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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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金·斯坦利·罗宾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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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备注:

  书评

  \"引人入胜的杰作……绝佳的科学想像力,极为罕见的野心之作。\"

  --纽约时报书评

  \"具有史诗潜力……这套浩瀚的科幻小说,布局精巧、动人心魄,让人永生难忘。\"

  --圣路易斯电讯邮报

  \"好看得让人不敢置信。前所未见的火星移民史,壮观辽阔。\"

  --亚瑟?克拉克

  \"金?史丹利?罗宾逊的小说与短篇故事,是现代科幻小说的重要组成部分,让人过目难忘……他开发了一种崭新的科幻小说写作形式,角色刻画深刻动人,一如近代的小说,情节波澜壮阔,比起以现代为背景的小说,毫不逊色。\"

  --纽约时报书评

  \"火星移民、殖民、革命的史诗经典,科技细节虽然描述翔实,却是一个鲜活的人的故事:翻开第一页,不到终章,无法罢手。\"

  --费城报

  \"罗宾逊的行文一如往常,流利优美。他的科学研究准备,无懈可击,操控史诗的功力,更是让其他长篇巨著的作者,相形失色。\"

  --书单杂志

  \"奇峰突起,一新耳目,这是一本没有火星绿毛怪物的火星小说,在里面,找不到阿诺?史瓦辛格大战恶棍的老套……对真正的科幻迷来说,罗宾逊妙手生花,把艰涩的硬科学,化为一出二零二六年上演的未来探险。\"

  --印第安那波利斯星报

  \"我几年来读过最出色的科幻小说,全书充满恩怨情仇、科技见解、惊人的天文见识、令人目不暇接的历史进展,使人大感振奋,我将之视为一部全新的《火星纪事》之序曲。\"

  --Michacl Bishop科幻小说年代

  \"如果《红火星》是一部电影,必是巨星云集……有炫目的特效与道具、及一出充满阴谋、浪漫、与精彩刺激的冒险的剧本……幸好它是一部小说,与我所能想到的任何一本科幻小说一样地充满想像力。\"

  --轨迹(Locus)

  \"一部令人痴迷的作品,与它的题材一样广泛而多彩多姿……《红火星》是一部货真价实的科幻小说,文笔华美,有如古典的史诗--对充满英雄气概的英雄豪杰的描述……一部精彩作品……我们飞快读过它的最后几章,直到令人目眩神迷的结局。\"

  --底特律地下铁报



正文:

红火星

金·斯坦利·罗宾逊

  第一部 庆典

  在我们抵达以前,火星是一片空白。这句话当然不是说,古早的火星无声无息。这个星球历经凝聚、融合、翻腾跟冷却,坑坑洞洞的表面残留着地壳运动的遗迹:坑洞、峡谷和火山口。这一切都是岩石没知没觉的活动,也不曾有人系统化的观察过。没有目击者--除了我们,在隔壁的星球遥遥相望,而这只是漫长历史的最后片刻。从古至今,我们是火星上唯一存在的智慧生物。

  现在,每个人都知道火星的历史:对史前所有的世代来说,火星是天空中一颗主要的明星。它耀眼的赤红色、闪烁不定的光度和它运行轨道的飘泊不定(火星在众恒星间的行进路线也不断变化,时而顺行,时而逆行)都深深吸引他们的目光。这也难怪火星的古名在舌尖的发音,都那么的沉重--尼尔瓜(Nirgal)、蒙加拉(Mangala)、安夸库(Auqakuh),以及哈马克希斯(Harmakhis)--好像比它们系出同源的古代语言,还更加的古老,仿佛是冰河时代或是更早以前遗留下来的语言化石。是的,好久以前,在人类的世界中火星就已经是一股神圣的力量,它的颜色看起来有几分危险,总是跟鲜血、愤怒、战争与心脏脱离不了关系。

  第一具望远镜把我们的目光拉近了很多。我们看到了橘色的小圆丘、两端是白色的极冠跟黑色的阴影。黑白两色相持不下,随着漫长的季节变换而消长。但是,当时朝地球的那一面,怎么看都有一块模糊,足够引发洛维尔(Percival Lowell,他是美国的天文学家,著有《火星及其运河》。他在书中断言火星上有智慧生物,利用极冠融化的冰水,兴建灌溉系统。而所谓的\"运河\"其实是依赖冰水生成的植物带。--译注)的想像,杜撰动人的外太空史诗。这是一则大家都知道的故事,里面有垂死的世界,英勇的人们兴建一条条的运河,阻挡沙漠的步步紧逼。

  洛维尔的故事说得天花乱坠。在水手号跟海盗号太空探测船把卫星照片送回来之后,大家对火星的观感为之一变,对火星的了解一日千里,于是火星有了新的面貌。但那还是我们飞到这里之前的事,那时的火星是没被探测过的新世界。

  火星是个没有生命的地方,以前没有生物,现在也没有,寻找传说中的火星人,注定徒劳无功。这里连微生物都没有,更别想是有人在这里建运河,或是有什么神秘的天外来客。我想你知道,这些传说没有半点根据。于是,各式各样的揣测进驻了这想像中的落差--在洛维尔的时代,在荷马的时代,在人类聚居洞穴、漂泊草原的时代,始终不绝如缕。有人说,我们破坏了火星上的微生物化石;也有人说,在沙暴中火星有废墟一闪而逝;还有人说,某人瞥见了成群的火星巨人或是在岩石后躲躲闪闪的红色小鬼,但神踪乍现,想要定睛细看却又不知所踪。这些故事的目的是在这片不毛之地上编织生命,或是把生气带到这个星球上。或许,我们毕竟是从冰河时代残存下来的生物,总不免看着星空神驰想像,诉说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而火星也始终没脱离人类对它最初的印象--一个伟大的标记、一个浩瀚的象征、一个让人俯首的力量。

  我们真的到了。它曾经是权力;如今,它只是一块土地。

  \"我们终于到了。但是,他们不明白,这趟火星旅程让我们产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们先前给我们的指示已经没有意义了。这跟探索海底世界、开拓美国西部全然不同--这里是崭新的经验。战神号勇往直前,地球已经越来越远,最后,它只不过是满天繁星中,一颗淡蓝色的星星而已。\"

  全都是骗人的,法兰克·查默斯心里想。他有点生气,看着他的老友约翰·布恩发表他那俗套的演讲。他总是用这种手法激励人心,这让查默斯觉得很烦。其实坐太空船到火星,跟坐长程火车没什么两样。他们并没有成为什么新新人类,反而比先前更像他们自己--浑身赤裸,只能带维生的基本物质配备,不准有一丝一毫的闲情逸致。但约翰还是站在那里,用食指指着群众说,\"我们来这里开辟新天地,现在,我们在这新世界锻炼出来的特质,跟地球没有半点关系!\"是啊,他说的倒是真心话。约翰是透过滤镜向外张望火星的,什么东西在他眼里都有点变形,这是一种宗教。就算是私下聊天,他也是满嘴这番大道理,不管你的表情是多不耐烦。

  查默斯不再理会他的演讲,他的眼神飘向这个城市。这个城市即将命名为尼科西亚(Nicosia,在地球,尼科西亚是塞浦路斯共和国的首都。--译注),第一个不靠梁柱建立起来的火星地表城市;整座城市被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天幕裹住,它的支撑架构是隐形的,安置在塔尔西斯山的山麓,诺克特斯拉比林斯特区(也有人管这里叫暗夜迷宫)的西方。城市奠基之处,视野宽广,在西方地平线猛然耸起的是帕弗尼斯山脉。对这群征服火星的老兵来说,这是一个让他们目眩神驰的成就--他们曾在火星表面、在壕沟、台地、陨石坑中,奋力挣扎求生存,如今他们见到了永恒。万岁!

  一阵笑声把法兰克的注意力带回他老友的演讲内容。约翰·布恩略带沙哑的声音配上亲切的美国中西部口音,再加上他交错运用(有时是突如其来的转变)舒缓、紧张、诚恳、自我调侃、温和、自信、严肃跟有趣的言辞与气势。总而言之,这场演讲收放自如,果然虏获了在场众人的心。观众难以自拔,现在是率先抵达火星的人,在跟他们说话!从他们的表情看来,他们好像是在仰望耶稣用面包跟鱼,料理众人的晚餐。当然,约翰也够资格享受这份荣耀,因为他在这个星球上,创造了足以跟耶稣媲美的奇迹,也把坐困铁皮太空船的窘迫处境,转换成一趟丰富的精神之旅。\"在火星上,我们相互扶持,人与人的关怀,更胜往昔。\"约翰说。查默斯心想,这段话真正的意思是说,在实验中老鼠过度繁殖,个体与个体的互动已有警讯。\"火星庄严神圣,但却不是我们土生土长的地方,而且危机四伏。\"约翰说--这话的意思说火星是一个由氧化岩石所构成的冰冻星球,在上面的人每年大约会吸收十五仑目的放射线剂量。\"在我们的努力之下,\"约翰继续说,\"我们创立了新的社会秩序,踏出了人类故事的下一步。\"--这话的意思也不过是说在灵长类主导下,所谓的\"进步动力\"又有了新的变形。

