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应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卫斯理
翻译  : 
出处  : 
发表时间: 1988.08.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报应

卫斯理

  自序

  这个故事的取材,普通之极,而且十分传统:报应。

  谁都知道报应是怎么一回事,也相信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主持果报。

  把种种设想,通过一个故事集合起来,对报应的运行作一个有系统的假设,相当有趣。

  设想的组合是:宇宙间诸神定下了人类生活的道德规范,用报应作为奖惩。地球人没有一个可以避得过去。

  很有些警世作用。

  小说当然不是为警世而写,只求好看,但如好看之中,可以有点警世,当然更好。

  你有做过恶梦,梦到自己处于一种十分可怕的处境之中吗:

  希望没有。

  倪匡

  香港

  一九八八、十一、二十日

  

  一

  这个故事很特别。

  好像每一个故事都很特别,不然,写了上百个故事,若不个个都有特别之处,谁来看你的?

  老王卖瓜,自卖自夸?

  真的,这个事故,真的很特别。

  如何特别法,自然,循例,要慢慢道来。

  老王卖瓜,自夸了之后,要真的开出来又甜又香,老王才有资格自夸。

  至于自夸的为什么是老王,不是老陈老张老李老何,已不可考,也不必考。

  二

  用木头制造的浴盆,现在已很难见到了。但这种浴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是中国家庭用品之中,十分重要的一种。

  制造木盆的工艺过程,相当复杂,选用上好的木料,先制成一片一片的木片,每片都要同样厚薄,同样大小,浴盆是正圆形还是椭圆形,决定于浴盆底板的形状,然后再把木片接合起来,木片要略为斜向外,再加上箍,箍一般是两道,也有三道的,加箍的技术,更是精巧之极,真要详细研究,可以在其中发现力学的巧妙应用,散成一堆的木片,在加箍之后,已经成了浴盆,但是制作过程,并未结束,还需要涂上油漆。

  一般来说,先涂上桐油。

  (桐油这个名同,也几乎成为历史名词了,桐油和猪鬃,在教科书上,曾是中国主要的出产和输出品,可是问问现在的少年人,这两件东西有什么用,只怕许多少年人回答不出来。)

  在桐油之上,再涂漆,中国民族,对漆情有独钟,可以一层一层不断涂上去,一只考究的浴盆,涂上三五层漆是等闲事。漆不但可以增加美观,使木头更耐用,也可以起到防水的作用,那是作为浴盆必须的条件。

  于是,浴盆完成了,鲜红的漆,金黄的铜箍,一只新浴盆,灿烂夺目,十足是一件艺术品。

  浴盆在江南水乡.还有一个用途,大姑娘小姑娘,会划着浴盆,在湖面上采菱采莲采藕和嘻戏——这对浴盆的大小,也可以有一个概念。

  现在已经很难看到这种浴盆了,一只椭圆形的木制大浴盆,既然是主要道具,那么,事情并非发生在现代,也就可想而知。

  事情发生在甚么时代,并不重要,可能一百年之前,可能两百年,甚至一千年,两千年,在看这一节的故事的时候,就当作是看古装电影一样好了。

  对了,还有一点,必须说明,这一节所发生的事,只有画面,没有声音,什么声音也没有,全部是绝对的寂静。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形,答案十分简单,不过先卖个关子,在下一节中,自然会揭穿。

  一只红漆铜箍的大浴盆,放在屋子的中央,屋子十分考究,淡青色的水靡砖铺地,屋角的柱子,大半隐在墙中,露在外面的,也油着红彤彤的红漆,窗子有着雕花的窗棂,糊着发亮的棉纸,使得屋子光线充足,也映得浴盆上用彩漆描出的龙凤图案,更加夺目。在一角,有一排屏风。

  浴盆中有小半盆水,正在冒着热气,又有一个身形粗壮的仆妇,提着一桶热水进来,把热水倾进浴盆之中,然后出去,然后又进来,这次提的是一只铜壶,相当大,铜壶中显然也是热水,因为壶嘴中,有袅袅的水蒸气升起来。

  铜壶放在浴盆之旁,这表示出浴者喜欢在浴盆中泡浸一段时间——要是水凉了,就可以用铜壶中的热水来补充加热。而有这样的排场,自然将要出现的出浴者,也不是普通人家的人物了。

  仆妇退出后不多久,一个十四五岁的丫环走了进来,伸手在浴盆中探了探,多半是水十分热,热得烫手,所以她立时缩了回手来,摔着手,口唇掀动,不知说了一句什么。

  (没有声音的,记得吗?)

  她站直了身子,又走了出去,不一会,又进来,有一只白嫩之极的手,按在她的肩上,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只和手的肌肤同样白润的玉镯子,一时之间,分不清人是玉,还是玉是人。

  若是电影,镜头先对着那只手,接着,镜头向上移,看到的是淡青色的衣袖,宽宽的有着粉红的绣边,绣工极精细,再向上移,是斜削的肩,这一型的肩,曾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被誉为美的象征,称之为“美人肩”。再向上,是颈子和一抹酥胸——多半是由于要出浴了,所以衣领松开着,这才能看到一抹酥胸,腴白得惊人。

