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增强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无形者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我们阅读时,脑中的声音并不属于我们自己,那是一道幻想出来的旁白,也是自我发出回声,然而,阅读障碍患者却接收不到这种回声。

一位患有阅读障碍的超心理治疗师在某一天接见了一名驼背跛足的病人……

(科幻/宗教/存在主义)



正文:

回声增强内容简介:我们阅读时,脑中的声音并不属于我们自己,那是一道幻想出来的旁白,也是自我发出回声,然而,阅读障碍患者却接收不到这种回声。

一位患有阅读障碍的超心理治疗师在某一天接见了一名驼背跛足的病人……

(科幻/宗教/存在主义)(一)病人“现实是主观的,只不过是客观刺激作用于感觉器官的感知体验之总和。然而,超心理学不是普通的唯心主义,而是一门以辩证角度对超常现象进行研究的学科。这种超常现象,我们称之为‘Ψ’,而有关超心理学的科学研究,最早源于1882年,彼时英国剑桥大学的教授们成立一个研究协会试图将那些神秘现象纳入科学范畴——”亚伯拉罕猛地合上书籍,长时间的朗读令他口干舌燥,而眼球深处泛起的酸涩感更是让他不自觉泪流。他有阅读障碍,习惯在看书的时候指着当前段落逐字朗读,时间一久,他总得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以匹配身心的渴求。(事实上,22世纪阅读障碍已成了一种普遍的现象。)为此,助理为他订购了一台全新的仿生机器人,那一米高的小家伙既有百灵鸟般清脆悦耳的童声,也能发出饱经沧桑的老人叹息。有了他,亚伯拉罕可以远离文字,令自己徜徉于声音的海洋。绝大部分时候,他依赖以撒,但偶有闲情雅致,他也愿意躺在摇椅上闻一闻纸质印刷物的油墨芳香。“休息一会儿吧,父亲。”仿生机器人走了过来,温柔地说,“如果您有需要,我可以替您朗读文本。”亚伯拉罕揉了揉眉心,这才发现室内光线昏暗,墙壁上挂着的《干草车》在晦暗的环境中显得荒诞而怪异、扭曲而癫狂。那是希罗尼穆斯·博斯的作品,除此之外,那堵墙壁上同样悬挂着的还有老彼得.勃鲁盖尔的画作,前者善用丰富的的想象力讽刺教会,后者则喜欢以人类的荒谬愚蠢为题材。啊,干草车啊干草车,他想,这画应源自古老的尼德兰谚语,即世界本是一个干草垛,而人人都在上头为所欲为。他怔怔出神,心想这话得是多么贴切又多么形象啊。“父亲?”名叫以撒的机器人轻声问道,“您还好吗?”“啊?哦,不,”亚伯拉罕回过神来,心中想起以撒机器人的问题,“不用了,我今天有些疲惫,大脑像宕机了一样,现在几点了?天色如此之暗。”他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天空混沌一片,铅灰色的苍穹低沉得吓人,愁云惨淡,世界仿佛即将塌陷。“下午两点三十七分,父亲,随时都有可能下雨。”以撒机器人善意提醒道,“今天的预约列表上只有一名病人,大概在三点左右过来,您需要准备一下吗?”“不用,我已看过那个病人的邮件。”亚伯拉罕摇了摇头,吩咐道,“你去找撒拉,让她赶紧找一块幕布将昨天砌好的白墙蒙上。”他将手中的书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动作要快,我对那名病人的心理治疗需要用到那堵墙。”以撒机器人领命离去,替他轻轻合上会客厅的大门。透过整洁的落地窗,亚伯拉罕看见机器人出现在屋外,院子里的草地上有一名身材婀娜的成熟女子——撒拉是他的助理,也是一段夫妻关系中的另一端。亚伯拉罕是一名心理治疗师,其研究领域并非普通的心理学,而是致力于以超心理学角度治疗人类心理上的疑难杂症。超心理学不是巴纳姆效应的笼统应用,和那种会一点侧写能力的灵媒不同,亚伯拉罕能在这一行站稳脚跟完全是因为他有真才实学,且熟练掌握精神旅行法。他是这行的专家,素有心灵魔术师之美名。通过外人难以理解的心理治疗手段,亚伯拉罕可以模拟患者的内在情感体验,并进一步解构影响患者的十六种心理防御机制。因此,世界各地的病人慕名而来,一个又一个错综复杂的大脑迷宫就此对他敞开。帝王将相,贩夫走卒,精明的企业家和落魄的画家有着同样不为人知的痛苦。人生有种种不幸,不仅体现在外在现实之中,也反映到内在精神之上。每个大脑都是一片扭曲的迷雾森林,他侥幸洞察到诸多秘密,因此,有人想他活,也有人想他死。在那些想要他死的人之中,会有夏甲吗?是我辜负了她,亚伯拉罕心想,我爱她也有愧于她,但是没办法,夏甲本是家中保姆,却怀了我的孩子,若撒拉发现了我们通奸,那这一切就全都完了,我不得不赶走她。可是,这都是多少年前的前尘往事了啊?足足有半个世纪之久,若不是这科技使我年轻,或许我的内心同我的外表早已垂垂老矣。“你在想什么?”撒拉的声音蓦地响起,“没事吧?你脸色看起来怪差的。”亚伯拉罕吓了一跳,有些心虚地从那张舒适的摇椅上坐了起来,明艳动人的妻子撒拉正挂着浅浅淡淡的微笑站在他的身后,黯淡的天光未曾模糊她的容颜,反而使她眼中的笑意愈发明亮。撒拉,我的爱人,亚伯拉罕看着她那平坦的小腹,心想,这么多年你还是未能怀孕,这是老天爷对我当初所作所为的惩罚吗?若非如此,我俩又何必把那个名叫以撒的小机器人当作亲生儿子看待?“嘿,亲爱的?”撒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眼中流露出担忧,“怎么了?你今天看起来总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噢,没事,我在思考超心理学层面的问题。”