  约翰的结尾是神来一笔,当然也赢得了如雷的掌声。玛雅·妥伊托芙娜走上讲台介绍查默斯出场。法兰克私下瞧了她一眼,意思是叫她别说什么笑话,玛雅瞧见了,开口说道:\"他的眼光跟精力是推动火箭到火星的原动力。请热烈欢迎下一位的演讲者,我们的老朋友--法兰克·查默斯。\"

  站在讲台上,他才发现这座城市之大,大得有些惊心动魄。它呈长三角形,群众聚集的地方,位于西面绝顶的公园,城市的最高点。七条大道以公园为中点向外延伸,道路两旁绿树成荫青草幽碧。在道路中间是低矮的梯形建筑,每一栋的表面都镶上了不同颜色的打磨石砖。建筑的风格跟大小有一抹淡淡的巴黎风情,特别像野兽派(Fauvist,强调明亮原色跟平面节奏感的画派。--译注)画家痛饮美酒后,醉眼中的巴黎春天、街边的咖啡座。放眼望去,四五公里处是斜坡尽头,三栋细长的摩天高楼是那个区域最显著的目标,再过去就是低矮的绿色农庄。摩天高楼是天幕支柱的一部分,它们的顶楼是维系天幕的网状结构,颜色跟天空一样,再加上透明的天幕,整座城市就像是矗立在开放的空间里。尼科西亚是人类科技的瑰宝,也将是在火星上最受欢迎的城市。

  查默斯的口才带动全场的气氛,听众依旧如痴如醉。很明显的,群众善变的灵魂根本跳不开他的手掌心,讲到玩弄群众,查默斯跟约翰一样内行。查默斯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他知道,他一出场就会跟约翰金发、斯文俊美的长相形成尖锐的对比,但他心里也清楚,他那股草莽味有一种慑人的英雄气概。上场之后稍经暖身,他的魅力便散发出来--挥洒自如、言辞便给,充满了浓浓的个人色彩。

  阳光从云影破处钻出,金黄色的光芒洒在仰望着他的群众身上,突然之间他觉得胃一阵紧缩。这么多人在这里,全是陌生人!人,聚在一块儿,真是可怕(话说回来,一个人就不可怕吗?)--像是上了釉的陌生眼睛,镶嵌在粉红色的头颅上,看着他……通常,他在群众前面演讲时只看几张脸孔,其余的虽然充斥眼帘却视而不见。整整五千人,在一座火星城市里!在山脚基地里,苦战了这么多年后,这真是令人难以接受。

  他的脑子里有个傻主意,他要把他这时的心情跟他们说。\"看看,\"他说,\"看看我们的周遭,是不是觉得我们不该在这里出现呢?这种感觉是不是越来越强呢?\"

  他逐渐失去群众。该怎么说呢?该怎么跟他们说,他们是这石砾表面上唯一的生物呢?在明亮的光源下,他们的脸看来像是一盏盏白色的纸灯笼。要怎么跟他们说,他们这些所谓的生物,不过是因为他们身上携带了一组野蛮的基因而已,只比让无知无觉的矿石盘踞大地好上一点。

  当然,这番话他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不管是什么时候都不可能,更别说在演讲这样的公开场合。他回过神来。\"在火星的孤独岁月里面,\"他说,\"人类的出现,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他们应该比以前更会相互照顾吧?一个声音不断的在嘲弄着。)\"这个星球原本正冰封在死寂的梦魇里\",(于是它庄严又奇特)\"自力更生……我们现在,还在重组的过程当中。\"(或是创建新的社会秩序)--所以,对、对、对,他发现他自己现在跟约翰说着一样的谎话。

  太可笑了。但是人们需要谎言,这就是政治。到了演讲的末尾,他也赢得了如雷的掌声。他有点烦躁,宣布现在是用餐时间,根本不让玛雅有总结的机会。也许她早就知道他会来这一招,根本就没有预备。下结论、画句点的人一定得是法兰克·查默斯。

  人们涌到临时搭建的讲台上簇拥着名人,一般人很少有机会亲眼见到率先登陆火星的一百名英雄,约翰、玛雅、莎曼珊·贺尔、萨克斯·罗素跟查默斯是最受欢迎的几位。

  法兰克隔着群众看着约翰跟玛雅。他不认识包围着他的这群地球人,这种感觉很陌生。他走到讲台的另外一边,看见玛雅跟约翰互相使了个眼色。\"一般的法律没道理不能在这里施行啊。\"一个地球人这么说。

  玛雅跟他说,\"奥林帕斯峰跟冒纳罗亚山(MaunaLoa,在夏威夷中南部的火山,是世上最大的孤立山体,从海底算起高8839米,成因跟火星上的山脉有类似之处。--译注)是不是差不多呢?\"

  \"当然啦,\"那人说,\"盾状火山的样子都是那样。\"

  法兰克隔着这个白痴的头看着玛雅,玛雅没注意到这道眼神,约翰则是假装没看到法兰克的到来。莎曼珊·贺尔低声跟一名男子在讲话,好像在解释什么;对方点点头,眼神却不自觉的射向法兰克。莎曼珊始终背对着他,没有转过身来。在意的人只有约翰,约翰跟玛雅。但这两个人也视而不见,假装一切正常;但是不管他们在谈什么,见到他就立刻住嘴。

  查默斯离开讲台,人群朝山下的公园前进,目标是七条大道的远处,餐桌都已经排好了。查默斯跟着他们,穿过新栽种的枫树,卡其色的树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让这公园看起来有点像是水族箱的底部。

  在野餐桌旁,建筑工人痛饮伏特加并喧闹起来,他们隐约知道工程已经结束,尼科西亚的英雄岁月也已经结束。也许对所有的火星人来说,这都是不容否认的现实。

  空气中总是夹杂着闲谈的声音。法兰克沉浸在狂乱之中,信步走到北边缘。他在约与腰齐的围墙边停了下来;那是城墙。在金属的墙顶上,有四层透明的塑胶。一个瑞士人很高兴地指着这个构造跟游客解释。

  \"这个外层的塑胶电压薄膜会利用风产生电力,再过来是用空气胶固定的两层绝缘体,内层是辐射线拦阻层,如果变紫的话,就一定要换掉。四层薄膜合起来,比窗户还清爽,是不是?\"

  游客赞叹同意。法兰克贴近薄膜,伸出指头戳了一下内层的薄膜,薄膜向外深陷,直到一个指节的凹度。微微的有些冷。薄膜上浅浅的印了一排字:\"依稀地平原聚合体公司(Isidis Planitia Poly-mers)\"。顺着齐肩高的夹道枫树,他还依稀见到在山顶的讲台。约翰、玛雅跟围在他们身边的地球人还在那里,谈得很起劲。谈这个星球未竟的事业,决定火星同胞的命运。

  他屏住呼吸,感觉到臼齿咬紧的压力。他加强力道更使劲地戳,一直戳到外层薄膜,他知道他的部分愤怒已经被捕捉,储存在这个城市的电力系统里。聚乙烯基二氟化物称得上是相当特别的聚合体--碳原子会和氢原子、氟原子结合在一起,产生更强的电压,效果比石英还好。但是这三种成分如果稍有变化,结果便是大相径庭,譬如,你用亚氯酸盐取代氟化物,只会得到包装材料--沙蓝塑胶护膜。

  法兰克瞧着他那只被几层塑胶薄膜裹住的手,又狠命地往外敲,中间的两层还是黏得死紧。少了我,他们能成什么事?

  一肚子火气的他,走回这城市窄窄的街道。

  聚在广场上像是石头上的贻贝的是一群阿拉伯人,正在喝咖啡。阿拉伯人是在十年前才抵达火星的。他们有钱得很,跟瑞士人在火星上营建了好几个城市,尼科西亚也是其中之一。他们挺喜欢火星的。\"有点像空地(Empty quarter,又名鲁布哈利沙漠,位于阿拉伯南部,是地球上最大的干旱沙漠。--译注)的冬天。\"沙特阿拉伯人一语道破他们的感触。火星跟阿拉伯人原住地的相似之处,很快的就滑进英语之中。阿拉伯文中对于这类的地形有很丰富的辞汇:\"阿卡巴\"说的是接近火山口前那一圈陡峭的山壁;\"巴地亚\"指的是连绵起伏的沙丘;\"纽方德斯\"是深沙;\"沙易尔\"是数亿年前形成的干河床……以前人们常说,迟早有一天大家都要改说阿拉伯话,如今这玩笑话接近实现。

  法兰克曾经跟阿拉伯人一块旅行过好长一段时间,广场上的人看到他来很高兴。\"沙连姆阿列易克!\"他们跟他打招呼。\"马哈巴尔。\"法兰克回答说。浓密的小胡子底下,牙齿的白光一闪。只有男人才能到这里来,这是规矩。几个小朋友带他到中间的主桌。几个年纪比较大的人正在聚会,其中有他的朋友沙易克。沙易克跟他说,\"我们准备叫这个广场\'哈加尔·易尔--克拉·麦雪巴\',意思就是\'红花岗岩城中广场\'。\"他指了指广场中的红褐色石板,法兰克点点头,还问他红花岗岩的念法。他说了一长串的阿拉伯语,法兰克的听力根本招架不住,只得干笑几声掩饰。他在中央主桌旁坐了下来,放轻松了一点,假设他正在开罗或是大马士革街头,愉悦地浸润在阿拉伯情调跟昂贵的古龙水香气中。

  这批阿拉伯人说话的时候,他在研究他们的脸。这是异国文化,无庸置疑。他们到了火星,没有必要调整;于是,约翰尽管也认识阿拉伯人,但总是雾里看花。他们的想法跟西方的思维,极不相容。举个例子来说,他们就不能接受政教分离,而这偏巧是西方政治体制立基之处。他们也觉得女人不识字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识字,在火星!这是个警讯。他们就是法兰克印象中的阿拉伯人模样:阳刚粗野、大男人主义、有一股蛮横之气,就是会欺凌妇女的德行。也难怪阿拉伯妇女碰到机会就会反击,修理孩子报复。结果却招来更惨的凌虐,于是她们又找孩子出气,周而复始,爱恨、情仇、性欲反覆纠结成为不知伊于胡底的死亡漩涡。这么看来,他们全都是疯子!