  再向上移,这样的体态自然不会叫人失望,必然有一张宜咳宜喜,娇笑无比的脸庞。

  绝少例外,在这一节发生的事,也未能免俗。

  这个美人儿看来,大约二十出头年纪——现在二十出头的女性,还很可以自然少女的,但在古代,那是早已成熟之至的了。

  这个美丽的女人,自然就是出浴者了。

  美人出浴。

  看到这里,恐怕会有读友发出嘘声来,卫斯理故事之中,竟然有在电影中早就用到了滥了的美人出浴,当真是特别之至(一开始就声明过的)。

  美人出浴,要详细写,可以写一两万字,或更多,但不写了,因为那不是这一节发生的事的主要部分,而且,读友也可以各凭自己的想像力去想象。

  小丫环退了出去,美丽的女人把她的胴体,浸入了浴盆之中,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的眉心一直打着结,有时深些,有时浅些,她一直在蹩眉,那表示她有心事,她的脸,正对着那排屏风。

  古代美女,十个之中,只怕有九个半有各种各样的心事(现代美女,何尝不然?)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就在她闭上眼睛时,一定有一些事发生。极可能是一些什么声响惊动了她,使她陡然睁开眼来,紧接着,在她俏丽之至的脸上,现出吃惊之极的神情来。

  使人真正感到她异常惊恐的,还不是她脸部肌肉所表现出来的神情,而是她双眼之中流露出来的眼神,简直可以使接触到她眼神的人,感染到她心中的惊惧而直跳起来。

  究竟是什么令得她如此惊怖?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可怖之极的东西,才会这样。

  她究竟看到了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这像话吗?这故事是怎样说的?说故事的可以卖关子,且听下回解,不可以说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说什么故事?

  且慢且慢。既然敢说了不知道,一定有理由,理由一说就明白,不过是要放在下一节。

  这一节的事,就发生到这里为止——哦,还有补充一下的是,那美人的惊怖,迅即传遍全身,她身子剧烈地发着抖,令得浴盆中的水都震了出来,流在地上,迅速被砖块吸收。

  三

  首先映入眼廉的,是一柄鲜红色的伞。

  伞是洋伞——自然可想而知,在这一节发生的事是现代了。不过是五年前,十年前,还是就是今天或昨天,倒也不必深究。

  还是当作在看电影,变成了时装片,要再次声明的是,仍然没有音响,什么声音也没有,例如门外面就是街道,人来车往,又下着大雨,应该有雨声人声车声各种闹市之声,可是当玻璃门被推开之际,一点声音也没有。

  由于下着大雨,所以门一推开,伞先进来,人在伞的后面。

  用那种鲜红色伞的,当然是女人,伞是遮住了那个女人的上半身,下半身是一条窄裙,小腿线条优美,皮肤白晰动人。

  自伞面上,有大量的雨水滑落,撑伞的人迅速转过身,把伞向着门外,于是,看到了她的背影,也只有这样窈窕的身材,穿起窄裙来才好看,她的肩略斜,所以,使她看来格外纤细。

  她收起了伞,提着伞片刻,让雨水顺着伞尖向下滴,先是一条直线,后来变成一滴一滴。这柄鲜红的伞,有一个同样鲜红色的透明塑胶柄,看来像是一个血红的水晶球,十分夺目。

  门内,有货物陈列,陈列的全是玻璃器和摆设,一望而知,是一间专售玻璃制品的商品,商店中未见有人。

  撑伞者把伞放进门旁的一个伞架之中,转过身来,她的身分,这时也大致明朗——可以把她当作是一个进商店来的顾客,或许她并不想购买什么,只是由于外面雨太大,她进来避一避,顺便看看商品。

  她十分美丽,面色苍白,不施脂粉,神情有着大都市人特有的冷漠。

  等一等,等一等。

  这个美丽的女郎,十分脸熟,对了,她就是上一节之中,那个在浴盆中出浴的美女。虽然一个古装,一个时装,但绝对是她,一点也不错,就像是同一个演员所演的两部电影一样,打扮服饰神情,尽管不同,但是同一个人,毫无疑问。

  唉,只是打扮服饰不同,神情也一样。

  女郎转过身来之后,刹那之间,有极短暂时间的僵呆,接着,她俏丽苍白的脸上,就现出害怕之极的神情来。她张大了口,可能发出了一下尖叫声。(听不到任何声音,记得吗?)

  她由于惊怖,整个脸形都变了,恐怖令她整个身子向后退,重重撞在玻璃门上,她在剧烈发抖,双手伸向前,像是想阻挡什么。

  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才会那么恐惧的。

  在闹市之中,大白天,虽然下大雨略有恐怖气氛,但也决计比不上传统的月黑风高,在一家商店中,她看到了什么,使她如此害怕?

  究竟那是什么?

  嗨,对了,下一节,自然会写出来,就算下一节不写,下下一节也会写,不,还是肯定就在下一节写出来的好。

  四

  坐在白素对面的,是一个相貌十分清丽,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女性,她发型简单,衣服朴素,给人以十分干净清爽的感觉,人的外形,相当重要,像这个女郎那样,一照面就会给人好印象。

  女郎一进门,就双手向我和白素递上名片,名片比一般常用的小些,银白色,十分精致,上面只印着三个字:陈丽雪。

  这样的名片,除了介绍自己的姓名之外,没有别的用处了,而她一见我们就派名片的用意,也正是如此。

  她为什么不用言语来介绍她自己的名字呢?因为“手语”虽然已发展到了可以作相当详尽的交谈的地步,但是要介绍出自己的名字,还是相当困难的事。

  陈丽雪只能用“手语”和人交谈,那么清丽的一个女孩子,天生是个聋子,所以以连带也成了哑子,她是一个天生的聋哑人。

  陈丽雪的文化程度相当高,写起字来,又快又整齐,在和她见面之后的交谈中,一半是手语,遇到手语难以表达的,就用文字,文字的表达能力,有时比语言还强,所以要明白她的意思,并无困难。