亚伯拉罕若无其事地问道,“怎么样?现在几点了?客人来了吗?”“三点,客人也该来了。”撒拉俯身轻吻他的唇角,嘟哝道,“这该死的天气,明明是大好的午后时光,却偏偏撞上这么一个闷热的阴天。”她叹了一口气,伸出双手替他按摩太阳穴。“才三点,天就暗得跟没有太阳的黄昏一样,客人也许是路上耽搁了。”“是啊,也许吧。”亚伯拉罕叹了一口气,心中满是幽思,“快下雨了,这天气又闷又热,令人无法呼吸,还是下个痛快才妙——”就在这时,屋内门铃响了,其声音遽然而发,尖锐刺耳如凄厉的鬼哭。高分贝声响宛如细针试图挑破闷热的黑暗世界,亚伯拉罕闭上嘴巴,撒拉快速比划着手势,调出门铃的可视化界面。于是,光线交错,光子飞舞,一个驼背跛足的中年男人形象在光中孕育。片刻后,那个全息形象动了起来,仿佛某股生机注入,只是他的眼神依旧忧郁,行为举止也颇为古怪。“下午好,亚伯拉罕先生。”男人干巴巴地说道,“我是索伦·克尔凯郭尔,和你有过预约,很抱歉我迟到了。”“下午好,克尔凯郭尔先生。”亚伯拉罕点头致意。“叫我索伦就好。”索伦·克尔凯郭尔皱起眉头,悲伤情绪在他的眉间郁结,“我可以进去了吗?”“当然,我让以撒为你领路。”亚伯拉罕拍了拍脑袋,一脸歉意地说,“抱歉,忘了介绍,以撒是我妻子养的小机器人,他的声音特别好听。”他冲着妻子撒拉使了个眼色,后者赶忙令以撒前去指引来客。“养?”索伦耸了耸肩,面无表情地说,“这个词用得倒是有些意思。”在等待病人进屋的时间里,亚伯拉罕从办公桌的柜子里翻找出一个形似黑框眼镜的脑电波同频增强器。然后,他挪动沙发,细心调整高度和角度,以一种近乎强迫症的方式,使得两张沙发在对准落地窗的同时也对齐地板上汉白玉瓷砖的同一条方格线。紧接着,他挺直腰板,对镜整理衣物,确保自己浑身上下无一处褶皱。最后,他主动拉开会客厅的大门,索伦先生已恭候多时。“请进。”亚伯拉罕右手平伸,欢迎道。索伦站在门外探身,若有所思地扫视了一眼屋内布局。他进门时在玄关处顿了顿,亚伯拉罕让他不必换鞋,他便随意在地毯上蹭了蹭鞋底。好在天气虽阴郁不快,却仍未下雨,否则他来时必深陷泥泞,以至于他的到来令亚伯拉罕的住处平添污秽。在这次见面之前,亚伯拉罕曾阅读来访邮件,了解过索伦·克尔凯郭尔的大致经历——眼前这个男人,天生驼背跛足且体弱多病,他的外表看上去在四十来岁,气质看似轻浮放荡,实则内生忧郁。简而言之,这是一个孤独之人,他有多重身份——作家、哲学家、诗人——但无论如何,他生性悲观,又笃信宗教,认为自己有两个原罪且死后必下地狱。“索伦先生,请坐。”亚伯拉罕率先把自己丢进右边那张沙发上,“您打从哪儿来?您发给我的邮件上面写着您是丹麦人?”“嗯,丹麦。”索伦慢吞吞坐下,说道,“我从哥本哈根那边过来,究其原因,不过是一个纠缠我多年的噩梦。”他盯着亚伯拉罕,眼神略显犹豫。“听我说,我并不是来治病,或者说,我来此只为解开心结。”“此话怎讲?”亚伯拉罕下意识皱起眉头。“我是——”索伦顿了顿,叹息道,“好吧,先谈谈我自己,我研究的哲学试图个人的存在和客观存在联系起来,我信奉上帝,认为哲学的起点是个人,终点是上帝,人生的道路也就是天路历程。”他伸出右手,制止亚伯拉罕说话的欲望。“近些年来,我时常梦到你,并对梦中大量涌入的画面感到深深的战栗与恐惧。有诸多想法由那个噩梦衍生,然而它们不属于我,我认为是外界有人通过某种技术或力量放入我的大脑之中——”索伦说到一般忽然顿住了,他双眼放空,眼神呆滞,仿佛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出神状态。亚伯拉罕没有打扰病人,而是不动声色地戴上那副脑电波同频增强器,透过薄薄的镜片去看对方。与此同时,他悄悄向妻子撒拉勾了勾指头,后者心领神会,主动递来平板电脑。“我喜欢你墙壁上挂着的那些画。”索伦再度开口,话题却陡然一转,“尤其是那副《干草车》,哎,这世间乱象足以使人心伤,神与人之间存在素质上的无限差异,然而即使是基督也只能摊手以示无可奈何。”他蹙起眉头,眼中流露出厌恶。“我讨厌黑格尔,你知道吗?正是因为有那种人拼命鼓吹纯理性和逻辑,人类才会非人化,这世界才会变成这样。他不明白非理性情感的重要性,我们已在现代文明中迷失,不能走出自我,所以我们丧失美学观念,也不懂用真正的‘爱’去引导自己走出心灵自我隔离的处境。”好吧,病人名叫索伦·克尔凯郭尔,是一名存在主义者,亚伯拉罕一边记录情况一边想。目前索伦先生表现出来的症状有思维插入、思维中断,初步确认对方有精神分裂的征兆,但是我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方能下定结论。“索伦,请允许我这么直接地称呼你,”亚伯拉罕盯着病人的眼睛,露出亲切的笑容,“你刚才说,你觉得有外来技术或者力量将一些异己想法塞到你的脑中,你能具体说说那些想法吗?”索伦点了点头,认真说道:“人类是上帝的造物,神用六天创造世界与我们,第七天用来休息——”这很正常,完全没问题,亚伯拉罕心想,你是虔诚的教徒,我看了你的资料,你研究宗教哲学和心理学,这样的想法属于你,没有什么不对。索伦自顾自说道:“人是什么?上帝是怎样的一个造物主?噩梦打破了我对世间万物的原有理解,我的脑中开始诞生这样一种古怪的想法,它不属于我,却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人类在现代文明发展进程中早已不知不觉沦为机械化生物,你和我,我们的肉体究其本质不过是一具血肉机器,上帝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匠人,他设计并打造了最原始的人类,并允许他的造物以合理的交配方式延续血脉。