  这是法兰克喜欢他们的原因之一。当然他也用得着他们,阿拉伯人会是他新的权力核心。捍卫新邻居,藉以削弱掌权的旧势力,马基亚维利很早以前就这么说过。所以他缓缓地喝着咖啡,彬彬有礼的样子。阿拉伯人改成用英语交谈,法兰克便给的言辞立刻扳回颓势,也更容易控制话题的走向。

  \"今天的演讲怎么样?\"他问道,但眼睛却盯着杯底浓稠的咖啡渣。

  \"约翰·布恩还不是老样子?\"沙易克说。其他人大笑,笑声中颇有怒气。\"他说我们要创造独特的火星文化,但那话的意思还不是说,他会提倡某几种地球文化,其他的就会被打压。反动异己绝对没有生路。这跟凯末尔主义(Ataturkism,指的是从1924年开始,凯末尔在土耳其推动的改革计划,包括了废除回教领袖制,用瑞士民法取代伊斯兰圣法,用拉丁文取代阿拉伯文,由于举措相当激烈,曾经引起土耳其人民的不满。--译注)有什么不同?\"

  \"他觉得每个在火星上的人都得是美国人。\"一个叫奈杰姆的人说。

  \"谁说不是呢?\"沙易克说,\"在地球不就已经是这样了吗?\"

  \"不是的。\"法兰克说,\"你们不明白布恩的为人,有人说他自私自利,但是--\"

  \"他是自私自利啊。\"奈杰姆叫道,\"他住在玻璃象牙塔里!他以为我们来火星是为了建立美国的超级文化吗?不管他说什么,我们都得照着做吗?\"

  沙易克说,\"他不知道别的民族也有别的选择。\"

  \"这倒不是的,\"法兰克说,\"只是因为他觉得别的选择比不上他的想法那么切实可行。\"

  这句话逗得他们哈哈大笑,一个年轻人吹起口哨助势,声音尖锐刺耳。阿拉伯人相信,在他们抵达前布恩曾经向联合国游说,反对阿拉伯人的移民火星计划。法兰克暗中鼓动这种想法,其实这跟真相也相去不远--约翰不喜欢会阻碍他前进的意识形态。他希望每个人到火星来,都是放下一片平直的石板,供他长驱直入。

  阿拉伯人认为约翰·布恩特别讨厌他们。小伙子沙里姆·哈易尔开口想说话,法兰克却递给他一个警示的眼神。沙里姆楞了一会,生气地闭上嘴。法兰克说,\"他也不是一无是处啦。只是我曾经听他说过,如果苏俄人跟美国人学学大航海时代的探险家,一登陆火星就宣称火星是他们占据的领土,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阿拉伯人的笑声短暂、阴森。沙里姆的肩膀好像被打到似的拱了一下。法兰克耸耸肩笑了一下,张开他的双臂。\"不说这个了,反正他又不能怎么样。\"

  沙易克扬扬眉毛。\"对这件事可能有不同的意见。\"

  * * *

  查默斯站了起来,临行前看到了沙里姆坚持的目光。他大步往前走进一条窄窄的巷道,这是七条大道之间的联络通路。这种巷道通常都铺了鹅卵石,或是植上草皮,但是这个巷道却只有金黄色的水泥。他在一个向内凹的门口停了下来,隔着玻璃往里瞧,里面是一间歇业的皮靴工厂。

  对这件事可能有不同的意见。是啊,很多人低估了约翰·布恩--查默斯自己就犯了好几次这样的错误。昔日在白宫的景象浮现在查默斯的脑海里:那时的约翰洋溢着自信,不肯服贴的金发东翘西翘,阳光透过玻璃流泻进椭圆型办公室;他挥舞双手、昂视阔步,身后衬的是炫烂的金光。他口若悬河,总统频频点头,助理们目瞪口呆,大家都琢磨不透他那慑入的风采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哦,那段日子他们真是炙手可热,查默斯跟约翰可说是最佳拍档,法兰克运筹帷幄,约翰则冲锋陷阵,那股冲劲无人能御。两个人联手,无坚不摧,力道之猛恶连出轨的火车都比不上。

  橱窗里的靴子隐约映出沙里姆·哈易尔的容貌。

  \"这是真的吗?\"他有点质问的味道。

  \"什么是不是真的?\"法兰克恶狠狠地顶了回去。

  \"布恩恨阿拉伯人吗?\"

  \"你说呢?\"

  \"是不是他反对在弗伯斯(Phobos,又称火卫一,火星两颗卫星中比较接近火星本体的一颗,距火星9380公里。--译注)建立清真寺?\"

  \"他掌权管事啊。\"

  这位来自沙特阿拉伯的年轻人脸都扭曲起来。\"他已经是火星上最有权势的人了还这么贪心。难道他想当国王不成!\"沙里姆握拳在另外一只手上狠狠捶了一下。他的身形比其他的阿拉伯人削瘦点,下颚的弧度很圆润,两撇胡须盖住了小小的嘴巴。有点像兔子,但牙齿却很锐利。

  \"又到了重新议约的时候了,\"法兰克说,\"布恩那个统治集团已经把我架空了。\"他咬了咬牙。\"我不知道他们在计划什么,但我今天晚上要查个明白。不过,谁都知道他们肚子里盘算什么鬼主意,反正脱离不了西方的偏见就是了。他们不会让非缔约国加入移民的行列,这是他们换约的先决条件。\"沙里姆抖了一下,法兰克的语调更加凝重,\"这就是他的目的,或许也真能实现,因为统治集团允许他肆意揽权,成为前所未有的强人。一旦他的计划得逞,非缔约国在殖民地将无存身之处。你们不是变成客座科学家,就是会被送回地球。\"

  玻璃里映出沙里姆的容颜,像那种象征愤怒的面具。\"巴托!巴托!\"他喃喃自语。真糟糕,真糟糕。他的手纠在一起,好像都控制不住了。他嘴里嘟哝的不知道是可兰经还是卡穆斯;是波斯波利斯(Persepolis,古伊朗阿契美尼德王朝首都,至今只存石柱遗址,但犹可想见昔日规模)还是孔雀宝座(1793年波斯人自印度劫掠而来的宝物,自此之后成为波斯王朝的象征。--译注);他提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已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沙里姆一个劲儿的喃喃自语。

  \"空谈无益,\"查默斯很不客气地说,\"事情已经到了这般田地,除了行动没别的方法了。\"

  这句话让这位年轻的阿拉伯人沉吟了半晌。\"我不能确定……\"他终于吐出了这几个字。

  法兰克戳了这个年轻人的手臂一下,看到惊惧在他身上游走。\"我们在谈的是你的同胞!我们在谈的是这个星球!\"

  沙里姆的嘴唇隐藏在胡须里面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这倒是真的。\"

  法兰克没说话,两个人的目光投向屋内,好像在品评里面的工作靴。

  最后,法兰克举起了一只手。\"我会再去跟布恩谈谈。\"他轻轻地说,\"今天晚上。他明天就要离开了。我可以试着跟他谈谈看,跟他讲道理,我猜是没有用的,至少以前没这个先例。但我得试试。之后……我们碰个头。\"

  \"好。\"

  \"公园,最南端的小径。十一点左右。\"

  沙里姆点点头。

  查默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空谈无益。\"他撂下了这句话,调头就走。

  查默斯尾随群众沉重的步伐,走上另外一条大道。沿路是敞着大门的酒吧和贩卖阿拉伯食物的凉亭。阿拉伯跟瑞士,奇怪的组合,但却搭配得天衣无缝。

  今晚有些瑞士人站在公寓的门口分送面具。他们这个庆典很明显的跟丰富的星期二(Mardi Gras,这是法国的节日,是大斋首日的前一天,象征四旬斋前期的结束。--译注)有渊源,他们称之为\"法斯那希特\",庆典中有面具、有音乐,社会规范抛在脑后,就像这旧世界在巴塞尔、苏黎世、卢索恩的疯狂二月夜晚……法兰克一时冲动也加入了人潮。\"在每个深沉的心灵都有一面逐渐滋长的面具。\"他跟他面前的两个女人说了这句话。她们客气地点点头,继续她们的谈话。她们用的语言喉音很重,Schwyzerdüttsch是一种没有文字的方言,说它是密码也许更贴切些,连德国人也不明白。这是另一种难以渗透的文化,从某些角度来看,瑞士人说不定比阿拉伯人还固执。这就是了,法兰克想道,他们跟阿拉伯人一样褊狭,根本不肯跟外人真心接触。他拿起那面镶嵌了铅玻璃的黑色面具,不由得纵声长笑。他戴上了面具。