  陈丽雪是胡说介绍来的。

  良辰美景在瑞士求学,据说她们贪得无厌,学了这样还想学那样,所以极之繁忙,自然无法抽身,而温宝裕自从和苗女蓝丝一见钟情之后,整个人都有了大改变,变得恍恍惚惚,喜欢自言自语,不再呼朋聚党,高谈阔论,这是青少年在恋爱时期的正常现象,他来过几次,只是坐着发呆,被我赶走,倒也落得清静。

  胡说向来不主动一个人到我这里来,所以那天中午接到他的电话,我有点意外:“好久不见了!有事?”胡说沉默寡言,和这样的人说话有一个好处,就是不会浪费时间说废话。他立刻就道:“我有一个几乎沾不到边的亲戚,有些事想不透,十分苦恼,想来见见你!”我没有长叹一声,也没有笑,只是“嗯”一声,自然,胡说可以在我的这一下声音之中,听出我心中的不满。他立即又道:“她是一个天生的聋哑人,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极之不可思议,你懂手语吗?”

  那时,白素恰好在我的旁边,这种提议和要求,若是由不相干的人提出来,我早已一口拒绝,可是和胡说毕竟十分熟,而且他说“不可思议之至”,纵使有夸张,程度也不会太高,不像温宝裕,他如果那样说,那简直就可以置之不理——他曾有一次大叫“不可思议”,只是因为看到了一只蜻蜓从静止到振翅飞起。

  这时,我不是很有兴趣,又不好推辞,见到白素在一边,灵机一动:“手语,我不是很精通,但我身边有一个真正的专家在。”

  胡说立即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人:“一样的,我请她立刻来见你们,她绝不讨人厌。”

  我其实还没有肯定的答覆,胡说就已经挂上了电话,我只好向白素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同时用手语向她说:“你的手语可流利吗?”

  白素把她的双手运作得飞快:“当然,流利之至,欢迎随时指教!”

  我张开了口,作“晤该”大笑状,可是没有发出声音来。白素立时又用手语警告我:“等一会客人来了,千万不能这样,生理上有缺陷的人,都十分敏感,会将那视作你的无礼行动。”

  我也用手语回答:“你的说法不能成立,她根本听不到声音,我张大口,发出了或不发出声音,对她来说,都是一样,没有分别!”

  白素摇头,她的手语快绝,要留心看才行:“你错了,聋人听不到声音,可是能感觉得到是不是有声音发出。”

  我用力一挥手,大声道:“你又不是聋子,怎么知道聋入有这样感觉?”

  白素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许多聋人都这样告诉过我,所以我知道!”

  我没有再和她争下去:“等一回人客来了,由你来和她交谈!”

  白素没有异议,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本来,我准备人客一来,我略为寒暄几句就告退,可是来人的外形既讨人喜欢,她的第一句话,就把我吸引了。她的第一句话是:“我曾回到古代去,有一次,我回到了古代。”

  她在打了这样的手语之后,看到了我和白素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惊愕,所以立时又打开了笔记本,把她两句话写了下来。

  我和白素确然惊愕,因为我们也想不到,她会一下子就说出这样的话来!

  等她写了之后,我和白素连连点头,白素立时回答她:“突破时间,虽然怪异,但绝对有可能发生,我们有两个熟人,甚至已掌握了在时间之中自在来去的能力!”

  陈丽雪的神情迷惑之极,她又说:“我的情形很特别,在回到古代之后,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还是别的什么。”

  (她当然是用手语“说”的,以后不再作说明了。)

  她说的,就是第二节之中所写的那件美人出浴的事,她说得十分详细,当然我在转述时,又加了不少枝叶进去,如同浴盆的制造法之类,要把纯故事化为小说,总得有点附加品的。

  现在,一切只有画面,没有声音的原因明白了吧?因为身历其境的人是一个聋哑人,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所以,她在叙述她的经历时,也不会有任何有关声音的描述。

  事情突如其来,陈丽雪和家人一起居住(有关她的情形,以后会详细介绍),她有一间相当大的连浴室房间,她吸少量的烟,午夜时分,欲睡之际,她习惯抽一支香烟。她有生理缺陷,十分喜欢沉思,性情自然偏于忧郁,在寂静的世界中,思绪似乎可以完全不受任何束缚,恣意驰骋,她也喜欢全然不着边际的逻思。

  那天晚上,她望着吐出来,渐渐散去的烟,烟的形状怪异变幻,全然没有规律可循。

  就在那时候,她忽然有了一个极短时间的恍熄,然后,一切都改变了。

  她回到了古代。

  我和白素一起问:“你怎么肯定是回到了古代?”

  陈丽雪一开始,也不知道是回到了古代,她的第一个感觉是,自己进入了梦乡,睡着了,而梦境是一个拍古装的大布景。”

  她觉得自己忽然进入了布景之中,有十分短暂的迷偶,接着,她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

  不知道出自什么理由,或许那是人突然处在一个陌生环境之中的突然反应,一听到有脚步声,她第一件想到的事是躲起来。整个屋子中,除了正中放着那只浴盆之外,就是屋角的那一排屏风,所以,她立时闪身躲进了屏风后面,在一扇和另一扇屏风联结的隙缝中向外看,她看到了一个粗壮的仆妇,提着大桶热水进来。

  接下来,她看到的一切,第二节中全写了。她看到那美人浸在浴盆中,闭上了眼睛,全心享受沐浴的乐趣,心想,这里不知是什么所在,那么古怪,自己怎么会来的?总是十分古怪,不如快点离开这里,那出浴的美人正闭着眼,如果快些悄悄走出去,或者可以不被人发觉。

  陈丽雪打的主意不错,可是实行起来就大有问题,她是聋人,根本对行动之间会弄出什么声响来,一点概念也没有,所以,她一出屏风,出浴的美人,就睁开眼来,突然看到了她。

  陈丽雪在说到这里的时候,指着她自己的脸问:“我的样子很可怕吗?”