“可现实呢,现实自成体系,不过是一套依赖于人类感官的虚假外在,我们感知的世界都是模拟的神经信号,意识对大脑神经兴奋进行最高水平的控制,量子事件发生在整个大脑,神经兴奋可以视作一种源代码,每一个意识的经历都是这一源代码的选择。你懂我的意思吗?大脑是个以记忆为输入数据并自行编程的计算机,而记忆本身也不过是过往经验的数据。也许我们根本就不存在,我们只是缥缈的意识叠加在虚无的肉体之上,这就是机械造物的现实,和你那只名叫以撒的小机器人没有区别。”一派胡言,亚伯拉罕心想,难怪索林会觉得有人把想法塞进你的脑中。对于索伦·克尔凯郭尔这样的信仰者来说,这种把人当作血肉机器、把上帝当成精明工程师的想法无异于对神明的亵渎。不过,这也不能怪他,索伦有精神上的疾病,那么,是时候进入第二个问题。“你刚才说,你最近一直梦到我,”亚伯拉罕抓过酒瓶,替彼此各自倒了一杯葡萄酒,“你具体梦见了什么?”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小小抿了一口,血红色的酒液在昏暗的天光下仿佛罪恶在晃动。“这不是关键,亚伯拉罕先生。”索伦摇了摇头,反问道,“你也许并不完全了解我的个人情况,我在陷入那个噩梦之前完全没听说过你,所以我怎么可能梦见你?”他同样端起酒杯,却是一饮而尽。“我觉得这是神谕,那些想法不是任何外来人类所为,正是上帝想告诉我事实,对己不利的真相唯有从上帝口中全盘托出,才更显真实。”“所以,这就是你说的解开心结?”亚伯拉罕轻声说道,“但是,也有这么一种可能,你曾听说过我,或许是在哥本哈根的美人鱼雕像下听人谈起,或许是在某个商店的广告屏幕里偶然瞥见,但不管如何,你自己不记得了,可我的形象被钻进了你的潜意识里。”他放缓语气,做手势让对方稍安勿躁。“梦,就是这样的东西,成年人的噩梦可能来自童年阴影,也可能来自过去生活中某个微不足道的片段,所以,请复述一遍梦的内容,好吗?我需要作出判断。”“你确定你想知道吗?”索伦踌躇片刻,补充道,“梦的内容可能对你很不利,实在令我感到恐惧与战栗。”“说吧,我想知道。”亚伯拉罕没来由有些生气,“既然和我有关,我就有权知道,说不定是上帝想派你来警告我呢?”这可不妙,他想,我太投入其中了,以至于我失态了,说话时怒气冲冲,完全不符合一个超心理治疗师的风度。庆幸的是,索伦·克尔凯郭尔并未对此感到不快,恰恰相反,他眼睛骤然明亮,似乎从亚伯拉罕略显不敬的话语中找到了破题的方向。“有道理,先生,你说的有道理。”索伦激动地搓了搓手,站起身子,跛着脚朝他走来。“你想知道梦见了什么?对吗?上帝让我警告你,”他抓住亚伯拉罕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我在梦中看见你杀了自己的儿子,你残忍地肢解了他,只为证明那个被放进我大脑中的想法。”亚伯拉罕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哪种想法?”“就是那种想法,你知道的。”索伦无比肃穆地说,“那件事将在雷雨天发生,你裹着白色亚麻长袍,手握祭祀用的小刀,剖开你儿子的胸膛,并且掏出他的五脏六腑,只为大声向上帝证明,我们并非血肉机器。”(二)治疗纵有一院子的繁花与绿树,会客厅外面的世界依旧陷入一片无形的闷热泥潭之中。在暴雨到来的前一刻,空气在口鼻间凝滞,仿佛粘稠的胶水,树干上传来的蝉鸣枯燥而冗长,令人昏昏欲睡。亚伯拉罕与索伦·克尔凯郭尔各自提着两桶油漆来到院墙下,撒拉早在这之前便用一块巨大的幕布遮住了那堵洁白的高墙,因此,索伦对自己所做之事感到阵阵困惑。“亚伯拉罕,”索伦放下油漆桶,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我刚才和你说的那些,难道你不在意吗?”“不知道,老实说,我是超心理治疗师,而非解梦的专家。”亚伯拉罕一脸慎重地说,“梦是极其复杂的东西,要想完全解开梦的含义,也许你不该来伊斯坦布尔,你该多读读书,西边有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东边有庄周。”他遗憾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但是,你来找了我,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帮你摆脱噩梦。”索伦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亚伯拉罕的回答有些避重就轻的意味,这倒是有些古怪。是因为他没有孩子,所以不把我的梦当回事儿吗?索伦心想,我在这儿已见到了他的妻子撒拉,却未见到任何一个小孩,或许亚伯拉罕——“拜托,先生,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亚伯拉罕恼火地说道,“按照我的方式来,我会利用精神旅行法对你完成治疗,请你务必配合我。”他抑住心中不满,同时也对今天如此心浮气躁感到一阵迷茫。“好吧,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索伦摊了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亚伯拉罕揉了揉眉心,疲惫地说道:“扯掉那块幕布,看看里面是什么。”索伦依言照办,没有任何迟疑。他走上前去,双手抓着幕布边角狠狠往下一拉。刹那间,黑色幕布随风摆动,高墙揭开神秘的面纱,一大片迷人的雪白暴露在死灰色的苍穹之下,那是一种截然相反的纯白,无暇如严冬冰雪,纯粹如玲珑水晶。白墙上的油漆是新刷的,没有任何一点瑕疵。设想一下,当一个人掀开黑色幕布,见到一堵高大宽广的白墙,那将是怎样一种感受?