  大道上全是戴着面具的庆祝人潮,像一条蜿蜓曲折的长蛇。有的人醉了,有的人行为放浪,都已在失控边缘。两条大道交会的地方,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广场,喷泉向空中喷出艳红色的水柱。喷泉周围有一个铜管乐团随兴演出。他们前面爆满的群众随着低音鼓的节奏狂欢起舞,双脚顿地为乐团助势。顶头一百多米的地方是天幕的通风口,不断把新鲜空气贯注到广场里来。冰冷的空气结成片片雪花纷纷坠落,在阳光之下像是一片一片的云母。天幕跟雪片之下,烟火缤纷灿烂,但光彩一闪随即隐灭。

  他一直觉得,一天之中落日是最能提醒他身处外星的时刻。赤色倾斜的光源有股根深蒂固的不对劲。几百万年前,人类的祖先浪荡草原,当时对落日的期望至今仍然藏在人类的脑海里,也总是跟火星的此时,格格不入。今天的傍晚格外的俗艳,让人有一种难以按捺的不安。法兰克在夕阳余晖中信步而行,又走回到了城墙边。城市的南边一片平坦,散布着火星最常见的岩石,每个石头的后面都拖出一个长长的身影。他在这个城市南面的圆弧形混凝土拱门前停了下来。没有人在那里。在这样的节庆期间大门通常深锁,避免喝醉酒的家伙冲了出去,伤害他们自己。但是法兰克今天早上从消防队的电脑那里弄到了今天的紧急通行密码,他四下打量,确定没有人在注意他,便输入密码,钻进闭锁门。然后他换上了舱外活动服、步靴,戴上头盔,走出了中门跟外门。

  外面,一如往常般天寒地冻。活动服里有钻石形的加热系统,保持住他的体温。他踩过满是碎屑的水泥地,嘎叽作响。风势强劲,沙尘向东席卷而去。

  他冷峻地看了看四周。石头,到处都是石头。这个星球被陨石痛击过几亿次,流星雨至今没有停歇。总有一天陨石会打到人类新建的城市。他转身看着尼科西亚。在夜幕中这座城市闪闪发光,像是一个水族箱。陨石什么时候来袭绝无预警,一旦成真城市顿时灰飞烟灭,墙、车、树、尸体,惨不忍睹。阿兹特克人相信世界会毁在四种力量之手:地震、天火、洪水和自天而降的美洲豹。现在他觉得这种说法真有道理,除了自天而降的不是美洲豹以外。

  薄暮把帕弗尼斯山脉的边缘映得一层暗红。往东延伸的是农庄,从城市一直到下坡全都是温室,蜿蜓在道路两旁。从这个角度看来,农庄的面积比城市还要大,放眼望去都是绿色的作物。法兰打开一间温室的锁,走了进去。

  农场里面好暖和,足足比室外高六十度,比城里高十五度。他还是得戴着头盔,里面的空气成分是根据植物的需要设计的,二氧化碳的浓度极高但氧气不足。他在一个工作站前停了一会儿,抚弄抽屉里的小工具、杀虫剂、手套和塑胶袋。他选了三小包的东西,先装进塑胶袋,再把塑胶袋往活动服的口袋里一塞。这三包里面除了杀虫剂之外,还有一包生物防护剂,这是协助植物全面防护病虫害的药物。他还读过说明书,确定这种组合对动物的组织器官会产生致命的危害……

  他将一把大剪刀放进活动服的另一个口袋。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带他穿过大麦、小麦,回到城里去。他开锁进城,脱掉头盔、活动服跟靴子,把口袋里的东西放进外套,走回城里的斜坡区。

  阿拉伯人在这里建了一个专属阿拉伯人的社区,他们坚称这样的社区安排,才有利于城市的健康发展。大道越缩越窄,终于隐没在巷道交错纵横的拥挤区域里。这里的巷道设计部分移植自突尼斯或阿尔及尔,有的则是因地制宜,就这么硬生生的开辟出来。身处其中已经看不见庄严平坦的大道,抬头只见繁密的李树树叶遮住天日。李树种在住宅之前,树干倾靠在一起。

  大多数的巷道空荡荡的,居民还在上城肆意狂欢。两只猫藏身在住宅间,四处窥伺。法兰克从口袋里掏出剪刀,在几个窗户上刮出阿拉伯字母。剪刀刮玻璃发出极刺耳的声音。他边走边从齿缝间吹出口哨般的声音。街角的咖啡馆像是透出灯光的洞穴。里面瓶子叮当作响,又好像是里面有人在挖矿。一个阿拉伯人坐在横放在地上的黑色大音箱,弹弄他的电吉他。

  他终于找到了中央大道,走回正路,男孩子们坐在夹道的菩提树跟枫树下唱歌,用的是瑞士人的那种神秘语言。有一首歌倒是英语的:\"约翰·布恩/上月球/不用飙车/上火星!\"几个小型的乐队自顾自的在演奏,声音还在观众却已逐渐散去。几个蓄小胡子的家伙穿得跟美国啦啦队一样,脚底踩着康康舞的舞步,转身干净俐落。孩子敲他们的塑胶鼓,声音震耳。天幕会吸音,免得身处环形丘的人们受到回音之苦,但是,声音依旧很吵。

  在上面,也就是大道通往枫树公园的入口处--约翰就站在那里,身边围了一小群人。他看到查默斯走了过来,向他挥挥手。尽管查默斯戴了面具,但是约翰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登陆首百面对于彼此就是这么熟悉……

  \"嘿,法兰克,\"他说,\"瞧你这个样子,好像玩得很开心似的。\"

  \"是啊。\"法兰克躲在面具后面应道。\"我就是喜欢这种城市,你呢?种族融和成为一体,具体展现了火星文化的多样性。\"

  约翰的笑容有些敷衍。他的眼神飘到山下大道旁的路树。

  法兰克的话锋此时犀利切入。\"像这样的城市,在你的计划里,只是用来做做样板的,对不对?\"

  布恩的凝视转到他的身上。周围的人感受这番对话的来意不善,逐渐散去。布恩跟法兰克说,\"我没有计划。\"

  \"哦,拜托,在演讲中你不是露出玄机了?\"

  布恩耸耸肩,\"讲稿是玛雅写的。\"

  这是双重谎话:讲稿不是玛雅写的;就算是,约翰也不会照本宣科。可能吧,经过了这么多年,跟约翰打交道,仍然像是跟陌生人在说话。对方是个随时都在算计的政客。\"拜托,约翰,\"法兰克有点咄咄逼人。\"我想你心知肚明。你要怎么处理来自不同国籍的移民?这么多的种族仇恨、这么多的宗教狂热。你的统治集团不可能视而不见吧?火星不是你的,约翰,这里已经不是科学工作站了,现在没法靠一纸和约就让大家齐心协力。\"

  \"我们也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不肯跟我把话讲清楚?\"

  \"怎么不清楚?\"约翰的样子有些受到伤害。\"别紧张,法兰克,我们可以跟以前一样,一起来解决。放轻松,好吗?\"

  法兰克瞪着他的老朋友,进退维谷。该相信他的话吗?他一向不知道该怎么跟约翰打交道--以前他利用法兰克作跳板,但是很有技巧、很有礼貌……他们为什么不能是朋友?为什么不能结盟?