  白素道:“当然不可怕!”

  陈丽雪苦笑:“那么,这个美女见了我之后,为什么那么害怕?是不是……那时我根本不是这样子,是一个什么怪物?”

  白素和我一起摇头。

  那出浴美女的害怕,自然大有理由,若然陈丽雪真的回到了古代,古代一个美女正在出浴,忽然屏风后面冒出一个陌生人来,虽然同是女性,但服饰打扮,大不相同,那就有足够的理由,骇然欲绝了、

  就算陈丽雪没有回到古代,她经历的现象,不是时间的转移,只是空间的转移,她被转移到了一个古装戏的布景中,正在出浴的美女是演员,忽然见一个陌生人,也有足够惊愕的理由。

  也有一个可能,一切的经历,只是陈丽雪的幻觉,既然是幻觉,就完全不必说理由了!

  三个分析,一个由白素提出,两个由我提出。陈丽雪低头想了相当久,才缓缓摇了摇头,显然将我们的三个分析完全否定了。

  我们自然想听她说原因。

  陈丽雪先说:“那不是布景,真的是古代,没有拍戏的任何工作人员,也不是我的幻觉,就算是害怕,也不应该害怕到这种程度,”

  我和白素都停了片刻。

  陈丽雪再强调:“回到古代不算太怪,怪的是到了古代,我不知道是什么怪物,叫人一看就骇然欲绝!”

  她坚持这个说法,当真怪不可言。

  第二节中,出浴的美女究竟看到了什么才会如此惊怖,是真的不知道,因为陈丽雪不知道她那时是什么。

  我还是坚持我的分析:“你还是你!我可以接受你不是幻觉,是真的回到了古代,但不同意你在那时变了什么怪物。别说是古代,陈小姐,就算是现代,当你正在出浴时,浴室中突然冒出一个古装女人来,难道你还会镇定地问她贵姓芳名?”

  陈丽雪迟疑了一阵:“可是也不必害怕成那样,一定是我…一”

  我不等她再说下去,就用力一挥手:“说不定易地以处,你比她更害怕!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固执地认为自己在那时变了怪物!”

  陈丽雪神情很古怪,我的话,已经相当不客气了,可是她并不是生气,只是顽固地不肯接受我的意见。

  白素这时打圆场:“陡然之间,忽然置身古代,确是一件值得研究的怪异事——’

  陈丽雪却急促地做着手势:“对我来说,弄明白我怎么会进入古代,还不如我……究竟是什么样子重要……”

  白素的耐心再好,这时也不禁皱眉,陈丽雪的活更急促:“你们看我现在怎么样?”

  我和白紊异口同声:“很好啊!”

  陈丽雪大口吸着气,有那么十来秒的时间,她的脸色苍白无比,使人担心她会昏过去,看来,她是真正感到了惊恐。

  我和白素都在等着她的进一步说明,她在渐渐恢复了常态之后才说:“前三天,我又见到了那个……女人。”

  乍一听得她那么说,我和白素一时之间,都会不过意来:“哪个女人?”

  陈丽雪的回答是:“就是那个在古代出浴的那个女人,我又看到了她!”

  那时,我们当然不知道她是在什么情形下“又见到”那个女人的——聪明的朋友,自然早已想到,陈丽雪又见到那女人的情形,早已在第三节中描述过了。

  白素我和一齐作手势:“请说得详细些。”

  陈丽雪又吸了一口气:“我开设一间小规模的礼品店,专门出售玻璃制品,这家小店,由我一人主理……我不在乎生意的好坏,只是想藉此打发时间。寂静世界……有时会带来极度的忧思,这是你们不明白的。”

  白素轻轻地在她的手臂上拍了两下,表示同情。她又道:“那天,下着大雨,她推门进来,不知道她是想来避雨,还是想来买东西,我那时正在柜后面,她抬头一看到了我,就——”

  那女人一抬头之后的情形,在第三节已详细叙述过,不再重复。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照陈丽雪所说的情形,那女人进了店子之后,店中应该只有两个人,那女人一抬头,看到的自然是陈丽雪,看到了陈丽雪,为什么要害怕?当真是莫名其妙之至,所以我忍不住咕哝了一句:“多半这女人是神经病……”

  想不到陈丽雪也精于唇语,她对我的话,立即有了反应:“卫先生在开玩笑了,她一定看到了什么,才会那么害怕的……这就使我有理由相信,我在某种情形下,会变成十分可怕的怪物,不但忽然之间到了古代会变,就是好好在店铺中也会变得……。”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骇然,看来十分叫人同情,我大声道:“你在胡思乱想!”

  白素向我打了两个眼色,问陈丽雪:“你两次见到她,肯定是同一个人?”

  陈丽雪用力点头表示肯定。

  白素又问:“是在店堂里先见了那女人,然后再忽然在古代见到出浴?”