对于索伦来说,当黑色褪去,白色暴露的时候,他仿佛看见了一大片白茫茫的世界撞了上来,在这须臾之间,洁白纯色带来的强烈冲击力宛如无形大手扣动了他脑海中的扳机,超心理撞针砸在他的思维之上,一片想象的世界就此迸发。他深陷白色海洋,掉进了一片空旷寂寥的白色时空内部。素雅的淡色调令他无欲无求,他颤抖着闭上双眼,眼中景象却残留于他的视网膜表面。在大脑的自主联想中,他沉浸于这一方纯洁世界,宛如胎儿孕育于母亲的子宫之中。白,白色,白色是无边无尽的温暖海洋,充满精神养分的羊水将他重重包裹。在这一刻,他仿佛超越时空局限,回到了最早的人生起点。然而,他无法降生,就像一个多灾多难的难产儿,因为他忘记了自己,人最容易忘记的就是自己。在脑电波同频增强器的帮助下,亚伯拉罕同样来到了这片白色的精神世界。索伦是一个抑郁的人,他的脑波在4到7赫兹之间,θ波在精神病患者身上并不罕见。但是,身为外来者,亚伯拉罕比索伦本人看得更加清楚——这片白色的精神世界并不是纯粹的想象那么简单,而是一种符号化的象征。白色世界就像母亲的子宫,索伦就像胎儿,然而子宫又不只是纯粹的子宫,胎儿也并非简单的胎儿,子宫是索伦的精神整体,包括意识、前意识和无意识,胎儿是索伦的自我。不同人对于寻见自我有不同的方法,对于索伦·克尔凯郭尔,他实现自我的方式是“分娩”,亚伯拉罕可以是“助产士”,但是“分娩”最终还是个人自己的事。“我们所害怕的,正是我们所渴望的。”“爱最喜什么?无限。”“爱最怕什么?限制。”“如果人是野兽或是天使,那么他就不能感受到焦虑,正因为他是两者的结合体,所以他才能够焦虑。”索伦在白色时空中踽踽独行,亚伯拉罕紧随其后。每当这片精神世界的主人踏出一步,便有一道声音从他脚底钻出。他每走一步,都是一句喃喃自语,那是索伦的思想泄露,也是他的心灵回声。“我只有一个朋友,那就是回音。为什么它是我的朋友?因为我爱自己的悲哀,回音不会把它从我这里夺走,我只有一个知己,那就是黑夜的宁静。为什么它是我的知己?因为它保持着沉默。”在漫长的徒步旅行中,亚伯拉罕跟着索伦无序漫游,几乎踏遍了这方白色世界的每一寸土地。然而,没有参照物,他们虽行色匆匆,却也像原地踏步。直觉指引着索林前往云深不知处,而在这段旅途的终点,一个渺小的、突兀的黑色斑点等待着他们。在这一整片白色的空洞与迷茫中,这个小斑点已是全世界唯一不同的色彩。“这是什么?”索伦问道,“这是那个纠缠着我的噩梦吗?”他抬头,饶有兴趣地欣赏着那个镶嵌在白色虚无中的黑点,就像它是一件艺术品。“超心理治疗手段我还是第一次体验,你的方法很有趣,接下来,我该怎么做?”亚伯拉罕愣了一下,脸上表情不变,明灭不定的精神幻体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是的,他感到震惊,与那个黑色小斑点无关,纯粹只是因为索伦此时此刻的表现。难以想象,实在是难以想象,亚伯拉罕心想,这病人无需我的帮助也能找到自我,或者说,他本来就已寻见自我,否则断不可能察觉到我一直跟在他的身后。他能和我对话,这说明他一直都是清醒的,他的精神很完满,根本就无需治疗。难道,他的遭遇都是真的?亚伯拉罕感到阵阵迷惘与空虚,心想莫非冥冥之中真有神谕令他来此找我?“亚伯拉罕,听得见我说话吧?”索伦又开口了,语气平淡如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你要如何对付这个噩梦。”“很简单,我们回到现实。”亚伯拉罕回过神来,问道,“你刚才是否体会到一种婴孩般的幼稚感?”他咳嗽一声,加快语速以掩饰方才的尴尬。“这片白色世界其实是心理防御机制中的退行,利用超心理学层面的回溯手段,我强行使你表现出退回行为,这样一来,那些突兀的不合理的潜藏在你意识中的东西就会暴露出来,显得格格不入。”索伦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么,你从这个黑色的小斑点之中发现了什么?”“我无需发现什么,我只需知道如何抹掉它。”亚伯拉罕摇了摇头,精神幻体在这一方小世界中渐渐涣散。在脑波同频状态下,他们不约而同睁开双眼,再次回到那个又闷又热的夏日午后。分针已指向30,时针停留在3和4中间,亚伯拉罕抬头望了一眼铅灰色的苍穹,天空中积满乌云,仿佛抑郁情绪与暴怒在正大光明处虬结。蓦地,他动了。亚伯拉罕快步上前,俯身抱住油漆桶中巨大的毛笔,在那片洁白无瑕的墙上画上一个浑然一体的圆润大斑点。他用的是黑色的油漆,落笔处恰巧位于高墙的中心,即对角线交点。至此,这片雪白的高墙不再纯洁无瑕,它生出一个黑点就像孩子染上了某种顽劣的恶疾。就在这时,燕子低飞,不慎撞上了那个尚未彻底干透的浓郁黑点。于是,白色高墙上又有新的色彩增添,那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仿佛叠加于恶疾之上的邪恶诅咒。亚伯拉罕视若无睹,只是盯着那片混合着血与油漆的红与黑,思考着接下来的治疗步骤。“索伦先生,如果让你盖掉这个黑点,你会怎么做?”亚伯拉罕问道。“让我看看——”索伦凑上前去,朝着四个油漆桶里各自瞅了一眼,“嗯,这里有四个油漆桶,四种颜色,却唯独没有白色,我可以用你的毛笔取随便一种颜色将整片墙染为一体。”“不,不要用这支毛笔。”亚伯拉罕笑了笑,轻声说道,“如果你肯信我,那就抱起油漆桶,直接泼到墙上。”他扛着毛笔,退到一边。“这里有红、黑、黄、蓝四种颜色,我不要你做思考,也不要你将其染为一体,我要你想到什么颜色就泼什么颜色的油漆。”“为什么?”索伦好奇问道,“这是治疗手段吗?”“嗯,你和我以前遇过的病人不太一样。”亚伯拉罕点了点头,认真地说,“你是哲学家,也对心理学有所涉猎,同时你还是一个不拘泥于形式的信仰者,你的自我很完满,这很罕见。”