  他觉得约翰在找玛雅。\"她到底在哪里?\"

  \"在附近吧。\"布恩短短地回了一句。

  已经好多年了,他们都没法谈玛雅。布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好像在说这不关法兰克的事。所有重要的事都在约翰·布恩的掌握之中,而他法兰克,沾不到半点边。

  法兰克离开他,没说一个字。

  天空现在转成深紫色了,其间点缀着一条一条的黄色卷云。法兰克经过两个人身边。他们穿着有头巾、面罩的白色连身长袍,喜剧跟悲剧里的人物,手连手铐在一起。市街变得黯淡,窗户闪出光芒,勾勒出人物的剪影。在每个模糊的面具后面,都有两颗闪烁不定的眼睛,好像是在空中,寻找紧张的源头。群众仿佛是消融的雪堆,在散去的脚步声中,隐隐传来啜泣的声音。

  他不应该惊讶,他也不惊讶。他对约翰了如指掌,人心隔肚皮,也只能这么了解另外一个人;但他法兰克,沾不到半点边。他走进公园的森林深处,顶上是巴掌大的枫叶。什么时候有过差别?算算这么多年头、这么多年的友谊,哪一个算数?换句话说,这是外交。

  他看看手表。接近十一点。他跟沙里姆有个约会。他这辈子的时间都精确地分割为每十五分钟一单元,这让他习惯从一个约会赶到另外一个约会,换上不同的面具,处理一个接着一个的危机。应变、操控,用歇斯底里的闪电速度,解决永远也没个了局的公事。他想不起有例外的时候,就连丰富的星期二,法斯那希特,外界喧闹如此,他还是在筹擘大计。

  他走到工地。镁做成的支架外围散布着砖头堆、沙石、地板。不知道是谁那么粗心,把这么多的工程材料弃置在这里,他把砖块塞满外套口袋,拎着自己都觉得有点吃力。挺直腰杆,这才发现工地的另外一端,有人在看着他--一个个头小小、脸庞窄窄的人,留着中美洲黑人那种一绺一绺的长发,不住的窥伺。他的面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惊惶,好像是这个陌生人看穿了他所有的面具,知道他的心思、他的计划。

  查默斯很快地退回公园的边缘。在确定他把那人甩掉、没有人在偷看他之后,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把砖头往山丘下的城市扔去。他希望能把那个陌生人砸死,把这包石块砸在他的脸上!头顶上的天幕支架隐约可见,分布成掩星(occluded stars,行星或卫星通过某一恒星时,所观测到的天文现象。--译注)的模样;在强冷的寒风中,支架依旧屹立不摇。今天晚上空调的速度当然调得很快。玻璃迸裂,尖声、狂叫。真的很吵,人们几近疯狂。一块石块穿过草地抛向大型单片玻璃窗。没投中。他快速地滑进森林。

  在南边的围墙边,他见到枫树下站了一个人--沙里姆。他绕着圈子,神情很紧张。\"沙里姆。\"法兰克轻轻地叫了一声,微微冒汗。他的手滑进他的口袋中,摸到了那三个小包包。混合之后效力惊人,无论是除虫还是杀人。他往前走了几步,拥抱这个阿拉伯小伙子。混合好的药包贴在沙里姆身上,很快就渗透进他的薄棉衬衫。法兰克退后了几步。

  从现在算起,沙里姆还有六个小时生命。\"你跟布恩谈过了吗?\"

  \"我试过了。\"查默斯说。\"他根本不听,还说谎。\"掩饰自己的不安并不难。\"二十五年的老朋友了,他竟然骗我。\"他用手掌狠狠地捶了树干一下,几个包包在黑暗中消失。法兰克逐渐控制住自己。\"他的统治集团会提出建议,只有签署过第一个和约的国家,才能建立火星殖民地。\"这很可能,这番预测也很有道理。

  \"他恨我们!\"沙里姆叫道。

  \"他恨所有挡路的人!他知道伊斯兰教在人民的生活中有很强的影响力,会左右人们的想法。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沙里姆抖了一下。在黑暗中,他的眼珠闪闪发光。\"一定要阻止他!\"

  法兰克转过身去,靠在树上。\"我……不知道。\"

  \"你自己说的,空谈无益!\"

  法兰克绕树走了几圈,感觉有点头晕。傻瓜,他想,空谈才真是奥妙无穷。我们算是什么?我们不就是靠空谈在过日子吗?空谈,是我们的一切。

  他又走近沙里姆。\"该怎么办?\"

  \"在这星球上,我们有我们的做法。\"

  \"城市大门今晚上锁了。\"

  这泼了他一桶冷水。他的手指纠在一起。

  法兰克说,\"农场大门倒没锁。\"

  \"可是农场外门却锁上了。\"

  法兰克耸耸肩,让他自己去想。

  没过多久,沙里姆眨了眨眼睛,\"啊!\"了一声,然后就昏过去了。

  法兰克坐在树丛之间的地上。沙地的湿气很重。这种褐色的沙子是工程制造出来的。城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天然的,真的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走出公园,瞧着人们。如果这城市真的那么好,我就原谅那个人。在一片空地上,戴着面具的人们彼此冲撞,有的人还揪打起来,周围围着一圈渴望见到血的旁观者。法兰克走回工地拿了更多的砖头碎片。他扔了几块,却被人瞧见,于是他撒腿便跑。又跑回树林,躲进被天幕包着的小小旷野,甩脱了追捕的人,而他体内也分泌了大量的肾上腺素,这是世上最棒的兴奋剂了。他纵声长笑。

  突然之间,他瞥见玛雅,孤零零的站在讲台上。她也是一席连着面罩、斗篷的长袍。是她没错:身材的比例、头发、姿势,错不了,那是玛雅·妥伊托芙娜。首批登陆的百人先锋之一。只有这批人在他眼里,还有点生气;其他人不过是幢幢鬼影。法兰克朝她奔去,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跌跌撞撞。他伸手紧紧握住口袋里的一块大石头,想着,来啊,你这个婊子。说几句话救他啊!说几句话让我跑到城市的另外一头救他啊!

  她听到他奔近的声音,转身瞧瞧。她身上那套连身白袍隐泛磷光,身上还挂了铁蓝色的钱型装饰。几乎没法看到她的眼睛。

  \"你好,法兰克,\"她说,好像根本没注意法兰克戴着面具。他差点转身逃走,单单被认出来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但他稳住没动。他说,\"你好,玛雅。很棒的落日,对吧?\"

  \"很壮观。天地不仁,明明是庆典,给这落日一衬,倒像是审判日了。\"

  \"是啊。\"

  在街灯下,他们俩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她说,\"你玩得高兴吗?\"

  \"非常高兴,你呢?\"

  \"我玩得有点野。\"

  \"我可以理解,你不觉得吗?我们终于从洞里钻出来了,玛雅,我们终于站在表面上了。火星的表面很有看头,在塔尔西斯山绝顶,四周景物一览无遗。\"

  \"这地点的确选得不错。\"她也同意。

  \"这会是一个很伟大的城市。\"法兰克预测说,\"这些日子你都住在哪里?玛雅。\"

  \"跟以前一样,在山脚基地,你知道的,法兰克。\"

  \"你在那里吗?我差不多有一年没见到你了。\"

  \"有那么久吗?我前一阵子在希腊盆地(Hellas,火星上最大的盆地,一般相信是因为冲击而形成的,直径约1600公里。--译注),你没听说吗?\"

  \"谁会跟我说?\"

  她摇了摇头,钱型的装饰蓝光一闪。\"法兰克。\"她的身子一转,好像要闪躲这个问题的内涵。

  法兰克火大了,绕着她转了一圈,堵住了她的去路。\"在战神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说。法兰克的喉头一紧,他转转脖子,希望喉间轻松一点把话说清楚。\"出了什么事?玛雅,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耸了耸肩,不敢正对他的眼神。好一会儿她都没有开口,然后她看着他,\"在这当口……\"

  * * *

  正在此时午夜钟响,火星进入了空白时段,在午夜12点0分0秒到12点0分1秒之间,有39.5分钟的空档(火星自转一周需时24小时39分22.66秒,所以一个火星日比地球日要长一些。--译注)。在这个空档里,所有的计时装置不是静止不动就是一片空白。火星日虽然略长,但第一批登陆火星的百人先锋,却决定维持地球的二十四小时制。这个折衷方案,效果出奇得好。每天晚上原本孜孜不倦的计时器完全暂停,能够脱离分秒必争的紧迫与懊悔……

  午夜钟声响起,全城陷入疯狂。大约有四十分钟的时间完全不计,大家都直觉感到最后的狂欢时刻已经到来。爆竹声此起彼落震耳欲聋,人们狂乱欢笑,尖笛声撕破长声,呐喊更加狂野。玛雅跟法兰克看着烟火,耳里的噪音轰隆作响。

  但是有一阵噪音却显得颇为异样,那是绝望的呼喊、恐惧的尖叫。\"那边怎么了?\"玛雅问道。

  \"有人打架。\"法兰克答道,竖起了耳朵。\"可能出了什么事情吧。\"她瞧着他,法兰克很快地补了一句:\"也许我们该去看一看。\"

  叫声更加尖锐了。真的出麻烦了。他们穿过公园,步伐越跨越大,火星的引力比较小,他们几乎飞了起来。法兰克觉得公园好像大了很多,这让他有些害怕。

  中央大道上满是垃圾。人们在暗夜中横冲直撞,肆意践踏。刺耳的笛声响得更急了,群众的喧闹戛然而止。大道上成排的玻璃震得粉碎。有一个男人平躺在草地上,周围流出一滩漆黑的血液。查默斯抓住挨近他身边的一个女人手臂。\"出了什么事?\"他叫道。

  她哭得满脸都是眼泪:\"他们在打架!他们刚刚在打架!\"

  \"谁?阿拉伯人?瑞士人?\"

  \"陌生人!\"她又用德文说了一遍,\"陌生人!\"她看着法兰克,眼神空洞。\"去找人帮忙!\"

  法兰克找到玛雅,在草地上还躺了另外一个人,她正跟围着伤者的那群人谈话。

  \"到底出了什么事?\"那群人往医院奔去,他问玛雅。

  \"有暴动,\"她说,\"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苍白得跟盖住她眼睛的白色斗篷一样。

