽刺、悲观的色彩，是“黑色幽默”所有作品所表现的思维方式、艺术手段和表现内容。《猫城记》与“黑色幽默”这种惊人的一致性，同《猫城记》与科幻小说表面的一致性是有本质区别的。《猫城记》与科幻小说，从本质上说，并无联系，而与“黑色幽默”却有精神、灵魂的联系。从小说品种发生学的角度讲，毫无疑问，《猫城记》当属于“黑色幽默”的“鼻祖。”当然，这不是说西方的“黑色幽默”都是攀仿《猫城记》的结果，而是从小说品种、样式的独创性意义上讲的。老舍自己并没有把《猫城记》当做科学幻想小说来写，他在《猫城记》序中说：“《猫城记》是个恶梦，为什么写它？最大的原因—吃多了。”老舍对旧中国的黑暗现实看得太多了，由国外归来后，满腔的爱国、报国之心，被映入眼帘的“黑暗、黑暗，一百分的黑暗”的社会现实轰毁了。这不能不使他“绝望”，绝望于现实的一切—政府、文化、外交、军队、国民性等等，而他把这种“绝望”的内容以“幽默”的形式写出来，就有了黑色幽默。“西方的”黑色幽默“中的”黑色“概念指的就是失去光明、希望和欢乐，而只有阴沉、痛苦和优愁，它同传统文学中的幽默结合起来，就呈现出反常、辛辣和悲愤的色彩。老舍在《猫城记》中最鲜明强烈地表现了这种”黑色幽默“：他以怪诞的形式、离言式的讽刺、幽默的风格，表现了他对”猫城“文化精神的嘲讽、批判和悲愤，甚至绝望的心情。老舍的《猫城记》是最早的”黑色幽默“小说。不是”灰暗和失望“，而是现代意识的批判”黑色幽默“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在美国出现的一个小说的新”品种“。它之所以用强烈夸张到荒谬程度的幽默和讽刺的手法，使现象”变形“，在作品的”荒谬（内容）和生活（真实）之间建立起一种“似非而是”的关系，之所以对生活进行无情的批判，并表现出一种悲观绝望的情绪，原因即在于，“黑色幽默”派作家有自己的人生哲学愈识，有自己对生活的独特理解。《猫城记》的创作虽然早于西方“黑色幽默”三十多年，但在大的创作原理、创作方法、创作意识上，两者是如出一辄，或者说，《猫城记》是较早地表现出“黑色幽默”的创作精神。它之所以在猫城与当时的中国社会、猫人与国人建立起一种“似非而是”的关系，把猫城描写得一团漆黑，把猫人刻划得一无是处，对猫城和猫人给予最无情的最辛辣的嘲讽，表现出“灰暗和失望，的情绪，其最根本原因不在于老舍长期与革命思湘隔膜，长期居住远离革命斗争游涡的北方造成的思想和生活的局限等，而在于老舍是以现代思想文化意识为参照对现实的批判。现代思想文化意识是《猫城记》中普照一切的”太阳“，是它辉煌强烈的光束使”猫城“中的一切都显出丑陋卑琐、邪恶、肮脏的实质性面目。现代思想文化意识在《猫城记》中虽然是以反面的批判和嘲讽体现出价值意义的，其内涵就是显示在批判和嘲讽中的，但通过他所批判和嘲讽的猫城的”社会制度“的黑暗和”猫人“的人格精神的丑陌，人们很自然地感到了《猫城记》中的现代思想文化意识，就是合理的社会制度，尤其是健全的人格精神。正是这种现代思想文化意识，使老舍在《猫城记》中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国人“人格、思想、灵魂的劣根性，甚至不惜以极度夸张的手法表现了国民性的落后及不可救药。诸如，在猫国里，国事、政事、天下事都抄在外国人手里，猫国的法律管不着外国人，猫国的”政治是以出卖古物为财政来像之一学者是只管拿回扣和报告出古物的价值“。统治者只顾自己贫得无厌的享乐，在外寇入侵时只会迁都或抢先去投降；猫兵只会抢妇女、抢迷叶，打仗时上阵慢，逃得快，然而自相残杀的本领很大，猫国的教育混乱是个大笑话。群众思想麻木、自私、如一盘散沙，永远不知道合作等等。在合理人格精神的现代思想文化意识观照下，老舍所看到的也只能是国民人格精神的缺欠。换句话说，”猫城“正是因为缺失关于人的现代思想文化意识，才丧失了人权、人格和人性。老舍的现代思想文化意识批判，意在使国人从麻木、沉睡、愚昧中觉悟过来，这有什么不对呢？