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打个比方,你会时常去教堂吗?”“并不,”索伦满不在乎地说,“教堂的作用就是静默和倾听,这些能在任何地方做到,最好是到其它地方做,因为很多人都去那里,在教堂里说个不停,他们干扰了我。”他眨了眨眼睛,眼中盛满细碎的笑意。“在我看来,最好是在一棵树下,最好是在天空下。”“那就是此时此地,开始吧。”亚伯拉罕冲着院子里的大树努了努嘴,又指着头顶天空说道,“这里没有屋顶,没有彩窗琉璃,也没有巴洛克或者哥特式的建筑,你的祷告或是忏悔足以冲破云霄,上达天听。”索伦煞有介事的地说道:“可以,但是颜色太少了,我要求多一些色彩。”“颜色太少?”亚伯拉罕怔了一下,却同意道,“好吧,没有问题。”他唤来以撒机器人,后者帮忙搬来其他几种颜色的油漆。索伦若有所悟,绕着四个油漆桶慢悠悠转了一圈。然后,他盯着草地上燕子的尸体皱起了眉头,又转而将目光投向黑点中的血腥印记。于是,他顺其自然地抱起红色油漆桶,白墙上很快就多了一道刺眼的红色标记。在这一刻,索伦仿佛一个艺术家,技巧不甚高明,却为此着了迷。他沉浸其中,色彩之道是视觉层面的应用,然而通感却使人跨越感官界限,遁入更神奇的心理领域。他用大红色书写愤怒,用沉静之蓝稍作歇息,紧接着又用神秘之紫表达心中忧郁,最后他使用明黄色的忧伤以及肃穆之黑与死寂之灰作为结尾。索伦喘着粗气,汗流浃背却又觉得酣畅淋漓。在最后的最后,他没有再用油漆桶直接泼洒,而是以一种惊人的、虔诚的姿态捧起那只燕子的尸体。可怜的鸟儿早已尸骨僵冷,那下剧烈的撞击折断了它的脖颈,粘稠发黑的鲜血正趋于干涸。他想做什么?亚伯拉罕错愕地想,这和我要求的不一样,那个燕子是不相干的意外,难道他把它当成作画的一部分了吗?亚伯拉罕嘴巴微张,像一只退潮后留在岸上翕动的鱼。在他的注视中,索伦·克尔凯郭尔用右手轻柔地握住燕子的尸体,然后令人惊惧不安的一幕发生了,那家伙竟以燕子为笔,在那堵高墙上的明黄油漆处拼写语句。“我的眼睛已经被喂饱而厌倦了一切,而我依然感到饥饿。”索伦在墙上写下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注脚,亚伯兰罕盯着那行字,阅读障碍使他情不自禁念出声来。亚伯拉罕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因书写时用力过度,那只燕子的尸体早已血肉破碎,糊成一团暗红色的肉泥。然而,索伦依旧毫不在意,他写完最后结尾的标点之后,便蹲下身子,左手五指深深插进草地之中。他的右手握着暗红色的血泥,他的左手抓了一把新鲜的散发着青草香味的泥土,然后,他潸然泪下,双掌合十,虔诚而恭敬地将血、肉、泥尽皆归还于大地。此情此景仿佛具备某种难以述说的魔力,一种无声的震撼彻底攫取了亚伯拉罕的心灵,使他浑身发颤,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好似有某种魔法冻结了他的思维。超心理层面的联结使得他与索伦感同身受,难以自拔,可是那些体会并非他个人所得,因此,他的心灵蒙上迷雾,几近迷失在神秘的大脑迷宫之中。直到片刻后,索伦咳嗽一声,这种可怕的沉默才被重新流动起来的人的气息打破,亚伯拉罕再次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即使空气是如此闷热,他也情不自禁觉得感动。“谢谢你,亚伯拉罕。”索伦感激一笑,泪珠在他的唇角闪耀着晶莹的亮光,“说实话,一开始的时候,我并不重视你,甚至有些小看你,但你的确让我感受到了解脱。”他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手上的污秽也因此涂抹在他的脸上。“我已从美学、伦理、宗教上完成信仰的跳跃。”“你……你有所悟,”亚伯拉罕叹了一口气,磕磕碰碰地说,“最后一步对你来说已没有必要,但是还是请随我来,把它完成了吧。”两人来到不远处的池塘边,池水清可见底,亚伯兰罕养的鱼在池底愉快地吐着泡泡,仿佛如此生活便拥有了一整片世界。“你应该知道东方的庄周吧?”亚伯拉罕蹲在池边问道。“梦见蝴蝶的那个?”索伦懒洋洋地趴在池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池中游鱼。“是,也是写了《逍遥游》的那个。”亚伯拉罕认真地说。索伦撇了撇嘴,遗憾道:“我曾想过去拜访他,但他行踪不定,实在难以捉摸。”“别开玩笑,那是数千年前的人物。”亚伯拉罕咧了咧嘴,伸手搅动池水。“庄周有一篇《秋水》,现在,我要你说出池中游鱼的感受。”“不如你先来?”索伦瞥了他一眼。“好,”亚伯拉罕点了点头,回答道,“在我看来,这些鱼,生活满足,无忧无虑,更不必面临外界凶险,它们是快乐的。”“在我看来,这些鱼,被人饲养,靠人喂食,终日浑浑噩噩,不得自由,更不知生存之意义,是迷茫的,也是愚蠢的。”索伦悠悠说道,“和大江大河里的鱼相比,它们丧失活力,以自由换取安全,虽无捕食者的凶险,但心灵却在苟活中渐渐麻木、渐渐死去。”他咧了咧嘴,嘴角浮现出一缕古怪的微笑。“最后这一步,原意是什么?”“可以了,足够了。”亚伯拉罕幽幽说道,“这最后一步,本该是我对你的最后一次分析,观鱼其实是在观自身,也就是弗洛伊德提出的‘投射’概念,属于心理防御机制的一种。”他挪开目光,重新望向那片涂抹多种色彩的高墙。“个体依据其需要、情绪的主观指向,将自己的特征转移到他人身上,这就是投射机制,我们经常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太多的‘自己’,正是这个道理——”天上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世间如一个倒扣的大锅炉,空气闷热依旧,沉闷感丝毫不因雨丝的坠落而转移。