  法兰克脱掉脸上的面具,往旁边一扔。街道上都是破碎的玻璃。一个人冲到他面前:\"法兰克!玛雅!\"

  他是萨克斯·罗素。法兰克先前从没见这个小个子如此惊骇过。\"是约翰--他被人杀了!\"

  \"什么?\"他们俩同声叫道。

  \"他去劝架,然后三四个人转过来攻击他,把他打倒之后拖走了。\"

  \"你们怎么不去帮忙?\"玛雅叫道。

  \"我们有啊--一群人在后面追他们。但是追到阿拉伯人社区就追丢了。\"

  玛雅看着法兰克。

  \"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也叫道。\"他们把他带到哪里去?\"

  \"门边。\"她说。

  \"今晚大门不都上锁了吗?\"

  \"也许有人有办法打开。\"

  他们跟着她赶到土耳其外门。街灯已经被打碎,脚下踩的都是碎玻璃。他们找来消防局长,一块去土耳其外门。局长开了外门,好几个人跟着出去,慌乱地穿上活动服,借着城里射出来的光芒照明四下打量。酷寒的气候冻伤了法兰克的脚踝,冰冷的空气流窜,让他很清楚地感到肺的轮廓;他好像吞下两块冰块来舒缓他那狂乱的心跳。

  外面什么也没有。大伙儿折返城内,奔向北墙的叙利亚门,再度冲到星光之下,还是没有线索。

  好一会儿他们才想到农场。约莫有三十个人套上活动服,打开农庄大门蜂拥挤进窄窄的通道,散开来后在庄稼间搜索。

  约翰躺在葡萄架下。他的夹克被翻过来遮住他的脸,这是穿着空气夹克时,遇到紧急状况的标准应变程序,应该是下意识的防护动作,因为他们把他翻过来的时候,发现他的耳根后面有个好大的肿块。

  \"把他弄进去。\"玛雅说。她的声音嘶哑、沉痛--\"快点,把他弄进去。\"

  四个人把他抬起来。查默斯一手抚着约翰的头,另外一只手的手指跟玛雅的手绞在一起。他们以小碎步在凹凸的地面飞奔而去,出了农场的大门,就往城里冲。一个瑞士人带他们到最近的医护中心去,那里已经挤满了焦虑的人们。他们把约翰放到一张空的长板凳上。约翰失去知觉的面容有些僵硬,但却依旧果决。法兰克脱掉他的头盔,在人潮中硬生生挤出一条路来,冲到急诊室叫护士跟医生出来帮忙。他们完全不理会他的狂叫,最后终于有一个医生说:\"闭嘴!我这就来!\"她走进大厅,在一个护士的协助之下,把一个监视器夹在约翰身上。医生用他们那行业惯有的漫不经心、失神的眼光,检查监视器上的指数;手按在头、脸、脖、胸、听诊器……

  玛雅不断解释医生的检查结果。医生从墙上摘下氧气筒,眼睛盯着监视器。她的嘴巴嘟成一个不甚愉快的蝴蝶结。玛雅坐在长凳的末端,看来心烦意乱。她的白色长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掉了。

  法兰克蹲在她的身边。

  \"我们可以继续急救,\"医生说,\"但我想是回天乏术了。缺氧的时间太久了,知道吧?\"

  \"继续急救。\"玛雅说。

  他们果然也照章行事。急救小组终于到了,把约翰推进急诊室。法兰克、玛雅、萨克斯、莎曼珊跟许多当地人坐在外面。医生进进出出,尽管死神窥伺在侧,他们依旧面无表情。那是一个防卫的面具。一个医生走了出来摇了摇头,\"他过去了,在外面待太久了。\"

  法兰克的后脑靠在墙上。

  伦赫德·美斯纳独自攀爬埃佛勒斯峰,回程的时候严重脱水,筋疲力尽,就在最后一段攻顶的路程上,跌落到龙布克冰河。他手脚并用在冰河上爬了好长的一段路,他的后援只是一个女生。当她终于赶到现场,他一阵狂喜,问道:\"我的朋友在哪里?\"

  现场没有人说话,只有一阵低低的唏嘘跟啜泣,没有人在火星上离开过。

  玛雅的手放在法兰克的肩膀,他的精神十分混乱,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十分悲痛。\"我很难过。\"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出这么几个字。

  她根本没把这句话当回事,皱了皱眉,有点像是老于世故的医护人员。\"是吗?\"她说,\"反正你也不喜欢他。\"

  \"那倒是。\"他说;心里却在想,这个时候还能在玛雅面前装出诚实无辜的样子,也未免太老谋深算了点。然后她耸耸肩,冷冷地说了一句:\"你知道我喜欢谁,不喜欢谁吗?\"

  他的肩头一侧甩掉她的手,奋力站起身来。她不知道,又有谁知道呢?他想走进急诊室,但很快就改变了心意。要哀悼,葬礼上有的是时问。他觉得空虚,刹那间似乎所有的善良与美好已经远离而去。

  他离开医护中心。在这种时候,心头不可能毫无恻隐。他走过城市异样的暗处,来到了挪得之地(the land of Nod,在《圣经》中这是该隐杀死亲弟弟亚伯后,被耶和华流放的地方。--译注)。街道上的玻璃碎片隐隐泛光,好像天上的星星坠落尘埃。人们站在外面寂静无声,大家被这消息震骇得说不出话来。法兰克·查默斯勉力在人群中分出一条路出来,他知道大家都在看他,脑里一片空白但脚下却不自觉地往城中最高的演讲台走去。他边走边跟自己说:好啦,现在要让大家瞧瞧,我能在这星球上做什么。

  第二部 启航

  \"反正他们迟早要疯的嘛,何必送清醒的人过去呢?直接叫疯子去不是比较简单吗?\"米歇尔·杜瓦说。

  他这玩笑半真半假。自始至终他的立场就是检选的标准。这当然是艰辛的思量,有时必须反覆再三。

  其他的心理医生都瞪着他。\"你能举出具体的变化吗?\"主席查尔斯·约克问道。

  \"也许我们也该到南极走一趟,看看他们集体互动的情况。亲眼看看吧,我们可以明白很多事情。\"

  \"虽说,按照规定我们不能到那个地方去。但是如果真有必要,我想派一个人去应该没有大碍。\"

  于是,米歇尔·杜瓦荣膺重任。他跟一百五十多名最后的决选人员,一起进驻南极的麦克莫杜工作站。头一次的会面跟一般的学术会议没什么两样;不管决选人员来自哪一个领域,他们都很熟悉这种形式的聚会。当然,这跟一般的学术会议还是有些差别的:考核过程已经历经数载,最后一波的甄试活动即将展开,这次的观察期间预计一年。选中的人会是火星的第一批移民。

  所以,他跟决选人员在南极待了一年,习惯了火星营地也会使用各种设备。这批装备已经由机械人操控的载具送到火星上去了。当然,杜瓦也跟他们一样适应了南极冷酷的地形,登陆火星之后的生活环境就是这般模样。工作站设置在莱特峡谷--南极大陆最大的干峡谷。他们在那里营建了一个人造生物圈,然后定居下来熬过了整个昏暗的南极冬天,一边学习第二或是第三专长;这是练习他们在太空船--战神号上担任的工作,还有到了火星之后应该做的事情。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他们随时随地都受到监视、评估跟考核。

  除了十来个宇航员之外,其余的人都没有太空飞行的经验,其中还包括了北半球几个颇具争议性的人物。绝大多数的移民,都是各个领域里出类拔萃的人物,他们的专长在登陆之后都派得上用场:医疗、电脑、机械人、系统设计、建筑、生物圈设计、基因工程、生物学,还有各种工程、建筑类别的菁英也在选拔之列。能到南极来受训的人,当然都精通自己专长的领域,除此之外,他们也花很多时间钻研第二跟第三工作职能。

  他们的活动都得在持续不断的观察、评估跟考核压力之下进行。这个过程当然应该有压力,因为这是测试的一部分。但是,米歇尔·杜瓦却发现这种设计是个错误,因为它迫使所有人过于谨言慎行。同伴之间互不信任,因为他们不希望自己跟别人的功能重叠,免得被遴选委员会割爱。坦白说,在这基地里疑云满天,只是学员们全憋在肚子里不去谈这方面的事情。杜瓦觉得这种事情难以避免,也不好怪谁,因为的确找不到更适合的方法。只要前途未卜,沉默就在所难免。他们不能触怒任何人,抱怨不能太多,不能太过退缩,但也不能树敌。

  所以,他们积极进取勇于任事,希望自己能脱颖而出;同时又得平易近人,让身边的互动能够顺畅进行。他们的年龄不能太轻,得把该学会的东西学会;也不能太老,要有足够的体能面对艰辛的挑战。他们被逼得不断超越,但不能锐意进取到没有朋友的地步。他们要疯狂到离开地球永不回头;但又也要清醒到能辨别真正的疯子是什么样子,掩饰心中狂乱的一面,硬说自己想上火星纯粹是理性、科学上的好奇,或是诸如此类的说词--只有这么说遴选委员会才能够接受你的理由。反正学员要想尽办法,让遴选委员认定他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具科学好奇心的太空先锋。当然,他们的考验不止于此。他们必须要能割舍,要放得开,永远离开地球上的亲人而不后悔--但又要能够跟莱特峡谷里的新伙伴适当社交维持联系,试着跟他们成为生死与共的患难之交。难怪在这小小的峡谷里,充满了高度的不确定!他们要极端不凡,又要极端平凡。一桩不可能的任务,一桩要克服他们内心欲望的任务,成为了焦虑、恐惧、憎恨、愤怒的汇聚之处。要克服这么多的压力……