  白素这样一问,我立时明白了她的用意,虽然陈丽雪先说了“进入古代”,再说在店子中的事,但如果店子中的事先发生,事情就简单得多了——店子中的事令她印象深刻,然后,就有了“进入古代”的幻想。

  陈丽雪的反应极灵敏,她立时摇头,“不,先有古代的事,再在店中看到她,这个女人的样子,我……印象极深刻,我已把她的样子画了出来——我学过画画,相信她的照片,也不过如此。”

  她说着,就打开带来的袋子,取出几张铅笔人像过来,画中是一个极美丽的女郎,一张是出浴图,一张是时装的,另有一张,是那女郎在浴盆中,惊怖欲绝的神情写照,再有一张,是那女郎在店中,不知由于看到了什么而惊怖后退的情形。

  四幅画,都细腻传神之极,毫无疑问,陈丽雪有极高的艺术天分。她竟然能在画中,把那女人的惊恐神态表现得如此逼真,叫人一看,就绝对有理由相信那女人一定是看到极可怕的东西。

  古代美女出浴,忽然看到了屏风后有人冒出来,自然有极度吃惊的理由。可是现代人进入精品店,抬头看到了店员,有什么理由惊怖?

  我不由自主,盯着陈丽雪看了好一会,心中不由自主在想“她如果真的会变,不知道变出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陈丽雪自然知道我盯着她看的意思,所以也神情紧张,双手紧握着拳,白素的视线停留在画上,由衷地赞叹:“画得真好,可以给我们留一个副本?”

  陈丽雪忙道:“不必留副本,夫人要是喜欢,只管留着就是。”

  白素道了谢:“你的情形,确然很特别,但是不必坚持自己会变怪物,至于这个美女,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古代,又出现在现在,又为什么两次都那么害怕,那就应该由她来回答。”

  陈丽雪大为惊异:“你们认识她?”

  不等白素回答,我已先笑起来:“这样的美丽女郎并不多见,相信她也不会隐名埋姓,要找出她来,十分容易。”

  陈丽雪的神情开朗了许多:“如果能当面问她为什么如此惊怖,那真是大好了,请……一有消息就立刻通知我。”

  我刚在想,如何才能最迅速和一个听不到声音的聋哑人取得联络,陈丽雪已取出了一只传呼机来,轻按了一个掣,那传呼机就震动起来,我不禁哑然失笑,那么简单的方法,竟也会想不到!

  白素答应着,又道:“如果你又有什么怪异的遭遇,请告诉我们。”

  陈丽雪连连点头,起身告辞,我和白素送她到门口,看到一辆由司机驾驶的车子在等她,看来她的经济环境不错。

  送走了陈丽雪,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然后一起道:“一、二、三,找小郭!”

  说了之后,力我们两人心意相同,不禁高兴得一起笑了起来,我打电话给我们的郭大侦探,告诉他,托他找一个人,有这个人的肖像,你立刻用图文传送传给他。

  一共是四幅画,我传给他的那一幅,是现代的那美丽女郎进了店子,还没有现出害怕神情来的那一幅,不到五分钟,小郭的电话就来了。

  他在电话中,向我大叫大嚷:“卫斯理,你在开什么玩笑,真是!”

  我愕然:“谁开玩笑?”

  小郭叫得更大声:“你叫我找的那个美女!”

  我明白了:“她十分出名?是我和白素孤陋寡闻,所以才不知道她是谁?”

  小郭闷哼了一声,但总算不再叫嚷:“也不能怪你的,你们一向不喜欢流行的社交活动,也不会看有关这种活动的报道,这个美丽的女孩子才过了二十一岁生日,他的生日舞会,是这个城市有史来最豪华轰动的一次,因为她有一个极有钱的父亲,她是金大富的女儿金美丽。”

  我心中暗叹了一声,我听说过金大富这个人,近几年成了富翁,他自己叫金大富,女儿叫金美丽,虽然真的极美丽,可是这名字也未免太直接了一些!

  我立即又想到,为什么陈丽雪也不认得她?理由可能和我们一样,对于某些人十分热衷的那些社交活动,多半陈丽雪对之也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没有出声,小郭又:“你找她干什么?”

  我想了想才道:“有一点小事,是不是可以安排一下,见一见她,和她交谈几句?”

  小郭笑得暧昧:“社交界的第一美女,连卫斯理也有兴趣?”

  我有点恼怒:“少废话!能不能安排?”

  小郭一口答应:“当然可以!约好了她,我通知你!”

  我放下电话,白素向我作了一个鬼脸,我不禁苦笑:“我们住得真背时。”

  白素笑:“也不算什么,没有可能认识城市的每一个人,那金大富,听说是南美洲的华侨,近年来才在这里大展拳脚的?”

  我摊了摊手,表示一点兴趣也没有:“小郭安排妥当之后,我看你出面先见这位金美丽小姐?”

  白素略想了一想,就点头答应。

  五

  小郭十分神通广大,第二天就约好了金美丽,白素在约定的时间前去,我忽然想起,我和温宝裕一起在神秘的降头之国时,曾和白素通电话,当时在书房,白素正和一个女人在说话,回来之后,一直忘了问她那是什么人,这时突然想起,也就顺口问了出来。

  白素陡然一怔,一时之间,有连我也捉摸不到的神情,这,以我和她心灵相通的程度来说,简直罕有之极,我立刻想进一步追问,白素已经道:“等我回来再说。”

  虽然我满腹疑惑,但是白素既然说等她回来再说,她必然不会这时就说出来,我再问也没有用处。我那时的神情,看来一定十分怪,所以白素又接着说:“你怎么心急得像小孩子,没有什么大事的!”我瞪了她一眼,怪她明知我性子急却又不肯痛快地明言。

  白素带着笑容离开,我坐下不久,胡说就又有电话来:“你们见过陈小姐,她的经历,是不是很奇怪?”