然而,雨来得虽迟,但雨势却变化得极快。仅仅只是一小会儿,雨便越下越大,转眼间,院子里的世界连同这一小片池塘已沉沦在淡灰色的阴郁之中,潮湿的水汽无处不在,单个水珠不足以称之为湿润,而一千亿颗上苍的泪滴却使得池塘翻涌、草地泥泞,万物陷入颓圮无序的熵增之中。思绪纷飞,暴雨中,天渐渐明亮,亚伯拉罕看着眼前天光,忽然想到传说中的天使。用现代科技的观点来看,如果天使真的存在,那么他们应该是一种纯能态生命,也许就住在这光亮之中。炎热和沉闷正在雨中死去,天气凉快了许多,那种束缚人的窒息感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淋漓尽致的放纵感。雨更大了,丝毫没有变弱的趋势。妻子撒拉在门口招手呼喊,亚伯拉罕露出笑容,想带着索伦·克尔凯郭尔进屋避雨,却在回头间见到这个古怪的病人双手高举,伸出舌头舔舐一世界的暴雨。“你在做什么?”亚伯拉罕在雨中大声问道。“听那妇人分娩时的嚎叫,看那濒死的人垂死挣扎,”索伦呢喃道,“然后告诉我,那些开端和终结之事有什么值得喜悦的。”他放下一只手,指着那堵高墙,滂沱大雨压碎他的声音。“我的出生是犯罪的产物,我是违反上帝的意志而出现于世的。”世界在一刹那间明亮白灼如极昼,电光一闪而逝,随之而来的雷鸣轰隆隆砸进亚伯兰罕的耳朵里。在那闪亮异常的罅隙间,他瞪大眼睛,亲眼看着雨水浇在高墙上,各色油漆在嘈杂的雨声中融化,只留下一片绝对的白和一个无法抹去的黑点。黑色之中,有一点红,那是鲜血,也是形而上的原罪,极具视觉冲击力。亚伯拉罕晕乎乎地看着这一切,身旁有人倒下,脑波同频增强器使他随之昏了过去,倒地之前泛起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罗马书》第12章第15节————与喜乐的人要同乐,与哀哭的人要同哭。(三)噩梦亚伯拉罕迷迷糊糊醒来,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酸麻感就像灼热的电流击穿了他的每一块肌体。他重新睁开双眼,脑中盘踞的晕眩感使他作呕,一整个世界像是一小片落叶的缩影,从视野右上角打着旋儿朝着左下角飘飞,而作为背景板的天空是如此湛蓝,仿佛刚从湖中捞起的蓝宝石。该死,发生了什么?他暗自嘀咕,看着蔚蓝苍穹情不自禁眯起双眼。天光是如此强烈,太阳在东边,这是一个晴朗美好的早晨,天空中的白云慵懒而缱绻,惬意感混合着沉重的疲惫更使他懒得动弹,也难以思考。发生什么了?他努力回忆之前每一寸细节,只知某种恐怖的、可怕的吊诡异象在他眼前发生,而彼时彼刻,他的妻子撒拉正在门口呼喊着他的名,身旁有人——亚伯拉罕惊醒过来,猛地坐直身子,以生平最快速度张望四周。可是,他没看到索伦·克尔凯郭尔,但他在身旁找到一本书,书名《恐惧和战栗》,作者正是他的病人。他瞪大眼睛,瞳孔微缩,满脸惊疑不定地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有关那个名叫索伦·克尔凯郭尔的一切。“索伦·克尔凯郭尔,”亚伯拉罕无法默读,再度念出声来,“驼背跛足,现代存在主义哲学之父,后现代主义的先驱,也是现代人本心理学的先驱,反对黑格尔的‘泛理论’,认为自己有两个原罪,是狂热的宗教忏悔者。”他跳过介绍,随意翻开后面一页。“——小孩是内在的,承认是外在的。结果是,小孩有外在的东西所决定,反过来,成人作为外在性的存在也受到内在的东西所决定。信仰就是一个矛盾,在这个矛盾中,内在性比外在性要高。”倦怠和困倦如影随形,亚伯拉罕打了个呵欠,想翻到更后面随意看上一眼,可是,索伦·克尔凯郭尔的著作却像粘了胶似的,任凭他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一睹其中真容。于是,他翻回前面,却在目录索引中瞥见了自己的名字。“亚伯拉罕颂。”他念道,“疑问三,亚伯拉罕对撒拉——”刹那间,恐惧感密密麻麻,宛如蚂蚁在他体内筑巢。怎么回事?亚伯拉罕困惑而痛苦地想到,为什么这上面会提到我?介绍上说,索伦·克尔凯郭尔是19世纪的人物,可现在却已是22世纪。他不可避免地想到,是过去的索伦·克尔凯郭尔梦到了我?还是未来的我戴上脑波同频增强器进到了同名之人的梦中?当下是现实还是梦?抑或,两者皆不是,我是在这本书中吗?存在先于本质,个体上的“我”不过是过往经验累积的总和,我是被感官体验欺骗了,很可能,我只是某个无聊人士编造的妄想,现实反映进我的意识,是我认识到了荒谬,还是荒谬唤醒了我?但也有可能不是。思绪沉重,亚伯拉罕脑中浑浑噩噩一片,对身处何地茫然无知,更对自己的身份产生千种怀疑。头痛发作,胀痛感在他颅内堆积,仿佛虫群以大脑为食,在他脑袋中孕育。该死,该死该死该死,他抱住脑袋,使劲捶打自己的太阳穴,希冀着借助表层的疼痛来转移对内部痛苦的注意力。可是,恰在此时,一道惊声尖叫却如利刃般刺入他的耳膜,颅内积聚的痛苦仿佛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宣泄口,可是那些释放出来的困惑、迷惘与恐惧又密又集,数量实在太多,以至于他的耳根处传来一股裂解般的刺痛。是撒拉的声音,发生了什么?亚伯拉罕合起书本,踉踉跄跄朝着内屋赶去。在进门之前,他在不经意间最后瞥了一眼院中景象,却蓦然醒悟到那堵砌好的高墙竟不见踪影。草地青葱齐整,没有任何一块砖,也不沾任何一点彩漆,他感到阵阵迷茫与惊恐,可就在这时,屋中又传来妻子撒拉的哭泣。情况紧急,已不容他再做思考。亚伯拉罕推开大门进了屋,绕过玄关,会客厅内空无一人,就连平日里最喜来回走动的以撒仿生机器人也不见踪影。?“亲爱的!”他大声呼唤,却无人回应,室内安静得吓人。