　　正是这种现代思想文化意识造成了《猫城记》的悲观色彩。老舍不仅以悲愤的痛心疾首的心情描写了”猫人“的丑陋，”猫人“的难以自救与被救，而且还以沉痛的尖刻辛辣的议论表现了他对”猫人“的严重失望心情：”浊秽，疾病，乱七八糟、糊涂、黑暗，是这个文明的特征，纵然构成这个光明的分子也带有光的，但是那一些光明决抵抗不住这个黑暗的势力。这个势力，我看出来，必须有朝一日被一些真光，或一些毒气，好象杀菌似的被剪除净尽。不过，猫人自己决不这么想“。最终，猫人在异族入侵中种族灭绝了。这的确够残酷，够悲观的了，然而，这不正是直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一些清醒的国人的一种危机意识吗？国民经济、文化的落后现状不改变，不是有被开除球籍的可能吗？国民经济、文化的落后最主要的是国民精神的落后。老舍以”危言耸听“的观点和描写，去惊醒、吓醒、唤醒浑浑噩噩的国人，正表现了他对民族、对国家、对国人的热爱和他的希望所在。现代意识还促使老舍在《猫城记》中特别强调国民人格精神的改造，认为只有”知识和人格“才能救国，其它一切包括政党都是”哄“。在《猫城记》的评论中，一种几乎是定论的观点，就是认为老舍对”哄“的描写是”严重错误。、“政治错误”，我以为，这不是老舍的错误，而恰恰是他目光敏锐，思想犀利，看问题透彻之所在。老舍对“哄”的描写和议论，深刻地包含对中国历史和现实的思考，对中国国民性的思考。老舍借作品中一个人物—小蝎之口，把猫城的政党称为“参政哄”、“民政哄”、“一人一哄”、“两人一哄”、“十人一哄”。不论哪一哄起来的时候，都是一口一个为国为民口得了官作呢，便由皇上给钱，得不到官作呢便联合军人去给人民上脑箍，“革命在敝国成了一种职业”。“哄越多人民越苦，国家越穷。”因为，在老舍看来，国人没有科学知识和健全人格，不管是什么“哄”，怎样“哄”，都不可能改变现实，这表现了老舍对人的重视，对人的精神的重视，对人格的重视，在老舍看来，人不改变，不管怎样“哄村，都不可能救国救民，而民众只能在”哄“来”哄“去中被愚弄。老舍这种概括，可以说是从思想文化革命的角度，对中国历史和现实的剖析。也正是这种带根本性的剖析，使他对一切社会政治活动包括革命都持怀疑态度，使他认为他们也是”哄仲。因为，老舍所看到的，一是这种“哄”没有改变国人人格精神，二是这种“哄”的主张虽然好，而不能改变实际，“因为他们本来是空洞的……正如小球急了便喊娘一样，搬运西方大仙、罗列外国词句”。这里固然有老舍的偏颇，但从思想文化的角度看，尤其是如果我们能够注意到革命后，我们没有重视国人人格精神的改造重塑，给民族带来的限制甚至是灾难。（“文芭”就是包含着千千万万个不同“小哄”的“大哄”）就会进一步认识老舍思想的重要价值。“哄”，不可能改变国人人格，国人人格不改变，也就免不了“哄”。这正是《猫城记》对猫人的剖析。现代思想文化意识，也使老舍开出的救国救民的药方是“知识和人格。，即国人必须有现代科学知识和健全的人格精神。老舍所强调的是思想文化的革命、精神的启蒙、灵魂的重铸、人格的重塑。这与鲁迅的创作精神是一脉相承的，与五四的思想文化革命梢神是一脉相承的。在文学研究中，不同类型的作家应以不同的标准去衡量，这是一种最基本的准则，就象我们不能用足球的规则裁判蓝球，用蓝球的规则裁判足球比赛那样，对那些文化类型的小说家，我们不能以政治标准更不能以庸俗社会学去衡量，我们不能要求省猫城记》的所有描写都符合某些政治意识，就象我们同样不能指责茅盾的《子夜》没有表现出现代思想文化意识一样，各类小说只有放在各类小说的标准去衡量，才是有意义的。如果不坚持这一标准。就会以混乱的尺度抹煞不同文学的不同价值，比如从政治革命的角度看鲁迅的小说，就会贬损他思想文化的伟大价值，从政治革命的角度去看《猫城记》，也会遮蔽它的真正意义。不管老舍自己后来对《猫城记》的看法发生了什么变化，不管从政治意识的角度去看《猫城记》有什么局限，但从现代思想文化的角度看，《猫城记》是有重大价值的，从”黑色幽默“的艺术独创性角度看，《猫城记》也是有重大价值的。《猫城记》实在是一部优秀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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