  我同意:“确然奇特。”

  我三言两语,把事情说给他听,胡说的声音之中,更是充满了奇讶:“真有其人?是的,我也听过金大富这个名字。卫先生,整件事,属于什么性质?”

  胡说的话,别人或许不容易明白,我却知道的意思。

  属于什么性质?

  胡说的意思是:如果陈丽雪的经历,只是进入了时间隧道,回到了古代,那性质就是时间倒流;如果陈丽雪的经历,是古代和现代的交织——她在两个不同的时间之中,见到同一个人,那么,事情的性质就复杂得多,不但是时间倒流,而且还可能夹杂着发生的因果。

  而如今,在两个不同的时间之中,遇到的同一个人,对陈丽雪又表示了极度的恐惧,那自然更加复杂,复杂到了无法分类的地步!

  所以,我的回答是:“我无法确定是什么性质,要等白素见了金美丽回来之后再说。”

  胡说沉默了片刻:“我和陈丽雪关系十分远,但是和她有好朋友的交情,她有极高的艺术天才,而且十分喜欢阅读,她并不感觉到自己的缺陷有什么不好,说出来很幽默,她十分喜欢研究声音对人体形成的伤害的研究文字,说她活在一个绝对沉寂的世界之中,可免噪音之苦,比常人幸福!”

  我不禁对陈丽雪那种超特的人生观悠然神往:“她能那佯想,那是她的幸运,她的家庭情形怎样?”

  胡说道:“家境极好,我那位表姑父,也就是陈丽雪的父亲,是著名的细菌专家,有很多著作,曾担任过本地一间大学的校长——”

  我陡然叫了起来:“陈定威教授!”

  胡说道:“是,我猜想你一定认识他。”

  我站了起来,用力挥着手:“岂止认识,简直很熟,至少有三个以上不同性质的聚会,我和他都有份,前一阵子还见过他,他最近的退休晚宴。也不过是在半年前,真想不到。”

  胡说继续道:“陈教授只有一个女儿,生下来不久,就发现她有缺陷,当时陈教授夫妇都难过之极,以陈教授在医学界认识的人之多,如果陈丽雪的毛病可以医理好,早就医好了。”

  我只是回答:“诊断的结果是……”

  胡说讲得相当:“脑部掌握听觉神经运作的部分先天性没有发育,绝无希望听到任何声音。”

  我患了一想:“陈教授如果知道他女儿那么想得开,他也不会难过。”

  胡说叹了一声:“教授夫人,我的表姑,却为之郁郁不欢,以致早逝。”

  我回想和陈定威教授认识的经过,他从来也未曾提过他的妻子,显然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丧偶之痛了。女儿聋哑不要紧,连带令妻子旱逝,那自然伤痛之至了。

  我和胡说都为陈教授的不幸,感叹了一阵,我答应胡说一有消息就和他联络,然后我就在书房虽等白素回来,一面仍然看着陈丽雪所画的那四幅人像画,尤其是古装的那两幅——可以肯定,她进入古代,不可能是幻觉,因为那浴盆上用彩漆绘出的图案。她都照样描了出来,若是幻党,怎会连这种小地方都注意到?

  白素在一小时之后回来,她自然知道我性急,所以车子一到门口,她就响号两下。我直跳起来,奔下倭梯,打开大门迎接。

  白素的神情相当凝重,显然事情有意料不到的情形在,而且这种情形,白素无法理解。

  那更使我急于知道经过,我握住了她的手,望着她,白素和我一起上楼,踏上第一级楼梯时,她已开始向我叙述和金美丽见面的经过。

  

  六

  金家给于白素的欢迎,隆重之极,就差没有在花园内大铁门到屋子的石阶前,铺上红地毡了。

  金家的大宅,花园的铁门上是镀了十八K金的。因为金大富姓金,所以他对于金子特别有兴趣,只要有可能的话,一切器具装饰,也尽量用金子——城市的笑柄是,那两扇铁门,金大富本来是想用纯金来铸造的,后来一算之下,实在太贵了,这才放弃的。

  白素的车子驶进了,金光闪耀的大门缓缓打开,她就不禁皱了皱眉,触目所见的金色,实在太多了,花园中的栏杆是金色的,喷水池中间的不是大理石像,而是金色灿然的金像,塑的是一条金色的昂首扬爪的金龙,建筑物的大门,也是金色的……总之,金大富的用意,是要用黄金的光芒,使得不习惯的人,每隔三秒钟,就自然而然要闭上眼睛一会,不然,就会受不了!

  得多人都说黄金俗,其实,黄金十分美丽,在金属之中,也没有别的比黄金更好看的了,可是,像金大富那样处理黄金,也确实叫人不敢恭维。在金光闪闪的大门打开的时候,早就有穿着制服的男仆六名,列队恭迎,出乎白素意料的,是她不但看到金美丽站在屋子前在等她,也看到金美丽身边一个又高又瘦的中年人在等她,那是金大富,白素可以一下子,就认出这个常有相片刊在报上的新冒起来的豪富。

  白素自然不会在乎金大富是不是出现,但欢迎得如此隆重,自然也心中欢喜,白素一下车,金大富就大踏步的迎了上来,声音响亮:“欢迎!卫夫人,卫先生怎么不来?过几天有一个小聚会,能请贤伉俪一起参加,以增光宠,令蓬壁生辉?”