该死!亚伯拉罕暗自嘀咕,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在那张熟悉的摇椅上坐下稍作喘息。然而,当他再次睁眼时,却发现希罗尼穆斯·博斯的《干草车》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块小木椅,一个衣衫褴褛的邋遢老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看着亚伯拉罕,他手中有一台老式收音机,妻子的声音从中传出。噢,天呐!这怎么可能?!亚伯拉罕在心中大喊大叫,有某种神奇的力量使得老人的身份不言而喻。此人是上帝!上帝真的存在,且是一个抠脚老头儿!他竟主动向我现身!亚伯拉罕激动而惶恐地想,可是上帝为何会出现于此?在这一瞬之间,内心的震惊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以至于他忽略了收音机,也忘记了妻子撒拉的存在。上帝没有开口,而是坐在椅子上以一种疲惫的眼神看着亚伯拉罕,然而他的目光在无意中仍流露出神明的威严,庞大的压力迫使亚伯拉罕弯下腰板,丝毫兴不起反抗的心思。这样的沉默大概持续了一分钟,亚伯拉罕颤抖着身子,说不出任何一句话,甚至连意识也趋于模糊,唯有安瑟伦的本体论论证充斥于他的每一个脑细胞之中——人心中存在着一个上帝的观念,其含义为无限完美者。无限完美者必然包含存在这一属性,否则不能称其为无限完美者。所以,结论是,此种无限完美者必然存在,也就是说上帝必然存在。然后,当他确信这一点时,蓦然间,那种威压感不见了。亚伯拉罕如释重负,长长舒了一口气。但他仍不敢抬头,只是跪于原地努力思考,直到一阵惊雷轰碎他的所有幻想。突如其来的雷鸣巨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亚伯拉罕回过神来,将目光望向窗外。天空不知何时又已昏昏沉沉,又是一道电光划破天际,亮闪闪的紫光使他眯上眼睛,可闪电的形状却烙进他的视网膜表层。第二道惊雷如重拳般砸在他的耳膜上,他下意识皱眉,意外发现上帝早已不见踪影,而以撒机器人躺在他的面前,一把祭祀用的小刀不知何时被塞进他的手中。就在这时,又有数闪电一同劈下,电光如柱,矗立在他的周围,连同先前两道闪电组成一个巨大的电光牢笼,将他困于此处。“亚伯拉罕。”上帝之声回响于他的脑际。“我在这里。”亚伯拉罕恭敬地回答道。“你手里拿着火与刀来到这里,”上帝命令道,“现在,杀了它,将它献为燔祭。”“父亲,你为何将我束缚于此?”以撒歪着脑袋,目光闪烁不定,“火与柴都有了,但燔祭的羊羔在哪里呢?”“神已自备羊羔,”亚伯拉罕摸了摸仿生机器人的脑袋,语气温柔得不像话,“你闭上眼睛,燔祭一旦结束,我就叫醒你。”他将手掌缓缓伸至仿生机器人的后颈处,那儿有一颗痣,实际上是只对他的指纹有所反应的电源开关。“睡吧,我的孩子。”以撒合上双眼,懵懂的目光渐渐黯淡,彻底陷入甜蜜的蜂蜜色的睡眠之中。亚伯拉罕看着它的面孔,心中却出乎意料地冷静。我放弃了以撒了吗?是的,他想,我放弃了他,无限放弃了他,即使以撒只是仿生机器人,但多年来的相处我早已将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可是,现在,我却必须杀了他,这是信仰与伦理的抉择,我选择前者,必将为人所诟病,但是我选择前者正是因为我爱他,因为我不爱他上帝就不会将其作为一种考验。我在放弃以撒的同时也坚信着我其实并未放弃他,这种荒谬的悖论看似可笑,然而实际上,我放弃一切,放弃美好,却在放弃的一瞬间于信仰中重获自我,我这是在——自我?重获自我? 对!不错,这一切都只与自我有关!蓦地,他明白了,明白了这一切!一切始于索伦·克尔凯郭尔的到来,他初来乍到便叙述了他的噩梦,那个噩梦也许根本就不存在,只是一种潜藏起来的心理暗示,为的就是将他引入当下情景。这一切,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治疗!这是一场超心理学层面的治疗!只是,他不是那个治疗师,恰恰相反,他是患者,当下环境并非现实,而是梦中。有人帮助他进入这片精神世界找寻自我,就像先前他曾为索伦·克尔凯郭尔所做的那样。每个人撞见自我的方式不同,而对他来说,他的方式恰恰是最痛苦、最有悖人伦的那一种。也许,这种妄念正是多年来压抑的反弹——他暗中背叛妻子,又自私地赶走怀孕的夏甲,妻子未能怀孕让他自责、愧疚——在种种情绪的困扰下,他有了一种古怪的错觉,他的妻子撒拉本已腹部微凸,可他在精神上谋杀了那些未能出生的孩子,致使多次流产。好吧,冷静,冷静,他告诉自己,如果我不是那个患者,我是那个心理治疗师,那么我会怎么处理这一情况呢?首先,我罹患的精神疾病源于长期以来的压抑,因此,如果我是心理治疗师,我会协助患者疏导心中压抑,然后——“亚伯拉罕,还不动手?”雷声轰鸣,带着某种异样的情绪。上帝再度发话,他却笑了。“克尔凯郭尔先生,”亚伯拉罕自言自语说道,“我们先前还坐在院子里聊天来着,我记得当时下着大雨,我们昏了过去,看来是我戴着脑波同频增强器,随着你一起掉进梦中。”他看了看手中尖刀,又看了看面前闭目的以撒。“事实上,我现在还在梦中,你缔造了这一切。”他吃吃笑着,像说了一个只能打动自己的冷笑话。“但是,这种控制毫无意义,因为你失败了,我已回想起那些令人悲伤的过往细节,遗忘的东西终究还是浮上水面。”“哦?你都记起了什么?”那道天外之声问道。“压抑是心理防御机制的一种,”亚伯拉罕回答道,“此机制指把那些不能被意识所接受的冲动、观念或回忆、情感等压抑到潜意识中去。这是最古老也最危险的防御机制之一,同样也是使用其它防御措施的先决条件。”他叹了一口气,精神幻体剧烈波动。