  但是,这也是训练的一部分。米歇尔不知不觉的开始观察他们,兴趣颇为浓厚。总是有些人通不过某些关卡,失败了。有一个美国的热引擎专家越来越封闭,甚至于毁掉了几部登陆越野车,终于被关了起来,最后遣送了事。有一对俄罗斯的学员谈恋爱却由爱生恨,双方大吵一顿之后,就连对方出现在自己的眼角边缘也不能接受,结果双双出局。这出肥皂剧让大家知道苦难中的罗曼史是有盲点的,其他的人对于爱情也就格外小心。但学员们的交往还是日益热络,到他们离开南极的时候,已经新增了三对夫妇。这六个幸运儿或许会以为他们比较\"安全\",但是他们一心一意就是要上火星,对于婚姻生活也都有所保留。有些人的交往密而不宣,有些人只求瞒过遴选委员会的监视。

  米歇尔知道,他只看到冰山顶端的一角。他相信,在他目光不及之处,学员们在南极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大家相互来往建立了初步的人际脉络,一般来说,人跟人怎么开始交往,就会注定将来他们会有个怎么的收场。就像是有一个人在南极的苦短白昼里徒步健行到瞭望点,另一个人跟了上去。他们俩在瞭望点做了些什么,很可能会影响到这两个人的未来交往,这是永远没有办法磨灭的。但是,米歇尔却不知情。

  他们终于离开南极了。第一批的火星移民也终于选定。男女各五十名,其中有三十五个美国人,三十五个俄国人,三十个是各国的菁英(其中又有一半是由两强共同决定)。想要保持这种完美的均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遴选委员会还是勉强完成任务。

  脱颖而出的首批火星移民,分别前往卡纳维尔角(CapeCanaveral,又称肯尼迪角,在美国的佛罗里达州。--译注)跟拜科诺(Baikonur,前苏联最重要的太空活动基地。--译注),准备登上轨道。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对伙伴称得上是了若指掌,但其实也是一无所知。他们是一个团队,米歇尔想,他们之间建立了友谊,经历过相同的考验跟仪式,有相同的习惯跟倾向;可以很清楚地发现他们的共通点:他们有一种掩饰的直觉,知道如何精确地扮演他们的角色,藏住真正的自己。也许聚居的社区生活就该如此,社交就是这么一回事。但是,米歇尔却不这么想,有史以来谁会为了加入这么个社区,费这么多的苦心?谁会把群居生活跟私生活分得这么清楚、这么奇怪?深植在他们内心的是竞争的暗流,一种说不出来的微妙感觉:他们虽然是一个群体,但是,每个人却是这么孤单。一旦出了状况,他们最可能的下场就是被同伴遗弃,在组织里连根拔除。

  遴选委员会激出许多他们原本想要避免的问题。有些委员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他们在移民中加入一位他们认定最能干的心理医生。

  于是,他们派了米歇尔·杜瓦。

  最初像是有人在胸口上推了一把,他们会被推回到座椅上去,整整一秒钟他们的身上会有一种再熟悉不过的压力:一个G。上了火星之后,他们再也不会感受到这种重力。战神号以每小时两万八千公里的高速环绕地球,然后再逐步加速。在加速的那几分钟里,火箭的推力压迫眼角膜,会让他们眼前一片模糊,喘不过气来。等加速到时速四万公里的时候,火箭会停止燃烧,这时战神号就可以挣脱地心引力环绕太阳。

  首批火星移民坐在轨道变速(△V,delta V指的是太空船从一个轨道被推到另外一个轨道所需的速度改变。--译注)椅上眨着眼睛,他们的脸色潮红,心跳加速。俄国分遣队队长玛雅·凯塔莉娜·妥伊托芙娜环顾四周,大家都好像有点呆住了。这些着了魔的人终于实现了欲望,他们心里作何感想?这就说不上来了,真的。或许,他们觉得他们在地球上的生命已经走到终点,另外一个阶段、另外一种生命形式会接替出现,终于,终于开始了……一时之间涌出这么多的情绪,想不糊涂都难。这种新感受会干扰正常人认知,某些感受会变得迟钝,有些感受反而机敏起来。玛雅解开轨道变速椅上的安全带,觉得自己脸上好像浮现了一抹扭曲的冷笑,她发现大家都是这个德行,都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无助神情,就只有萨克斯·罗素独树一帜。他如猫头鹰一般的冷漠,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舱房里的电脑屏幕。

  已经没有重力了,大家轻飘飘的浮着。12月21日,西元2026年:他们冲出了人类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他们上路了。这是九个月航程--或者说是他们终身漂泊--的启航仪式。以后他们得靠自己了。

  * * *

  负责驾驶战神号的工作人员已经在控制台前坐定,下达指令点燃侧翼控制火箭。战神号开始旋转,稳定在每分钟四转。移民从无重力的空间里掉了下来,站在0.38G的假重力环境中,这种感觉会很像是在火星上活动。长期的研究显示,在这样的重力环境里生活,对人体十分有益,也比一直处于无重力的舱房来得好,所以这么点小麻烦是很值得的。玛雅想,这种感觉真不坏。里面有足够的拉力,可以轻易地保持平衡,但是,又没有半点压力或牵绊的感觉。他们身轻如燕,一如轻快的心情,大伙儿的步履有点蹒跚,先后朝D舱前进,那里有丰盛的大餐等着他们。他们都很兴奋,态度有点轻佻仿佛身处云端。

  在D舱里大家尽情享受丰盛美食,庆祝他们出发成功。玛雅到处遛遛,随意饮啜马克杯中的香槟,感觉虽然有点不真实,心里却极端高兴。错综复杂的感受让她想起,许多年前在婚礼上的那种心情。运气不会一直背下去吧,这次的婚姻应该会有个好收场,她想,这次总可以厮守终身了吧。大厅人声嘈杂,大家说话的声音都很响。\"在数学上很对称,但是,在社会学上就有点需要商榷了。这是一种美学的平衡。\"\"我们希望每过十亿公里的距离,就把它拆开来检修一次,但是很难。\"有人想替玛雅再加一点香槟,玛雅拒绝了,她已经觉得有点头昏。现在还在工作呢。她是这个社区的首领之一,换句话说,她必须维持团体的士气,这终究会变成一宗复杂的任务。即使是在如此的欢乐时光中,在南极养成的习惯还是甩不开,她开始侧耳倾听,眼神盯住周遭的人,像是一个文化人类学者,或是,间谍。

  \"心理医生有他们的解释吧,我们会是五十对快乐的新人。\"

  \"那他们一定很会作媒啰。\"

  她看着他们笑了起来。精明、健康、超高的教育水平--人类的理性社会终于诞生。这是不是自启蒙时代以来,根据科学规划、最最理想的梦幻社区?阿卡迪、娜蒂雅、韦拉德还有伊凡娜也都在这个社区里。单就这点来说,她是很了解她的俄国派遣队的,知道这种乐观的预期大有疑问。到头来,他们可能会跟科技大学的学生宿舍一样,闹出许多离谱的笑话或是炽热的爱情。只是,他们已经不年轻了。好几个男人的头已经开始秃了,无论男女鬓角都有些斑白。这是一个漫长的历练,他们平均的岁数是四十六岁。从三十三岁(日本惊才绝艳的生物圈设计天才--广子爱)到五十八岁(韦拉德·坦尼夫,诺贝尔医学奖得主)都有。

  可是,现在他们的脸上却都出现了一股孩子气。阿卡迪·波格丹诺夫远望像一把火,红头发、红胡子,甚至于连皮肤都红了起来。一团红色中衬着他那对电蓝色的眼睛,格外像是湛蓝的海洋。他离开了他值勤的岗位,兴奋地叫道:\"自由了,终于自由了。我们的孩子,终将获得自由!\"珍娜·布琳芬拍完几个要传回地球的访问之后,关掉了摄影机。在这个大厅里他们跟地球一点联系都没有了,阿卡迪放声高歌,大家围在他身边干杯痛饮。玛雅加入他们的行列,终于自由了,他们在前往火星的路上,真不敢相信!一大群人在聊天,许多人是世界级的大师。伊凡娜曾经得过诺贝尔化学奖,韦拉德是世界顶尖的医药生物学家,萨克斯更是次原子理论的奠基大师,广子在密闭式生命维持系统上的成就堪称独步。他们聚在一起真是举世无双的团队!