  他用的语言古不古,今不今,再加上他的样子很滑稽,一身十分华丽的服装又太严肃,讲起话来五官挤在一起,实在引人发笑。

  白素当然没有笑,不单是因为她看出金大富对她的欢迎十分真诚,也为了礼貌,而且她求见的理由也十分突兀,所以她的回答十分得体,她知道我的脾气,当然不敢答应金大富的邀请,她道:“你太客气了,我来得冒昧。几天后的事,要和外子商量了再说。”

  金人富的脸上,有明显的失望,但是随即又热切地笑起来,指着金美丽:“这是小女美丽,大名鼎鼎的卫夫人指名要见她,真是她的荣幸!”白素向金美丽望去,看到金美丽正小小地做了一个鬼脸,显然她感到父亲的话太夸张了,白素会心微笑。金美丽真的极美丽,这时她娇俏的脸庞上,肯定半分胭脂水粉都没有,但是清丽绝伦,一切美人应具备的,她都有,而更多出了灵动流转的艺术气质。

  她的衣着十分随便,和一般女孩子一样,态度也十分大方得体,她向白素伸出手来:“很高兴认识你,卫夫人。”

  白素急地自我介绍:“我叫白素,很少人叫我夫人什么的。”

  金美丽笑容灿烂之极:“我知道,一听说你想见我,不知道多高兴!”

  她拉着自素的手进了屋子,而把她的父亲冷落在一边。进了屋子之后,照例的金光处处,白素还没有坐下来,就道:“有一件相当怪的事,想向你求证一下。”金美丽扬了扬眉,显然她事先绝未料到白素来访的目的是什么。她还没有回答,金大富忽然抢前一步,他天生声音大:“卫夫人,我也有一件相当怪的事,向……卫先生和卫夫人商量。”

  白素向他望去,只见他搓着手,神情十分焦急,显得他所谓“怪事”,一定在情绪上给他以相当程度的困扰,白素本来就乐于助人,再加上她自己有事求人在先,所以立即道:“好”。

  金大富长长吁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一副重担,他还这样说:“唉,想找卫先生很久,托了不少人都说卫先生的脾气大,不肯轻易见人,所以下敢去碰钉子,可是这仲事,人人都说只有卫先生可以解决!卫夫人忽然想见小女,真乃天助我也!”

  (白素直到这时才明白她受到这样隆重的欢迎,是由于金大富早就有求于我,苦于没有接近我的门路,我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是像金大富这样的人,真还不容易见到我,别说他还有奇难杂症要我处理了!可是如今白素竟然自己送上门去,怎不叫他喜出望外!)(我听白素讲到这里,又听得她立时答应了下来,忍不住向她瞪了一眼。)(白素作了一个手势:“你要准备见金大富,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啼笑皆非:“好啊,连这种说话的方法都学会了!”)金大富当时高兴得手舞足蹈的样子,十分惹笑,金美丽有点不好意思:“爸爸!”

  白素和金美丽坐了下来,金美丽姿态优美,言语得体:“不知道要向我求证甚么事?”

  白素开门见山道:“三天前,正下大雨的时候,你曾经进入过一间专卖玻璃制品的礼品店?”

  问题听来很长,也很突兀,但其实十分简单,答案只有“有”或“没有”,不可能有第三个答案。可是金美丽一听,先是陡然震动,接着,她现出了一个十分茫然的神情,既不说有,也不说没有,看样子,她像是苦苦的追忆,但是三天前的事,她实在没有理由想不起来的。

  看着她眉心打的结愈来愈深,自素不得不提醒她:“当时,你用的是一柄鲜红色的伞。”

  金美丽陡然跳了起来——真正的跳了起来,她本来是坐着的,一下子跳了起来,而在这之前,她的一切动作都十分正常,所以,令得一向镇定的白素,也下禁为之愕然,身子向后仰了一仰,以防她还有什么进一步的异常行为。

  她跳起来之后,站定,用力挥着手:“我记起来了!对了!我记起来了!本来我模模糊糊,不敢肯定,可是现在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

  她说到后来,声音发颤,现出极害怕神情来。自素这才确知陈丽雪的绘画技巧之高——眼前的金美丽,那种害怕的神情,就算用摄影机来捕捉,也不会比陈丽雪的画更传神。

  白素看到金美丽如此害怕,她忙道:“别怕,发生了什么?”

  金美丽急速地喘气,四面看看,足有一分钟之久,她才缓过气来,仍然站着,问:“你说什么?一家专卖玻璃制品的礼品店?”

  白素点了点头,金美丽长长吸了一口气:“好像是,我不能肯定,一切事情都是朦朦胧胧的,只有一刹那间,我看到的情景,最最清楚。”

  她说到这里,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是在什么环境中,我也不清楚,只是在突然之间,我看到了……看到了一个……一个……一个。”

  金美丽一连重复了三次,还未曾说出她究竟看到一个甚么,如果换上了是我,一定大声催促她快点说出来,但白素十分有耐心,她反倒劝金美丽:“慢慢来,要是你见到的东西,你以前根本没有见过,说不上是什么,你不妨就你见到的形容。”

  金美丽再吸了一口气:“我看到一个很大的洞,漆黑的洞,在我的面前……”

  她神情迟疑,白素也不禁皱着眉:“一个很大的、漆黑的洞,可以理解,但是这个洞‘在面前’,就有点不可思议了。”

  金美丽用手比着,照她所作的手势来看,那个在她面前的漆黑的大洞,直径约有一公尺左右。

  白素等着她作进一步解释。金美丽又迟疑了片刻,才道:“好像我站在一个很深的山洞之前。”

  白素低叹了一声:“这种情形的确相当诡异,可是也似乎不应该害怕成那样!”