“我想起了我是谁,你在对我进行治疗,我只有一个疑问,我只想知道自己是否有过孩子?”天外之音回答道:“真相并不会令你好受。”“我坚持。”亚伯拉罕说道。“有的人认为坚持会让我们变得更强大,但有时候放手也会。”天外之音叹息道,“你对前妻夏甲犯下暴行,你的冲动不仅让她离开了你,也让那尚未出生的孩子死去。那道命令性幻听是魔鬼的低语,你不该一直活在悔恨之中。”“可是,遗忘也无济于事。”亚伯拉罕痛苦地抱住脑袋,喃喃自语道,“我是一个父亲,受命令性幻听折磨,发疯杀了自己的孩子,并在压抑中忘记这段事实,且以此为基础妄想自己是圣经中的先知。”他握刀的右手微微发抖,内心深处泛起一股深邃黑暗的空虚。“我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因为在那个传说中,上帝最终派天使阻止了他的杀子行为。可实际上,我什么也不是,而你,你也不是克尔凯郭尔,那是19世纪的人物,你只是抓着《恐惧和战栗》这本书假借身份瓦解我的心防,你是一名22世纪的超心理治疗师。”“既然如此,”天外之音反问道,“那你还在等什么?”我还在等什么?亚伯拉罕丢掉小刀,心想我不在等待什么,但我又何必醒来?现实是如此痛苦,而梦境是我唯一的避难所,我忘了那段痛苦的经历,用仿生机器人填补空虚,可是我为什么又坚持要忆起那段往事?天外之音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继续说道:“你观念中的撒拉实际上是你妻子的化身,她很担心你,还有一件事,她怀孕了。”“可是,”他浑身发抖,眼中又喜又忧,“我能当好一个父亲吗?”“当然。”“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因为你犯下的罪已被赦免,我曾消除你的回声,现在一切都将归还于你。”天外之音越来越小,最后渺无踪迹,“现在,醒来吧,上帝也是一道命令性幻听,我说,你通过对他人的超心理治疗完成了对自己的超心理治疗,所以,你已被治愈。”福杯满溢,恩典无限。他悠悠醒转过来,发现自己仍躺在池边,暴雨劈头盖脸砸下,那个化名索伦·克尔凯郭尔的超心理治疗师正在雨中远去,只留给他一个模糊晦涩的黯淡背影。大门被人拉开,有一道身影从内屋冲了出来——他的妻子,明媚动人,眉间挂着一丝淡淡的忧思——她用一种责备似的眼神盯着他,他手足无措,像犯了错的孩子,任凭妻子撑着雨伞把他扶进屋内。傍晚时分,他们相拥窝在舒适的摇椅上,以撒机器人抱着家里养的小猫躺在一旁的沙发上发出逼真的鼾声。电子壁炉发出暖黄色的光亮,驱散他心中所有的寒意。角落里的小桌上,一台老式唱片机正在播放莱昂纳德·科恩的《Hallelujah》,一股惬意的温馨感顺着暖洋洋的光照萦绕于他的心头。“你知道吗?我们默读时想象出来的声音其实并非我们自己的声音,而是一道想象出来的难以描述的旁白。”妻子翻阅电子书,漫不经心地说,“也许这就是阅读障碍的根源呢?这上面写着,事实上,人在降生之前都会有一位天使为其祝福,他们的声音会化作一只看不见的小天使住进每个人的大脑中,当我们开始阅读时,那个脑海中想象出来的声音就是天使的号角,是他们在轻声呢喃,住在心间为我们阅读。”“所以你觉得我是不被天使祝福的那一个吗?”他抬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妻子,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我不这么想。”妻子摇了摇头,柔声说道,“我倒是觉得,也许有多名天使想为你祝福,可是你的大脑中只能住下其中一位,他们为此争论不下,倒把你给忘了。”他笑了笑,从摇椅上爬起来上前吻了吻妻子的额头。她的话充满柔情蜜意,仿佛可以融化世间一切苦痛。莫名其妙的,他的头痛不再发作,一种甜蜜的幸福感更是令他心中欣喜若狂。“对了,你今天怎么一个人躺在雨中?”妻子一脸担忧地说,“说实话,我以为你的大脑又出了什么问题,从今天早上开始,你就一个人在墙边涂涂抹抹……”她后面说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清了。那个男人,他想,那个超心理治疗师,难道不是你请来治疗我的吗?妻子在一旁絮絮叨叨述说着她的担心,他却怅然若失,不明白那个精通超心理学的家伙究竟是谁。他疑惑不解,索性不再去想。摇椅上摆着一本书,是他醒来时放在他身边的,上面的标题写着“恐惧和战栗”几个大字,作者是19世纪的索伦·克尔凯郭尔。他随意翻开其中一页,细细品读其中一段文字:我确信,上帝即爱,我认为这种想法有一种原初的,抒情诗似的真确性。每当他浮现在我的心头,我就感到不可言喻的愉悦。每当他消失的无影无踪,我就比情人渴望他的对象更为渴望他。就我而言,上帝之爱,无论在直接的或是相反的意义上,与整个现实都是不可通约的……我可以以我自己的方式去生活,我感到快乐和满足,但我的欢乐不是信仰的欢乐,而且与之相比我的欢乐并不美满……不过,上帝即爱,对我而言他还将继续是爱,因为在时间的世界中上帝和我不能相互交谈,我们没有共同的语言——蓦然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能流利地默读了。是天使吹响号角?还是自我发出回声?这都不重要,如存在主义大师阿尔贝·加缪所言,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无论如何,他已获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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