  玛雅是他们的领导之一。想来让人有点不自在。她的太空工程知识平平而已,她是靠她长袖善舞的外交手腕才登上战神号的。她被选出来领导这个桀骜不驯、极难驾驭的俄国特遣队,跟几个编在队上的欧盟成员--没关系,这事好办。她早就习惯跟别人玩这种有趣的游戏了。事实证明,她的长才是战神号上少不得的重要资源。无论他们多不情愿,他们就是得合作。这是手段、机智、毅力的较量。就是要强迫他们听你的命令!她看着大家越来越红的脸庞又笑了起来。船上所有成员打理起自己的专业领域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是,有人精明得过了火不安于室;她的工作就是把这些人找出来,好好的调教他们。这是领袖的功能之一,她想,这些人终究不过是精通科学的庸才。在他们这样的社会里,真正的奇能异士才能掌控真正的权力;时机到来时他们会成为移民地中真正的领袖--没错,就是他们,这群有能力影响别人的人。

  她打量周遭,正对她的是法兰克·查默斯。在南极大陆上,她其实不大认识这个高大、黝黑的男子。他浑身是劲、话很多,但是,常常弄不懂他真正的意思。玛雅觉得他很有吸引力。他的想法跟她一样吗?玛雅没有把握。他跟一群人在大厅的另一端高谈阔论,听人说话的时候他脸上依旧是一股精明的神情,实在很难猜透他的心思。法兰克的头侧向一边,好像随时准备用他机智的隽语打断对方的谈兴。玛雅想要多了解这个人,可能不止于此吧,她要跟这个人结为好友。

  她朝房间的另外一头走去,在他身边停了下来。两人贴得很近,手臂甚至微微接触。她的头靠到查默斯的额前,跟同志打个招呼:\"这趟旅程很好玩吧。\"

  查默斯看了她一眼:\"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在庆典餐会结束之后,玛雅睡不着,在战神号上闲逛。所有的同志都有太空飞行经验,但是,战神号对他们来说,还是崭新的体验。这艘太空船太大了。在战神号的前端,是一个阁楼般的空间、像是一个古代船只的船头斜桁。船头旋转的方向跟战神号旋转的方向相反,以产生稳定作用。太阳观测器材、无线电天线跟其他不能在旋转环境中运作的器材都放在这里,维持它们的正常运作。这里的最前端是一个球型的透明塑胶体,大家管它叫泡泡圆顶,没有重力、不会旋转。船员可以在这里看星星,看这艘船的船身。

  玛雅飘飘浮浮的接近泡泡圆顶,满心好奇地看着硕大无朋的战神号。这艘太空船是用太空梭的外部油箱建成的。在世纪之交,美国的太空总署跟俄国的宇宙航行委员会在油箱的外部加装火箭推进器,把它们推上轨道。无数的油箱就用这种方法送上太空,稍后被拖进工作站,根据不同的需求,进行拼装--两个大型太空站、一个L5太空站、一个月球轨道工作站,就是这么完成了。第一部载人的火星登陆船、多部无人的火星物资载送船只,都是在这里完成的。约在这个时候两国同意兴建战神号,油箱的使用、连结单位、内装、推进系统,从此有了标准化的规格可以依循。

  太空船有点像是用孩子的玩具组成的,把几个圆柱体连结在一起,造型很有意思--战神号的前半部是八个由圆柱体连结而成的六边形,诨名花托,这是他们主要的活动舱房;层层叠叠,从A开始编号。八个六角形中间,有一个由五组圆柱体焊接而成的中央车轴;联结车轴跟舱房的是爬行辐管(crawl spokes)。它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像是农业机具,有人说像是收割机的臂膀,也有人说它像自动洒水装置。更像是八个凹凹凸凸的甜甜圈,玛雅想道,中间用一根牙签串起来。孩子们会喜欢的。

  八个花托舱房是由美国太空梭的油箱组成的,中间拼成车轴模样的油箱则是苏俄制品。两国的油箱都长得差不多,五十公尺长,直径十公尺。玛雅随兴飘进中央车轴。她飘了好一阵子,不过反正也不急,最后在G舱落地。战神号上有各种大小跟形状的房间;她刚刚飘过的那一间,在地板上有道中线的标志,抬头一看真像一间半圆桶型的营房。船上大半的空间都被切割成较小的房间,因应各种需求。她听人家说过,这样的小房间,总数大概有五百间的样子,总面积跟一个大型的城市旅馆差不多。

  这够吗?

  也许够吧。在离开南极基地之后,战神号上的生活是一段曲折蜿蜓,却又始终轻飘飘的经验。每天早上六点钟漆黑的住宿舱房会慢慢地转为灰亮,有些鱼肚白的感觉;六点半舱房会突然大亮标识\"日出\"。玛雅总是在这个时候醒来,就好像她这辈子都是六点半张开眼睛似的。她走进电梯来到D舱的厨房里,热点吃的再端到大餐厅去。她总是坐在两旁都是菩提树的那张桌子。菩提树上的叶片有许多斑点。蜂鸟、麻雀、猩猩鹦鹉,还有许多说不出名字的雀类在她的脚边啄食,不时的往上直冲,在圆弧天花板上悬挂的攀藤植物间飞翔,身影轻盈曼妙。天花板漆成灰蓝色,让她想起圣彼得堡冬季的天空。她吃得很慢,看看小鸟,在椅子上伸伸懒腰,听听身旁的人在说些什么。这顿早餐吃得真闲适!半辈子都是劳碌命,突然这么懒洋洋的,起初还觉得挺不舒服的总觉得是个警讯,是偷来的奢侈。娜蒂雅说得不错,好像天天都是星期天。但是,玛雅以前在星期天的早上也没有特别轻松。还小的时候,她得在星期天早上打扫公寓。那时她跟妈妈住在一起,公寓里只有一个房间。她妈妈是个医生,是那种老一辈的典型,拼命的工作,去挣吃的,把孩子养大,买间公寓,往上爬。这样大的工作量压在一个人身上当然吃力。她也曾跟其他的苏俄妇女一般,走上街头抗议,争取比较好的待遇;她们在家里一天到晚忙个不停,政府却只给她们一半薪水。不用再等待了,不要再闷不作声了;她们大可利用这个不稳定的局势为自己谋福利。\"所有的东西都在桌子上。\"玛雅的妈妈一边煮她们寒酸的晚餐,一边吼道:\"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吃的。\"

  也许她们真的占到便宜了。在那段时间里妇女学会了相互扶持,一个由母亲、女儿、女性朋友、同侪跟陌生人组成的女性自治世界已然成形。这个互利互惠的团体凝聚在一起捍卫自己的利益,甚至还往前挺进渗入了权力结构,进入了原本由男性垄断的俄国寡头政体。

  女性逐渐侵入不同的领域,就连太空计划也不例外。玛雅的母亲对太空医疗研究略有所知;她一直说,如果把女性的实验数据列入考虑,应该有更多的女性宇航员才合理。\"不能说有了捷列什科娃(Valentina Tereshkova,第一个进入太空的苏俄女宇航员。--译注),就不让更多女性上太空!\"玛雅的妈妈曾经这么说。她的话一点也不错。在莫斯科大学修完航空工程之后,玛雅先到拜科诺进行研究,然后,便投入\"新世界\"计划。在进行新世界计划的时候,上级指派玛雅重新设计太空船内部配置,希望能增强人体运用的效率。玛雅碰到了好几次的机件故障,但是她临危不乱、紧急抢修的功力让她声名鹊起。接下来她先后在拜科诺跟莫斯科担任行政工作,过了一阵子她终于进入宇宙航行委员会的政治局,玩起男人之间的权力游戏。她嫁给一位政治局委员,随后离婚;接下来她就升任宇宙航行委员会的常委,正式进入委员会的最高权力机构,成为俄国航太决策的巨头之一。

  所以,她现在能坐在这里安静地吃一顿早餐。\"挺文明的嘛。\"娜蒂雅吃得很起劲。她是玛雅在战神号上最好的朋友。娜蒂雅的身材浑圆,脸庞方方的,像是块石头,被一圈灰褐色、上面还有不少古铜色斑点的头发包起来,长相平凡得不得了。玛雅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也知道她的长相帮助过她好几次,但是,她却非常羡慕娜蒂雅的平凡与她掩不住的能干。娜蒂雅是工程师,专长是酷冷气候建筑。二十年前她们就在拜科诺见过,进行新世界计划的时候,两个人还住在一起好几个月。这些年来两人越来越像姊妹,尽管两人长得一点也不像,而且常常处得不是很好一点也不亲近。

  娜蒂雅四周打量了一下,然后说:\"叫美国人跟俄国人分开住,实在是个馊主意。我们白天都跟他们在一起工作,剩下的时间全部都跟老面孔厮混在一起。这不是会加深我们之间的裂痕吗?\"

  \"也许一半的美国人应该搬过来,我们一半的人搬过去。

  阿卡迪使劲的把咖啡卷往嘴里塞,身子从旁边的桌子靠过来。\"这还不够,\"他说,好像他一直在听她们俩说话似的。他那红色的络腮胡越长越蓬松,现在上面沾满食物碎屑。\"我们干脆宣布隔周的星期日是搬家日,每个人都胡乱捡个地方住。这样大家才有更多的机会认识别人,减少彼此之间的隔阂,也不会觉得他分到的房间就是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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