  金美丽神情骇然:“怎么不害怕?一看到那样漆黑的深洞,我就感到那洞有一股强大的吸力,会把我吸进去,我无法反抗,一被吸进去之后,我……我……”

  她说到这里,身子把不住发起抖来,面色苍白之至,双眼甚至由于惊恐而目光散乱,声音自然也充满了恐惧:“我甚至可以预见我被吸进去之后的可怕结果。”

  白素伸手过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打着,语言之中带着爱意——那很能起镇定作用:“吸进去之后怎么样?会坠人地狱?”

  白素的故作轻松,看来金美丽无法领会,她又陡然震动一下:“我不知那算不算是地狱……我知道,我会双脚向前被吸进去……事后,我想过很多次,一直把这个印象。当作是一场恶梦所留下来的,也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我会双脚先被吸进去,而在那个黑洞里面,不知道有甚么装置……猜想……是一架碎肉机……”

  金美丽说到这里,声音嘶哑,望着白素,哀求道:“我可不可以不说下去?”

  她的神情可怜之极,白素叹了一声:“如果你的脑中,真有那么可怕而又真实的感受,我想你说出来,会比较好些。”

  金美丽睁大了眼,神情惊怯,吞了一口口水:“我的双脚——就被吸进了碎肉机中——被碎磨了……接着我的身子还在向内移,我的小腿……大腿……腰,我甚至可以看到我的身子成了肉酱之后纷纷落下来的情形……我……我……”

  她陡然尖叫起来:“我说不下去了!”

  白素虽然见惯怪异的事,而且一向处事镇定,可是这时听得金美丽说来如此可怖,如此令人毛骨惊然,她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

  金美丽的声音类似呜咽:“最后只剩下一个头,我的头,我还能看到我的身子……成了一堆……”

  她双手掩面,喉间发出相击似的“咯咯”声;白素在她的背上轻拍着,没有再逼她说甚么。

  过了三五分钟,金美丽才放下了掩脸的手,望向白素,看来已经镇定下来:“那一切,当然只是幻觉,我的身子好好在还在,而且,自从那次之后,我也没有再产生同样的幻觉。”

  白素这时、思绪十分紊乱,当然也无法回答金美丽提出的问题。看来金美丽也很有分析的头脑,她称之为幻觉,那很对,当然是幻觉。人的脑部活动,在某种情形下,受到了内在或外来的不正常干扰,可以产生任何幻觉,可以看到不存在的东西,可以听到根本没有的声音,可以坐着不动而有在战场上肉搏的“真实经历”,可以照镜子时,在镜子中看不到自己……

  金美丽的遭遇,自然是一种幻觉。

  问题是:她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幻觉?当她有那种幻觉之际,她看到的应该是在柜子后面的陈丽雪。为什么陈丽雪好端端的一个人,会变成一个又深又大的有吸力的黑洞?为什么她吸进去之后,她的身体由脚开始全部成了碎肉,只剩下一颗头,还能清楚看到自己被磨碎了的身,堆在头的旁边?

  白素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因为那种情景,真的可怕之至,白素本来还想问:“在身体被磨碎的时候,感到痛楚吗?”可是话到口边,她没有勇气问出口来。

  过了好一会儿,白素才再问:“你,平时很容易有幻觉吗:不是同样的,另外不同的幻觉?”

  金美丽立时摇头:“没有,从来也没有,当然,我喜欢幻想,可是那不同,幻觉和幻想不同。”

  白素再问:“你没有进入古代……嗯,类似时光倒流的那种经历或幻觉?”

  金美丽俏脸上现出惊讶之极的神情来:“没有,为什么要这样问?”白素苦笑,因为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金美丽不但人美丽,而且智慧也极高,在她已完全镇定下来之后,她反向白素提出问题:”卫夫人,你是怎么知道我曾有过这种奇异的……幻觉的?”

  白素道:“我不知道你曾有过这样的幻觉,那么可怕,想像力再丰富的人都不容易设想,我知道的事情是……”

  白素接着,就把陈丽雪看着她进店于,又看她忽然之间现出惊骇欲绝的经过,告诉金美丽,金美丽听得呆了半晌,才问:“我知道卫先生和你,对一些怪异莫名的现象有过不少探索的经验,这件事,究竟是一种什么现象?”

  早在金美丽发出这样的问题之前,白素已在不断思索着,所以,她也有了初步的结论:“可能在一刹那间,有什么力量影响或干扰了你脑部的活动,所以才有产生了那样的幻觉。”

  金美丽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更俏丽动人,也可以看出,她的性格相当爽朗开放——类似的经历,如果在一个内向、忧郁的人身上发生,可能会形成极度的恐惧、沉重的困扰。

  而金美丽显然没有受多大的影响,除了她在叙述幻觉之际,无可避免地感到恐惧之外。

  白素很高兴她不受幻党的困扰,所以和她一起笑着。她也毫不客气:“这样的假设,我也作得出来!”

  白素摊手:“也有可能,陈丽雪对你有特别的感应,那位陈小姐,是一个聋哑人,她十分奇怪你为何一看她就那么害怕,她害怕自己忽然会变成怪物!”

  金美丽笑:“可不是吗?变成了一个又黑又深——”她说到这里,突然说不下去,而且也停止了发笑,因为再接下去发生的事,一点也不好笑。

  白素问:“你可有兴趣,再和陈丽雪见一次面?”

  金美丽神情迟疑:“如果一见到她,那种可怕的幻觉会重复一次……那我绝不想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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